第二章
陆时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蹲下来。
大概是那个眼神。
像被雨淋湿的流浪猫，明明惨得要命，还硬撑着冲你摇尾巴。
烦人。
“手。”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冷。
女生愣了一下，乖乖把手伸出来。
掌心擦破了一大片，灰土和血混在一起，看着是挺疼的。她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嘶”了一声，像是现在才反应过来。
“哎呀，流血了……”
陆时衍：“……”
他自己流血了自己不知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谢谢啊！”女生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擦手上的土，擦一下，嘶一声，擦一下，嘶一声。
陆时衍听不下去了。
“别擦了，”他站起来，“去医院。”
“啊？”女生仰头看他，“可是小狗……”
那只脏兮兮的小狗蹲在旁边，正歪着脑袋看他们，尾巴还摇了两下。
陆时衍低头看着这一人一狗，眉心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
“等着。”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这次是真的走了。
身后传来那个女生的声音：“诶？你去哪儿啊？”
他没回头。
三分钟后，他把车开出来，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他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上车。”
女生抱着小狗站在路边，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你的车？”
陆时衍没说话。
女生看了看车，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
“那个……”她小声说，“我手上都是土……”
陆时衍闭了闭眼睛。
“上车。”
女生终于动了。她抱着小狗，小心翼翼地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之前，还低头在脚垫上蹭了蹭鞋底。
陆时衍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把车开出校门，往西门的方向走。
车里很安静。
安静了三秒。
“那个……”后座传来声音，“同学，真的谢谢你啊！你人真好！”
陆时衍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人好？
他活了十九年，第一次被人用“好”这个字形容。
“你叫什么名字啊？”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我叫林小鹿，双木林，小鹿斑比的那个小鹿。你刚才说你也是这个学校的？你大几啊？什么系的？”
陆时衍没回答。
后座安静了两秒，然后又响起来：“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知道你们这种做好事的人都不爱留名字，但是我真的想谢谢你，要不我改天请你吃饭吧？你喜欢吃什么？食堂三楼的那家麻辣香锅特别好吃你吃过吗？”
陆时衍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逗小狗，脸上还挂着那个傻乎乎的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自说自话。
“没吃过。”他说。
“啊？”林小鹿抬起头，“那你一定要试试！真的特别好吃！我昨天刚吃过，今天还想吃来着，结果就遇见这个小可怜了……”
她又低头看小狗，声音软下来：“小可怜，你饿不饿？等会儿看完医生，我给你买好吃的。”
小狗在她怀里蹭了蹭，舔了舔她的手。
她“咯咯”笑起来：“哎呀好痒！”
陆时衍收回视线。
傻。
宠物医院不远，开车五分钟就到了。
陆时衍把车停在门口，没熄火。
林小鹿抱着小狗下车，站在车窗外冲他挥手：“谢谢你啊同学！改天我请你吃饭！”
陆时衍没理她，直接挂了倒挡。
后视镜里，那个女生还站在原地，抱着小狗，冲他的车**挥手。
傻不傻。
他把车开出去，拐过弯，看不见了。
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他妈。
“时衍，到哪儿了？”
“马上。”
他挂了电话，往家的方向开。
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
那个女生手上的伤。
那只脏兮兮的狗。
还有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托着狗爪子的样子。
傻。
他踩下油门，把那些画面甩在身后。
到家的时候，他爸已经把菜端上桌了。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都是他爱吃的。
“回来了？”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快去洗手，吃饭了。”
陆时衍应了一声，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
他爸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尝尝，今天做的糖醋放得少了点，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陆时衍咬了一口。
“好吃。”
他爸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陆时衍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他妈在旁边絮叨：“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工作太忙了吧？那个经纪人怎么回事，给你安排那么多工作，你还在上学呢……”
“不忙。”他说。
“还不忙？上个月你回来过几次？三次！一个月就回来三次！”
陆时衍没说话。
他妈叹了口气，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陪他爸看了会儿新闻。
手机响了。
是经纪人。
他看了一眼，没接。
又响了。
还是经纪人。
他站起来：“妈，我走了。”
“这么快就走？”他妈跟出来，“周末不在家睡啊？”
“明天有拍摄。”
“那你路上小心，开车慢点……”
他应着，出了门。
坐进车里，他才拿起手机。
经纪人发了一串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
他点开。
“时衍，那个新戏的剧本发你邮箱了，你抽空看看。女一号定了，就是那个林小鹿。对了，她好像也在这个城市，说不定你们还能提前认识一下……”
陆时衍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林小鹿。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是谁。
算了。
他发动车子，往学校开。
第二天有拍摄，他得回去收拾东西。
车开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刷了卡进校门，往停车场开。
路过西门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女生。
她蹲在路灯底下，旁边放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探出一个小脑袋——是那只脏兮兮的小狗。
她正在给小狗喂火腿肠，一边喂一边自言自语。
“慢点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哎呀你这个小坏蛋，咬到我手了……”
陆时衍的车从她旁边驶过。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然后她笑了，举起手冲他挥了挥。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亮晃晃的。
陆时衍没理她，把车开过去了。
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那里挥手。
傻。
他把车停进停车场，下来往宿舍走。
走了两步，手机响了。
是经纪人。
他接起来。
“时衍，剧本看了吗？”
“没。”
“那你赶紧看！我跟你说，这个戏真的不错，导演是拍过《盛夏》的那个，你演男主，人设特别好，女主也合适……”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继续往宿舍走。
走到宿舍楼下，他忽然停住脚步。
林小鹿。
这个名字。
他掏出手机，点开经纪人发的那条消息。
“……女一号叫林小鹿，中戏毕业的，今年刚毕业，长得挺乖的……”
林小鹿。
陆时衍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脏兮兮的，笑得傻乎乎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路灯底下，冲他挥手。
他嗤了一声。
还真是巧。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那个女生蹲在他车旁边，小心翼翼托着小狗的爪子。
那个女生坐进他车里，傻乎乎地说“你人真好”。
那个女生站在路灯底下，冲他挥手，笑得像个傻子。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她今天下午坐他车的时候，手上有土，有血，还有狗毛。
他的后座。
陆时衍眉头跳了跳。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打开后座的灯——
果然。
真皮座椅上，几个脏兮兮的手印。
还有几根狗毛。
陆时衍站在车门口，盯着那几个手印，盯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那个女生。
那个傻乎乎的、笑得像傻子的女生。
他深吸一口气。
他非常不喜欢她。
非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