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呢?”林薇轻声问。
“他换了家公司,继续做高管。债务因为是‘个人担保’,公司破产不影响他个人。”周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冻结的岩浆,“法律上,他没有任何责任。情感上,他公开说是我妹妹‘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他走回工作台前,坐下。
“所以我现在做这个。”他敲了敲键盘,“帮那些还没有走到最后一步的人。数据不说谎,但人会。而我要做的,就是让数据说话,让谎言无处可藏。”
林薇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她最后说,“我不该问。”
“不,你应该问。”周谨看着她,“现在你知道了,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为什么在这里。这不是一次随意的帮助,这是一场战争。而你朋友的敌人,是我曾经输给过的那种人。”
他顿了顿:“但这次,我们有团队。有律师,有心理咨询师,有技术专家,有你。还有时间——虽然不多,但还有。”
林薇点点头,感到肩上的重量更沉了,但也更坚实了。
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接下来两周,林薇的生活进入了某种规律。
白天,她做自己的设计工作,接项目,见客户。
周二和周四晚上,她去周谨那里上课。她学得很快——也许是因为有明确的目标,也许是因为周谨的教学方式直接而高效。她学会了读财报,看K线图,理解股权结构,识别异常交易模式。
周五晚上,她和赵玥见面,汇报进展,讨论如何用心理学策略帮助苏晓。
每隔几天,她和沈律师通邮件,确认所有行动的合法性。
KK则像幽灵一样,偶尔出现,提供一些关键信息,然后又消失。
苏晓那边,情况在微妙地变化。
陈哲的要求越来越多。有时候是“帮我看看这个数据”,有时候是“这个模型你比较擅长”,有时候是“客户想听女性视角的分析,你帮我写个要点”。每一次,苏晓都会熬夜完成,然后兴奋地告诉林薇“陈哲说我帮了大忙”。
但林薇注意到,苏晓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笑容越来越勉强,提到“未来规划”时越来越迷茫。
“陈哲说,等明年他升了董事总经理,我们就结婚。”一次吃饭时,苏晓这样说,“他说婚后我可以不用工作那么辛苦,专注备孕就行。他说女人最重要的还是家庭。”
林薇当时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你想备孕吗?”她问,尽量让声音平静。
“我...我不知道。”苏晓低头搅动着咖啡,“有时候觉得累,想休息。但有时候又觉得,我才二十七岁,职业生涯刚刚起步...”
“那你跟他说过你的想法吗?”
苏晓沉默了很久。
“说过一次。”她声音很小,“他说我太天真,不知道职场的残酷。他说他是为我好,怕我将来后悔。”
林薇握紧了杯子。
那天晚上,她在团队加密聊天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信任曲线出现明显波动。苏晓开始对陈哲为她规划的未来产生怀疑,但还没有到动摇根基的程度。建议下一步:强化职业身份认同。”
赵玥首先回复:“同意。可以组织一次大学同学聚会,邀请几个在各自领域发展不错的女性同学。用同辈压力激发她的职业成就感。”
沈律师:“注意方式,不能刻意。建议以庆祝某人升职或获奖为由。”
周谨:“我可以提供一些公开数据,显示苏晓所在行业的女性高管比例和发展路径。但需要设计成‘偶然看到’的形式。”
KK:“我来安排信息推送。苏晓最近在做一个关于职业女性的行业调研,我会让相关的报告和案例‘恰好’出现在她的搜索推荐里。”
林薇看着这些回复,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一支奇怪的队伍——心理咨询师、律师、前金融调查员、神秘黑客,还有一个平面设计师。但他们在一起,像一支训练有素的特别行动队,每一步都有策略,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
而她,是那个站在前线,负责执行的人。
又一个周二晚上,林薇在周谨的办公室学到了关键一课:资金追踪。
“所有非法的钱,都要洗白。”周谨在白板上画着流程图,“而洗钱的核心,是切断资金链的可追溯性。但再精密的操作,都会留下痕迹。你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断点,然后重建链条。”
他调出一个案例:“比如这个。某公司高管通过离岸公司收取贿赂,然后通过艺术品拍卖、**筹码、虚拟货币多层转移,最后以‘投资回报’的形式回到个人账户。看起来天衣无缝,但关键漏洞在这里——”
他指着交易记录中的时间戳:“洗钱需要时间。资金在各个环节的停留时间、转账时间、兑换时间,构成了一个独特的时间指纹。而这个时间指纹,和该高管的行程、会议记录、通讯记录一对比,就露出了马脚。”
林薇认真记着笔记,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陈哲让苏晓转账的那些‘投资款’,我们能不能追踪?”
周谨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赞许:“很好的问题。但很难。如果陈哲是专业的,他会用多层结构——可能是让苏晓转账到一个国内的空壳公司,然后这个公司再转移到离岸账户,再进入真正的投资渠道。每一层都可能是合法的,但整体构成欺诈。”
“那我们能做什么?”
“从源头固定证据。”周谨说,“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任何关于这个‘投资项目’的承诺或描述。重点是固定‘承诺与实际不符’的证据。比如,如果他说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但实际根本没有这样的项目存在,这就构成欺诈。”
林薇想起那五万块的转账,备注是“投资款-第三期”。
“如果他真的有个项目,但风险被隐瞒了呢?”
“那也是欺诈。”周谨肯定地说,“金融产品的核心原则是风险收益匹配和充分信息披露。隐瞒风险、夸大收益、利用信息不对称获利,都是违规的。”
下课时间到了,林薇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林薇。”周谨突然叫住她。
她回头。
“你学得很快。”他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和,“但你得明白,你现在学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成为金融专家,是为了保护你的朋友。所以不要钻牛角尖,不要陷入技术细节。记住你的目标:让她看**相,让她安全脱身。”
林薇点点头:“我知道。”
“还有,”周谨犹豫了一下,“小心你自己。陈哲这种人,如果察觉到威胁,可能会反击。而他的反击手段,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没有底线。”
林薇想起沈律师的警告,想起KK的谨慎,想起赵玥说的“受害者可能反噬”。
“我会小心的。”她说。
走出老楼,夜晚的凉风让她清醒了一些。
手机响了,是苏晓。
“薇薇!”苏晓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猜猜怎么了?陈哲说我上次帮他做的那个分析,客户特别满意,给了他一个大项目!他说这个项目做完,他明年升董事总经理就稳了!”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
“那...恭喜?”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他还说,等项目结束,要带我去马尔代夫度假,当作奖励!”苏晓还在兴奋中,“薇薇,我觉得一切都在变好。陈哲说得对,只要我支持他的事业,我们的未来就会越来越好。”
林薇闭上眼睛。
数据不说谎。
但人会。
而她现在,就站在真相和谎言的交界处,看着最好的朋友一步步走向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她深吸一口气。
“晓晓,”她说,“周末有空吗?我们好久没一起逛街了。”
“好啊!正好我想买条新裙子,马尔代夫要穿~”
“嗯,我陪你。”
挂了电话,林薇站在街边,看着这座不夜城的灯火。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陈哲在加快节奏,那个“大项目”可能是他计划的**,也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搏。
而她们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让苏晓看见真相。
即使那真相会伤人。
即使那真相会毁掉她现在相信的一切。
因为有些谎言构成的完美世界,比残酷的现实更危险。
而她们要做的,就是把那个世界撕开一道口子。
让光,照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