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号院住了八户人家。
说是院子,其实拢共也就两进,前院正房三间住了李家五口,东西厢房各两间,东厢是林家,西厢是苏家,倒座房住着王大爷老两口,后院还有三间小屋,分别租给了三个在附近上班的年轻人。一共二十七口人,共用院子当中一个大水龙头。
每天清晨六点,王大爷第一个起来捅炉子,接着是李家媳妇倒马桶,再接着是水龙头前排队的人——刷牙的、接水的、洗菜的,叮叮当当、哗哗啦啦,像一支没人指挥却从不跑调的晨曲。院里的烟火气也是从这叮叮当当开始的。
晓东来北京一个月了,渐渐摸清了这些规律。他知道七点十分是用水高峰期,最好避开;知道王大爷的水桶放在窗台下,用完要放回原位;知道李家那只大花猫喜欢蹲在煤棚顶上晒太阳,不能拿石子扔——他试过一次,被李婶追着骂了半条胡同。
这天是周六,不用上学。晓东吃完早饭蹲在廊下修板凳,父亲从夜市捡回来的三条腿方凳,他想给它装上第四条。工具箱摊了一地,他正举着锤子琢磨从哪儿下手。
“晓东哥哥。”
雨桐从西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抱着那个破布娃娃。
“奶奶去居委会开会了,让我去院子里玩。”她顿了顿,声音小小的,“我能看你修板凳吗?”
晓东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块干净的水泥台面。
雨桐坐下,把娃娃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敲敲打打。
“你修不好吗?”过了好一会儿,她问。
“能修好。”晓东头也不抬,“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木料,这条腿太短了。”
雨桐低头想了想,抱着娃娃跑回屋,又很快跑出来。她手里攥着一截红棕色的木条,掌心那么长,两头还带着刻痕。
“这是……我爸爸以前给我刻的小木头人,后来断了。”她把木条放在晓东手边,“你看看能不能用?”
晓东拿起来比了比,长度正好。
“你不留着吗?”
雨桐摇摇头:“它断了,留着也没用了。但是给你,它可能更有用。”
晓东没说话。他把木条塞进板凳腿的榫眼,拿小锤子轻轻敲实。三下,五下,严丝合缝。
“好了。”他把板凳翻过来,四脚着地,稳稳当当。
雨桐伸出手按了按凳面,凳子纹丝不动。她弯起眼睛笑了,那是晓东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胖虎他们来了!快跑……快跑……”后院有人喊了一声。
晓东抬头,就见三个男孩大摇大摆地走进院门,为首那个比他高出半个头,圆脸圆眼,是胡同里出了名的小霸王,大名叫王强,外号胖虎。
胖虎站在院子中央,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雨桐身上。
“哟,这不是没爹没妈的苏雨桐吗?你的布娃娃都破成那样了还抱?我奶奶说那是死人留下的东西,晦气!”
雨桐抱着娃娃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进娃娃的头发里。眼泪一个劲儿的在眼眶里打转。
晓东站了起来。
“你说谁呢?”
胖虎转过身,上下打量他:“哟,新来的。知道这条胡同谁说了算吗?”
“不知道。”晓东说,“也不想知道。”
胖虎往前逼近一步,推了他肩膀一下:“那我告诉你——我!”
晓东没还手,也没后退。他甚至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他说,“你爸是机械厂的王师傅吧?昨天我还看见他在胡同口修自行车,手都是黑的。”
“那又怎样?”
“不怎样。”晓东慢悠悠地说,“就是觉得,你爸手那么黑,你的白衬衫怎么这么干净?是不是从来不用帮家里干活?”
胖虎的脸腾地红了。
八十年代末,工人家庭的孩子最忌讳什么?不是穷,是懒,是不体谅父母。晓东在夜市帮父亲守过半个月的摊,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穿得体面,却对父母的辛苦视而不见。
胖虎攥起拳头。
“**……”
“王强!”
苍老的声音从倒座房门口传来。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浑浊的眼睛瞪着孙子:“你又欺负人!”
“爷爷,我没有……”
“我都看见了!”王大爷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人家新搬来的,你就要打要杀的,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回去!回屋去!”
胖虎狠狠瞪了晓东一眼,带着两个跟班悻悻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就槐树上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个没完。
王大爷叹口气,朝晓东点点头:“这孩子没教好,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晓东说,“谢谢王爷爷。”
王大爷摆摆手,回屋去了。
晓东转过身,看见雨桐还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说的……”雨桐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爸爸妈妈,不是死人。他们是去很远的地方办事了,会回来的。”
晓东在她面前蹲下。
“他瞎说的。”他认真地看着她,“你爸爸妈妈是好人对吧?”
雨桐点头。
“好人去了很远的地方,也会想办法回来的。就算回不来,他们也想让你好好长大。”晓东顿了顿,“我妈说,你妈妈特别温柔,你爸爸特别聪明。你长得像你妈妈,也像你爸爸。”
雨桐抬起眼睛,睫毛湿漉漉的:“真的吗?”
“真的。”晓东说,“而且你奶奶是好人,我爸妈也是好人。好人会帮你。你以后不用怕胖虎,他再来,我揍他。”
“你不是说打架不一定要用拳头吗?”
晓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记得。”
“记得。”雨桐小声说,“那天你说,打架要用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是吓唬人的。”晓东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木屑,笑了笑,“真打起来,还是得用拳头。”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不会让他打到你。”
傍晚,苏奶奶开完会回来,听说了下午的事。她把雨桐揽进怀里,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吃晚饭时,林建国端着一盘饺子过来。
“苏阿姨,秀珍包的茴香馅,给您和雨桐尝尝。”
苏奶奶接过盘子,忽然说:“建国,我想把西厢那半间杂物房收拾出来,给晓东当个书桌。他上三年级了,总在饭桌上写作业不是个事。”
林建国愣住了:“阿姨,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苏奶奶难得地强硬,“雨桐没爹妈,这些年我一个人拉扯,也过来了。现在有你们做邻居,是老天爷给咱们两家续的缘分。孩子要紧,别分你的我的。”
林建国没再推辞。他低下头,喉头滚了几滚,最后只说:“苏阿姨,我记着了。”
三天后,西厢杂物房清空了。林建国买来一张旧书桌,刷了两遍漆;王秀珍用碎布头拼了一个坐垫;晓东把自己的课本、文具盒、那只铁皮铅笔盒一样一样摆进去。
雨桐站在门口看着,怀里抱着布娃娃。
“以后你也来写作业。”晓东头也不抬,把第二格抽屉拉出来,“这边放你的东西。”
“我没有很多书。”雨桐说。
“会有的。”
那一年,他们还不懂什么是承诺,但已经学会了什么是一起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