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倾雒按地址找到了校外那个老小区。
小区虽然有年头了,但在Z大附近这块寸土寸金的地方,当年的房价在今天依然是令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柯学长热情地把他迎进屋。房子是复式结构,屋子很整洁,客厅布局复古。就是有点过于空旷了,极简到近乎没有人气。
“小闫还没回来,他最近赶图,经常泡在图书馆里。”柯学长一边说,一边带方倾雒参观。
柯学长指着一层的两个卧室,靠外面的客房是他的。
方倾雒看了看空空的二层,随口问道,“你室友之前一个人住这么大个房子啊?”
“是啊。多亏了陈伯照顾他,平时来的话就住楼上那间。不然他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也怪冷清的。”
“陈伯?”方倾雒捕捉到这个关键信息。
“嗯,闫昭父母去世得早,”柯学长语气自然,“都是陈伯在照顾小闫,听他说是远方亲戚。我见过几次,看着挺年轻的,对他是有求必应,车接车送,生活费学费都管着呢!”
远房亲戚?年轻有为?有求必应?
这几个词让方倾雒一愣,也许是他多年偷翻他妹书包里的狗血漫画翻多了,脑子突然冒出一个诡异的桥段:
一个身世可怜、容貌出众的年轻主角,被一位富有且“关系特殊”的年长庇护者悉心照料,与外界保持距离……
再结合他那天看到闫昭那一身朴素穿着和清冷的气质,以及对自己流露出的不谙世事的疏离感……
这设定怎么听起来那么像……像那种……呃,被精心“豢养”的金丝雀剧本啊?!
他被自己这个大胆的联想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冷气。
细嗦鼻孔啊!难道,他对我的那个态度,是出于对陌生男性搭讪的警惕?他主动邀请柯学长合租,是为了某种程度的……打掩护?
方倾雒先是震惊地自我消化了一会,随后,一股充满了同情和正义感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看向柯学长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只有咱俩懂”的沉重与默契。
“学长,我懂了。”方倾雒语气沉痛地拍拍柯学长的肩膀,“放心吧,我嘴严得很。”
柯学长:“???”
这时,方倾雒的目光立刻被客厅书桌一角的一个物件吸引了。
那是一个极为精巧的几何立方体摆件。它由深浅色两种木条交错嵌合而成,严丝合缝。
立方体核心镶嵌着一块剔透的异形白水晶原石,棱角折射着顶灯的光线,与木质结构的秩序感形成奇妙的对比。
“呦,看什么呢?”柯学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闫昭的宝贝之一,‘能量净化器’。”
“能量净化器?”方倾雒觉得这词儿从柯学长嘴里出来特别逗。
“好像是他自己手工**的,参考了什么神圣几何和东方榫卯的原理,说……呃……这块水晶能接收到什么信号?我不太懂,他偶尔会调整它……”
原来这闫昭还是个能人啊。就是有点傻,不会是被营销骗子给坑了吧?
他忍不住好奇心想拿近细看:“我能看看吗?”
“哎,轻点轻点,他可宝贝这玩意儿了。”柯学长提醒道。
方倾雒小心翼翼地将那立方体拿在手中。木质触感温润,工艺精密。
他正想赞叹这手艺,柯学长端着一盘菜转身:“走走走,菜要凉了。”两人一进一退交错而过。
忽然,柯学长的胳膊肘不小心轻轻蹭到了方倾雒拿着立方体的手。
“哎哟!”
“小心!”
方倾雒心里一惊,但他的反应速度不是盖的,他单膝一个侧滑,身体放低,单手向前一探,稳稳地托住了即将坠落的立方体主体结构。
动作丝滑,堪称一次完美补救。
就在他要沾沾自喜的时候——
“咔哒。”
公寓大门传来钥匙开锁的轻响。
那立方体顶端,看似只是轻轻卡在水晶座里的那块水晶,却因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叮”的一声脱落,掉在了地板上,滚了两圈。
两人都愣住了。
闫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装绘图工具的档案袋。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声音来源。于是,他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客厅一角,方倾雒正单膝跪地,一手托着那个木质立方体框,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正抬头看着柯学长。
而柯学长则端着一盘菜,一脸“完蛋了”的表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闫昭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结了一层冰。
他看了看一分钟都没换姿势的两人,目光落在方倾雒的脸上。又扫了扫他手中的“罪证”。
柯学长赶紧开口,试图解释:“小闫你回来了啊!那个……我刚不小心碰了一下方社长,把你这净化器给撞散架了……”
方倾雒也赶紧站起来,脸上混合着尴尬和想解释的急切:“闫昭同学,对不起,都是我没拿稳害得……你看看摔坏没?”
闫昭没回答,只是走上前,默默地从他手里拿回了那个立方体,又捡起地上的小水晶。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将立方体重新拼了回去。整个过程抿着唇,眉宇间专注而严肃。
趁着他检查的功夫,方倾雒才真正有机会在明亮的灯光下,近距离观赏这张极具冲击力的脸。
他的鼻尖一点深色的小痣。眼睑线条微垂,天然带着倦怠与疏离,偏偏外眼角却收敛出一段微微上扬的弧度。
之前在巷口光线昏暗,只关注到他五官突出,轮廓线条冷硬。
这么一号人物如果不是不住校,自己绝不可能没什么印象。而且,这张脸要是肯笑一笑,绝对能引起不少轰动。
可惜现在看来,可能性为零。
方倾雒不断道歉着,语气诚恳,“这个水晶……很贵吧?或者哪里能修?多少钱我赔……”
“不用,”闫昭拿着那颗水晶仔细端详着,头也没抬,低声补充道,“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话语间似乎带着一缕轻叹。
不仅行为奇怪,说话也神叨。
方倾雒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砸得一愣,下意识地在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遍,试图将“水晶”和“使命”这两个词关联起来,结果一无所获,CPU差点干烧了。
他这边正懵着,闫昭已经径直走向自己房间,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小闫,你不是说要赶图吗?这会回来吃饭没?我刚做好,一起吃点?”
柯学长赶紧招呼着两个话都说不到一块的人,试图缓和气氛,“方社长也还没吃呢!”
闫昭的脚步在房门前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声音闷闷的:“吃过了,你们用吧。”
说完,便开门、进屋、关门,动作流畅,留下一个冷淡的背影。
客厅里剩下方倾雒和柯学长,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咳,别介意哈,小昭就这性子,一投入自己的事情就容易屏蔽外界干扰,不是针对你。”
柯学长拉着还在发愣的方倾雒到餐桌前坐下,递上筷子,“来来,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方倾雒:“……”
他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又瞄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说不清的憋闷和好奇。
他二十一年来无往不利的社交直觉,在闫昭这里,彻底宣告失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