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秋。
绝命崖上,风如刀割。
我握紧了手中的剑,剑锋上还滴着血。对面,沈仇的左脸被我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上绽开一朵朵血花。他的眼睛像两条毒蛇,死死地盯着我,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叶惊鸿,你追了我三年。”沈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道,“从京城追到关外,从关外追到苗疆,从苗疆又追回京城。你就这么想杀我?”
我的剑尖指向他的咽喉,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风更大了,卷起满地的枯叶,在我们之间翻飞。绝命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这个地方选得好,沈仇选得好——他是想在这里和我同归于尽。
三年了。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我亲眼看着父亲倒在血泊中。沈仇的天魔掌穿透了父亲的胸膛,带出的血溅了我一脸。那年我十岁,手里握着父亲临死前塞给我的惊鸿剑谱,跪在雨中,对着父亲的尸体发了毒誓——此生不杀沈仇,誓不为人。
十八年。
我用了十八年,从一个小叫花子,练成了锦衣卫指挥使,成了武林第一剑客。我用了十八年,追着沈仇跑了半个天下,从京城到关外,从关外到苗疆,一路追杀,一路血战。今日,终于在这绝命崖上,将他逼入了绝境。
“同归于尽?”沈仇冷笑一声,“叶惊鸿,你也配?”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双掌齐出,天魔功的黑色真气如狂潮般涌来。我横剑格挡,“铛”的一声,剑身剧震,我连退三步,脚下青石碎裂。
我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内力运转,惊鸿剑法第一式“惊雷一现”出手。
剑光如电,直刺沈仇咽喉。
沈仇侧身闪避,同时一掌拍向我的胸口。我剑势一转,第二式“风过无痕”跟上,剑光化作无数虚影,将他笼罩其中。
沈仇冷笑,双掌连拍,黑色真气与我的剑气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声。我们以快打快,在绝命崖上激战了三百回合,谁也无法占到上风。
但我心里清楚,我的内力在消耗,他的也一样。这是一场消耗战,谁先撑不住,谁就死。
“叶惊鸿!”沈仇突然大喊,“你以为杀了我,你父亲就能活过来吗?”
我的剑顿了顿。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沈仇抓住机会,一掌拍在我的肩头。我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左肩传来剧痛——骨头裂了。
“你还太嫩。”沈仇冷笑道,“你父亲当年也是因为心软,才被我偷袭得手。看来你们叶家的人,都有这个毛病。”
我咬紧牙关,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不能慌,不能乱。父亲的仇,必须报。
我再次握紧剑柄,内力灌注剑身,惊鸿剑法第五式“惊鸿一瞥”出手。这一式是惊鸿剑法的精髓,以快制胜,以巧破力,剑光如惊鸿一瞥,瞬息万变。
沈仇脸色微变,显然没想到我还能爆发出这样的速度。他连连后退,双掌在身前布下一道道黑色屏障,但都被我的剑气一一撕碎。
“好!”沈仇突然大笑,“叶惊鸿,你比你父亲强!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更留你不得!”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那精血在空中化作血雾,融入他的天魔功中。他的气息瞬间暴涨,黑色的真气变成了暗红色,带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血魂引?”我瞳孔一缩。
血魂引,天魔功的禁忌之术,以精血为引,燃烧生命换取短暂的功力暴涨。施展此术后,施术者必死无疑——沈仇这是要和我拼命了。
“对,血魂引。”沈仇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叶惊鸿,既然你要我死,那我们就一起死!”
他双掌齐出,一道暗红色的气浪向我轰来。我横剑格挡,却被震得飞了出去,撞在崖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哈哈哈哈!”沈仇狂笑着,一步步向我走来,“十八年了,叶惊鸿,你追了我十八年,今天终于要死在我手上了!”
我挣扎着站起来,右手的剑还在,但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不能死。
我不能死在这里。
父亲的仇还没报,我不能死。
我咬紧牙关,将剩余的内力全部灌注进剑身。惊鸿剑法第七式“断念”——这一式是惊鸿剑法中唯一的绝杀之招,以断绝一切念想为代价,爆发出超越极限的一剑。
这一剑出手,要么敌人死,要么我死。
没有第三种可能。
沈仇也感觉到了危险,他停止了狂笑,面色凝重地盯着我手中的剑。
“断念?”他低声说,“叶惊鸿,你疯了?这一剑会耗尽你的内力,你也会死的!”
“那又如何?”我平静地说,“只要能杀你,死又何妨?”
剑出。
惊鸿一瞥,断念绝情。
剑气如白虹贯日,撕裂空气,撕裂空间,撕裂一切阻挡在面前的东西。
沈仇的天魔功全力催动,暗红色的真气与我的剑气碰撞,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绝命崖上的岩石被震碎,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
剑气与天魔功碰撞的地方,空间开始扭曲。一个旋涡凭空出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是要将一切都吸进去。
“时空裂缝?”沈仇失声叫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但我已经来不及思考了。旋涡的吸力越来越大,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它飞去。沈仇也一样,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甘。
“不!”沈仇大喊,“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但我已经听不清了。旋涡的吸力将我吞噬,眼前一片黑暗,意识开始模糊。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想起了父亲的话。
“惊鸿,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都要活下去。”
父亲,对不起。
我可能,活不下去了。
……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天空。
没有云,没有星星,只有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罩在头顶上。
我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石板。周围很安静,但隐隐约约能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野兽的咆哮,但又不像,更像是某种机械的轰鸣。
我挣扎着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左肩的伤还在,右手的虎口还在流血,内力几乎耗尽,现在的我,连一个普通的江湖莽汉都打不过。
但我还活着。
这本身就是奇迹。
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狭窄的巷子里。两边是高耸的建筑,用砖石和一种我不认识的材料建成,至少有十几丈高。墙上镶嵌着一些方方正正的东西,有的亮着,有的暗着。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道路,路上有一些奇怪的铁盒子在移动。那些铁盒子有四个圆形的轮子,跑得很快,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地方?
我活了二十八年,走南闯北,从京城到边关,从大漠到江南,从未见过这样的建筑,这样的铁盒子。
难道……我被那个旋涡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走出巷子。刚一踏上那条宽阔的道路,一个铁盒子就向我冲来,发出刺耳的鸣叫声。
我本能地向旁边一闪,铁盒子擦着我的衣角飞驰而过,带起一阵风。
“找死啊!”铁盒子里探出一个脑袋,冲我骂了一句,然后扬长而去。
我呆呆地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铁盒子来来往往,看着路边那些奇怪的东西,看着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行人。
他们的衣服……太奇怪了。男人穿着一种奇怪的裤子,短得只到大腿,露出两条腿。女人更夸张,有的穿着短短的衣服,露出胳膊和腿,这在明朝简直不可想象。
而且,他们的头发都很短。
在大明,男子留短发是要被杀头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我得搞清楚这是哪里。
其次,我得弄清楚沈仇是不是也来了。
最后,我得找到回去的办法。
我顺着路边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引人注目。但我这一身血污的古装,在这群奇装异服的人中间,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很多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有人还拿出一个扁扁的小方块,对着我比划。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本能地感到不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声。两个穿着蓝色衣服的人向我跑来,他们的腰带上挂着一根短棍和一些奇怪的东西。
“站住!别动!”其中一个人冲我喊道。
我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们是谁?官兵?不像。官兵穿的是飞鱼服,拿的是绣春刀,不是这种奇怪的蓝色衣服和短棍。
“放下武器!”另一个人也喊道,同时把手按在了那根短棍上。
我没有动。
我不能放下剑。剑是我的命,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拿出了那个扁扁的小方块,对着它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隐约听到了几个词——“精神病人”“持械”“请求支援”。
精神病人?
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铁盒子停在我面前。不,不是铁盒子,比铁盒子更大,上面有蓝色的灯在闪烁,发出“呜哇呜哇”的声音。
几个穿着同样蓝色衣服的人从里面跳出来,将我团团围住。
“放下武器!最后一次警告!”
我看着他们,手中的剑慢慢举起。
我不是要攻击他们,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但他们显然误解了我的意图。
最前面那个人猛地抽出那根短棍,一按,短棍前端冒出蓝色的火花,发出“噼啪”的声音。
“电击棍!放下武器!”
电击棍?
我不认识这东西,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危险。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等等。”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个女人从一辆黑色的铁盒子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剪裁合体,将她高挑的身材衬托得淋漓尽致。她的头发是短的,刚好到肩膀,五官精致得像画中人,但眼神凌厉得像一把刀。
她走到那些蓝色衣服的人面前,说了几句话。那些人对她点点头,让开了一条路。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谁?”她问。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脆中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冬天的风。
我没有回答。
“你受伤了。”她看了一眼我肩膀上的伤口和手上的血,“需要去医院。”
医院?
那是什么?
“跟我走。”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放心,我不是你的敌人。”
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不是因为我信任她,而是因为我现在确实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而且,我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虽然看起来很强势,但她没有恶意。
我跟在她身后,上了那辆黑色的铁盒子。铁盒子里面很宽敞,有柔软的座位,还有一种淡淡的香味。
“关门。”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说。
我关上门。
铁盒子动了,无声无息地向前驶去。
“我叫苏念卿。”她说,“你呢?”
“……叶寒。”
我没有说我的真名。叶惊鸿这个名字,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什么都不是。
“叶寒?”她微微挑眉,“你是拍戏的?怎么穿成这样?”
拍戏?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我没有问。
“你刚才救了我。”我说,“谢谢。”
“救你?”她轻笑一声,“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受伤。而且……”她顿了顿,“你刚才举剑的姿势,很专业。”
我没有说话。
“你是练武的?”她问。
“算是。”
“什么流派?”
流派?
“家传。”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铁盒子停了,停在一栋很大的建筑前面。这栋建筑比我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高,至少有几十层,外墙全是蓝色的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到了。”苏念卿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跟着她下车,走进那栋建筑。
里面的装饰富丽堂皇,比我见过的任何宫殿都要奢华。地上铺着光滑的石板,能照出人影。天花板上挂着巨大的水晶灯,发出璀璨的光芒。
电梯。
当然,我还不知道那叫电梯。
苏念卿带着我走进一个铁皮箱子,按了一个按钮。铁皮箱子动了,向上升去。
我的身体晃了一下,本能地抓住旁边的扶手。
“第一次坐电梯?”苏念卿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我没有回答。
铁皮箱子停了,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苏念卿带着我走到一扇门前,用一张卡片刷了一下,门开了。
“进来吧。”
我走进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至少有五丈见方。一边是透明的玻璃墙,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另一边是各种各样的家具,沙发、桌子、床,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式。
最让我震撼的,是那面玻璃墙。
我走到墙边,低头看去。下面的城市灯火辉煌,无数的铁盒子在道路上穿梭,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远处的建筑高耸入云,上面闪烁着五颜六色的灯光。
这……这真的是人间吗?
“第一次来大城市?”苏念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她正在一个奇怪的东西前面倒水。那东西不是壶,也不是桶,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上面有几个按钮。她按了一个按钮,水就从里面流出来了。
“这是……什么?”我问。
“饮水机。”她看了我一眼,“你真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沉默了。
良久,我说:“如果我说,我是从明朝来的,你信吗?”
苏念卿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笑了。
“有意思。”她把水杯递给我,“喝水。”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带着一丝清凉。
“明朝来的?”她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那你是怎么来的?”
“一个旋涡。”我说,“我和仇人决斗的时候,剑气撕裂了空间,把我们吸了进去。”
“剑气?”她挑眉,“你是说……内力?”
“你懂内力?”
“我看过武侠小说。”她说,“但那只是小说。”
“不是小说。”我放下水杯,“是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说谎。
“证明给我看。”她说。
我想了想,从桌上拿起一个杯子,放在手心里。我深吸一口气,运转仅剩的内力,灌注到掌心。
杯子慢慢浮了起来,悬在手掌上方三寸处。
苏念卿的眼睛瞪大了。
杯子在空中旋转了一圈,然后轻轻落回我手中。
“够了吗?”我问。
她深吸一口气,靠在沙发上,看着我。
“我相信你。”她说,“但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你不能对任何人展示这种能力。”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不相信武侠。”她说,“如果你被人发现,你会被关起来,被研究,被解剖。”
解剖?
我不寒而栗。
“所以你要学会隐藏。”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保镖。”
“保镖?”
“就是护卫。”她说,“我保护你,你保护我。公平交易。”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成交。”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
我不知道沈仇在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来到了这个世界。
但我知道,我必须活下去。
因为父亲的仇,还没有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