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男尸,两个活人,三个纠缠的灵魂。当我的秘密情人陈尸豪宅,负责此案的,竟是三年前与我分道扬镳的前任江迟。他眼中的怀疑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我脑中却多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能力——我能“听”到谎言。在尸体、谎言和旧爱织成的迷网中,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豪赌,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推开门。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昂贵的香水,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我的喉咙。
客厅的水晶灯开着,光线惨白。地毯上,那个昨天还枕在我臂弯里,低声叫我“微微”的男人,此刻安静地躺着。
胸口一个血洞,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他身下那块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
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在质问什么。
我是个法医。
从业五年,我亲手解剖过的尸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没有一具,像眼前这具这样,让我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扶住门框,强迫自己冷静。
报警。
对报警。
我摸向口袋,手机冰冷的触感让我找回一丝理智。
指尖划过屏幕,正要拨出那三个数字,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嘭——”
巨大的声响震得我耳膜发麻。
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涌了进来,动作迅猛,训练有素。
为首的男人逆着光,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腿长。他侧了侧头,锋利的下颌线在昏暗的光线下绷成一道冷硬的弧。
“全部封锁,任何人不许进出。”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声音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烧成灰,我也能从灰烬里把它辨认出来。
江迟。
市刑侦支队的队长,我交往了七年、分手了三年的前男友。
他终于看到了我。
视线在空中交汇,只有一秒。他眼底的情绪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冷。
那里面有震惊,有错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冻结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皮靴踩在昂贵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沈微。”他念我的名字,牙齿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我该怎么回答?
说死者是我的秘密情人?我刚结束和他的幽会,回来取落下的东西,就发现他死了?
在一个警察,尤其是一个对我恨之入骨的前男友面前?
我的沉默显然激怒了他。
江迟的眼神更冷了,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剐着我的皮肤。
他身后一个年轻的警员走上前,低声汇报:“江队,死者叫周子昂,‘天启’集团的创始人。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两小时内,凶器是利刃,一刀毙命。”
周子昂。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江迟的目光死死锁着我,不错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两小时前,你在哪?”
他的质问,像法官的惊堂木,重重敲下。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我在家。”
我说谎了。
我说谎的瞬间,一个奇怪的感觉出现了。
江迟的声音,周围警员的脚步声,窗外的风声……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都扭曲了。
它们变成一种尖锐、刺耳的杂音,嗡嗡地在我脑子里炸开。
像几百只蜜蜂同时在我耳边振翅。
我忍不住皱眉,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这是怎么回事?
江迟似乎把我的动作当成了心虚。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是吗?希望你的不在场证明,和你本人一样可靠。”
他侧过身,对着旁边的警员命令道:“小李,带她回局里。我亲自审。”
“是江队。”
小李走过来,表情有些为难,但还是掏出了手铐。
冰冷的金属,铐在我手腕上。
“咔哒”一声。
像是给我三年来平静的生活,判了死刑。
我被带出现场。
经过江迟身边时,我停下脚步,侧头看着他。
“江迟不是我。”
我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他没有看我,视线落在周子昂的尸体上,眼神晦暗不明。
“是不是你,证据说了算。”
说完他戴上手套和鞋套,走向了那片血泊。
我被带上警车。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而我正从梦中,坠入深渊。
脑子里那股嗡嗡的杂音,还在持续。
只要我一回想刚才对江迟说谎的瞬间,那杂音就会变得格外清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压力太大出现的幻听吗?
我闭上眼,靠在冰冷的车窗上。
周子昂睁着眼的样子,江迟冰冷的眼神,手腕上手铐的重量……一幕幕,在我脑海里交替上演。
我叫沈微,二十九岁,市法医中心的主检法医。
我和江迟,青梅竹马,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大学毕业后,他进了警校,我读了法医。我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订婚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结婚,生子白头偕老。
直到三年前。
他妹妹江雪,在一起连环杀人案中,成了最后一个受害者。
凶手极其残忍,江雪被发现时,已经面目全非。
当时负责尸检的是我。
为了尽快找到凶手,我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最后,我根据尸体上一个极其微小的线索,锁定了嫌疑人的职业范围。
江迟根据我的报告,抓到了凶手。
案子破了。
我和他的感情,也走到了尽头。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双眼通红地抓着我的肩膀,一遍遍地问我:“微微,你解剖小雪的时候,手会不会抖?她那么怕疼……你下刀的时候,会不会疼?”
我无法回答。
因为我的手,真的在抖。
那是我第一次,在解剖台上,情绪失控。
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如刀割,却只能说出一句:“对不起。”
他放开了我。
从那以后,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重逢。
在另一个男人的死亡现场。
一个……和我关系匪的男人。
警车停在市局门口。
我被带进审讯室。
一盏刺眼的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在桌面上投射出一圈冰冷的光晕。
我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已经被取下,但那股冰冷的触感,仿佛还烙在皮肤上。
门开了。
江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将文件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沈微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
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前倾,一双锐利的眼睛像鹰隼,紧紧攫住我。
“你和周子昂,什么关系?”
我又听到了那种杂音。
不不对。
这次的杂音,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尖锐的、持续的嗡鸣。
而这一次,江迟的声音在我听来,像一根绷紧的弦。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即将断裂的颤音。
这颤音只有我能听见。
我看着他,鬼使神差地,决定说实话。
“情人。”
我说出这两个字。
瞬间江迟声音里的那种颤音消失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恢复了正常。
我愣住了。
难道……我能听出别人情绪的波动?或者说……谎言?
当我撒谎时,世界的声音会变成刺耳的杂音。
当别人情绪剧烈波动,接近某种临界点时,他的声音会产生一种特殊的“颤音”?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匪夷所思。
但刚才的体验,却无比真实。
江迟显然没注意到我的异样。
“情人”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白炽灯还要惨白。
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死寂。
“半年前。”
“为什么是他?”
“没什么为什么,就是认识了,就在一起了。”我答得轻描淡写。
我看到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我知道我的每一个字,都在凌迟他。
可我必须这么做。
我必须让他相信,我和周子昂之间,只是纯粹的肉体关系,没有任何感情纠葛,更没有杀人动机。
“他给了你什么?”江迟继续问,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钱珠宝包……所有我想要的。”
我说。
话音刚落,那种尖锐的杂音,再次轰然响起。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我的大脑像被一根钢针狠狠刺穿,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撒谎了。
周子昂什么都没给过我。
他只是在我最孤独的时候,给了我一点陪伴。
仅此而已。
我强忍着剧痛,脸色肯定很难看。
江迟却误解了。
他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和鄙夷。
“沈微我认识了你二十六年,今天才发现,我从来就没看懂过你。”
他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被重重关上。
审讯室里,只剩下我和头顶那盏刺眼的灯。
脑中的杂音,渐渐平息。
我趴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湿透了我的后背。
我好像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关于我自己。
关于……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