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之的声音在我耳中是扭曲的。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不同于说谎时的尖锐杂音,也不同于江迟那种情绪失控的颤音。
这种扭曲感,更微妙更深层。
像是一段被精心剪辑过的录音,表面流畅悦耳,底下却隐藏着无数拼接的痕迹。
我迅速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坐下。
江迟坐在我旁边,开门见山。
“顾医生,我们想了解一下周子昂最近的心理状况。”
顾言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动作斯文优雅。
“当然。”他开口,那扭曲的声音再次传来,“周先生是我的长期客户,大概从一年前开始,他就有严重的焦虑和失眠症状。”
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专业性和同情心。
“具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江迟问。
“商业压力,以及……一些偏执的幻想。”顾言之的目光,状似无意地从我脸上一扫而过。
“偏执的幻想?”
“是的。”顾言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他总觉得有人想害他监视他。他换掉了身边所有的保镖和助理,甚至在家里装了最先进的安保系统。他说,他只相信两个人。”
“哪两个?”
顾言之的视线,再次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一个是他远在国外的弟弟。另一个……”他顿了顿,声音里的扭曲感似乎更重了,“就是沈**你。”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收紧。
江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侧头看我,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要将我冻结。
“他很信任你?”江迟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
我迎上他的目光点头。
“是。”
没有杂音。这是实话。
周子昂确实很信任我。
也许是因为我的职业,看惯了生死,所以显得比其他女人更冷静,更不贪图什么。
“他都跟你说过些什么?”
“只是一些公司经营上的烦恼,没有具体细节。”我说。
依旧是实话。
“那么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怀疑谁要害他?”
我摇头:“没有。”
江迟不再问我,转而看向顾言之。
“顾医生,根据医患保密协议,你可能不方便透露太多。但现在是刑事案件,希望你能配合。”
顾言之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扭曲的声音衬托下,显得格外诡异。
“我明白。作为公民,我有义务配合警方调查。”
他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伪装的诚恳。
“周先生的偏执,主要集中在他的商业对手身上。尤其是‘宏远集团’的李总。他们最近正在竞争一个海外项目,关系很紧张。”
“李宏远?”江迟显然知道这个人,“我们会去调查。除此之外呢?”
“没有了。”顾言之摊了摊手,“我的治疗,主要是通过药物和催眠,缓解他的焦虑情绪,让他能正常入睡。至于他现实中的麻烦,我无权也无力干涉。”
他说得滴水不漏。
但那从始至终都未曾消失的扭曲声音,像一个无声的警报,在我脑中疯狂作响。
他在撒谎。
或者说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心的编织和伪装,并非全部的真相。
“最后一个问题。”江迟站起身,“案发当晚,九点到十点,你在哪里?”
“很不巧。”顾言之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无奈,“我一个人在家看书。没有不在场证明。”
他说得坦然,仿佛真的只是运气不好。
但那声音里的扭曲,却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询问结束了。
我和江迟走出房间。
“你怎么看?”江迟突然问我。
“他很可疑。”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理由。”
“直觉。”我只能这么说。我总不能告诉他,我能听到他扭曲的声音。
江迟冷哼一声:“沈法医,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相信直觉这种东西了?”
我知道他不信。
“他太完美了。”我换了个说法,“从衣着、谈吐到表情管理,都完美得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他说周子昂有偏执幻想,又说周子昂最信任我。这本身就很矛盾。”
“为什么矛盾?”
“如果周子昂真的偏执到连保镖都不信,他为什么会选择一个只认识了半年的情人作为信任对象?这不合逻辑。”
江迟脚步一顿,回头看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稍纵即逝。
“算你还没傻透。”
说完他迈开长腿,向前走去。
我跟上他:“接下来去哪?”
“见李宏远。”
宏远集团的总部,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李宏远五十多岁,大腹便便,一脸精明。
见到我们,他表现得十分惊讶和悲痛。
“周总……唉,太可惜了!我们虽然是竞争对手,但也算是惺惺相惜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夸张的腔调。
但没有扭曲,也没有颤音。
这让我有些意外。
“李总案发当晚,你在哪里?”江迟的风格向来直接。
“当晚?”李宏远想了想,“哦我在‘金碧辉煌’会所,和几个朋友打牌。打了一整晚,很多人都可以为我作证。”
江迟点了点头,示意小李记录。
“你和周子昂竞争的那个海外项目,目前进展如何?”
提到项目,李宏远的脸色沉了下来,叹了口气。
“别提了。周子昂路子野手段多。本来我们胜券在握,被他半路截胡,现在基本上是没戏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气。
但依旧是“正常”的声音。
这说明他说的都是他的真实想法和感受。
他确实对周子昂恨得牙痒痒,但这和杀人,是两回事。
离开宏远集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江迟把我送回法医中心。
“局里给你安排了宿舍,这几天你就住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
这是变相的监视。
我没反驳,点了点头。
“江迟。”我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他。
他回头眉头微蹙。
“顾言之,你们要重点查。”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江迟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打开了周子昂的尸检报告。
报告是王法医写的很详细。
致命伤是心脏处的刀口,创口平整,边缘无撕裂,深度精确,一刀毙命。
这说明凶手要么力气很大,要么对人体结构非常了解。
另外死者的血液里,检测出了微量的镇定剂成分。
剂量很小,不足以致死,甚至不足以让人昏迷。
它的作用,更像是……放松。
让一个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放松警惕。
这个发现,让我的心猛地一沉。
镇定剂催眠放松警惕……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
顾言之。
我立刻拿起电话,打给江迟。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什么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里还有嘈杂的人声。
“周子昂的血液里有镇定剂!和顾言之的治疗手段有关!”我语速很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江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沈微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蠢?”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们早就查了!顾言之给周子昂开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助眠药物,里面确实含有微量镇定成分!他有正规的处方,完全合法!这个剂量,连一只猫都迷不晕!”
“可是……”
“没有可是!”江迟打断我,“沈微我让你参与进来,是让你提供专业意见,不是让你凭着所谓的‘直觉’,到处攀咬!尤其是……攀咬你的老情人!”
老情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江迟已经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浑身冰冷。
他去查了我和顾言之的关系。
也对以他的能力,查出我们是大学校友,易如反掌。
所以在他看来,我指证顾言之,不过是因爱生恨,或者别的什么可笑的理由。
他根本不相信我。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不行。
不能就这么放弃。
江迟不信我,我就自己找证据。
我重新打开电脑,侵入了市局的内部系统。
这个系统的防火墙,还是我当年帮他们设计的。
我很快就调出了顾言之的全部资料。
顾言之三十五岁,知名心理学博士,哈佛毕业,三年前回国,开了自己的心理诊所。
履历光鲜亮丽,堪称完美。
社会关系也很简单,父母是退休教授,本人未婚,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三年前回国的时间点。
正好是江雪出事,我和江迟分手之后。
这只是巧合吗?
我往下翻,看到了他的客户名单。
上面有许多政商界的名流。
周子昂的名字,赫然在列。
我继续往下查,想看看他的财务状况。
但他的所有账户,都被最高级别的加密程序保护着。
以我现在的技术,根本无法破解。
看来只能从别的方面入手了。
我把目标,转向了周子昂。
我查了他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邮件往来……
大部分都很正常。
直到我看到一封他发出去的,加密邮件。
收件人是一个匿名的海外邮箱。
邮件发出的时间,是案发前一天。
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鱼已上钩,随时可以收网。”
鱼?
什么鱼?
收网?
收什么网?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
这封邮件,绝对是关键!
我立刻尝试追踪那个海外邮箱的IP地址。
但对方显然是高手,设置了层层跳转,根本无法定位。
线索在这里中断了。
**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顾言之的声音是扭曲的。
周子昂死前发过一封神秘的邮件。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关联。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
一个能让顾言之露出马脚的突破口。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顾言之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和他那双藏在镜片后面,深不见底的眼睛。
突然一个细节,从我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今天在会客室,我伸手和他相握的时候。
他的指尖,冰冷而且……异常干燥。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需要长期和人接触,保持双手的清洁和舒适,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他的手太干燥了。
干燥得像经常接触某种……化学试剂。
我猛地睁开眼。
一个大胆的假设,在我心中形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