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灯光永远是惨白的。
不锈钢的器械盘和我面前这具冰冷的躯体,一起反射着毫无温度的光。
我换上手术服,将所有情绪隔绝在门外。在这里,我不是许知言,我只是一个法医。顾海潮也不是我的情人,他只是我的“大体老师”。
助手小李已经做好了前期准备工作。
“许姐死者身份特殊,上面催得紧。”小李递给我解剖刀。
我接过刀柄的金属质感让我瞬间冷静。
“按流程来。”
我没有立刻动刀,而是再次仔细检查尸体表面。致命伤在左胸,一刀贯穿心脏,干净利落,足见凶手力气之大,或者说恨意之深。
除了掌心的划痕,我在他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来,放在培养皿里。是一些蓝色的纤维。很细微,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送去化验,查出来源。”我对小李说。
随后我的目光移到他的脖颈处。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针孔。非常小,像是被最细的注射针头扎过。如果不是我格外仔细,很容易就会忽略。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现场并没有发现注射器。
这说明凶器不止那把拆信刀。
我压下心头的疑虑,开始解剖。
冰冷的刀锋划开皮肤,胸腔被打开。心脏的破口狰狞地呈现在我眼前。我取了心血样本,交给小李,“立刻送检,查药物成分。”
“好的许姐。”
接下来的工作,是机械而精准的。我检查了每一个脏器,没有发现其他异常。胃里有未消化完的食物和酒精,符合案发前饮酒的特征。
几个小时后,解剖结束。
我脱下沾满血污的手套,走出解剖室,摘下口罩,大口呼吸着消毒水的味道。这种味道,此刻竟让我感到一丝安心。
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
是张队的电话。
“知言有进展了!我们在顾海潮的书房里发现一份保单,巨额人寿保险,受益人是他老婆林舒!这娘们儿的杀人动机有了!”张队的声音很兴奋。
“是吗?”我的声音很平静,“林舒的审讯有结果了?”
“还是嘴硬。但我们查了她的消费记录,她最近买过一款白檀香水。和你说的现场味道一样!”
白檀香水。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沈酌那张温润无害的脸。
巧合?
“张队”我打断他的兴奋,“别急着下定论。顾海潮的死,可能没那么简单。他的脖子上有一个针孔,我还提取了心血样本送检。等结果出来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针孔?现场没发现注射器啊。”
“所以事情才有趣。”
挂了电话,**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感到一阵疲惫。
线索越来越多,指向也越来越乱。
林舒为了巨额保单杀夫,动机充足,现场也有她的指纹和香水味。
顾明宇为了遗产,也完全有可能铤而走险。
而那个沈酌……他像一团迷雾,看不透摸不着。他的香水味,他提到的催眠,还有他看我的眼神,都让我感到不安。
这时小李拿着一份报告匆匆跑过来。
“许姐纤维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我接过报告,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是警服的特有纤维。
顾海潮的指甲缝里,有警服的纤维!
这怎么可能?案发时,第一个进入现场的警察是我和张队他们。我们的衣服都被技术队检查过,不可能留下纤维。
难道……在警方到达之前,还有另一个警察来过现场?
或者说凶手是一个穿着警服的人?
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在我脑中闪过。
我立刻给张队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发现。张队也懵了,“警服?这他妈怎么回事?难道有内鬼?”
“不排除这个可能。”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那边查一下,案发时间段,有没有警员私自出警或者有异常行踪的。”
“好我马上去查!”
挂了电话,我的心跳得很快。案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就在这时,又一份报告出来了。
是心血的药检报告。
我拿过来,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
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药物名称:
硫喷妥钠。
一种强效的镇静催眠药。在特定剂量下,可以让人进入一种半催眠状态,说出实话。
俗称“吐真剂”。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它不再指向林舒,也不再指向顾明宇。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穿过重重障碍,精准地指向了一个人。
那个自称会用“深度催眠”为顾海潮治疗的心理医生。
沈酌。
他不仅去过现场,还给顾海潮注射了药物。他想从顾海潮嘴里知道什么?
知道了之后,为什么又要杀人灭口?
他到底是谁?
我捏紧了手里的报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行我不能坐在这里等。
我必须去见他。
我要亲口问问他,他和顾海潮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我抓起外套,冲出法医中心。夜色已经深了,城市的霓虹在我眼前模糊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
我开着车,一路疾驰,直奔沈酌的心理诊所。
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我更知道,尸体已经把它的遗言告诉了我。
现在轮到我去撬开那个活人的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