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的心理诊所开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
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柚木门,和门边一块小小的黄铜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我按下门铃。
过了许久,门才从里面打开。
沈酌穿着一身居家的米色羊毛衫,戴着那副金丝眼镜,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他看到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许法医,”他侧身让我进去,语气温和,“这么晚来找我,是案子有新发现了?”
我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是。有很大的发现。”
诊所里很安静,布置得温暖而舒适。暖黄色的灯光,柔软的地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不是白檀,是一种让人放松的薰衣草味。
这里的一切,都在试图瓦解人的防备心。
“请坐。”他指了指我对面的沙发,自己则在我面前坐下,将牛奶杯放在茶几上。“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我开门见山,从包里拿出那份药检报告,拍在他面前,“沈医生,能解释一下这个吗?”
他拿起报告,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硫喷妥钠。”他轻声念出那个名字,然后抬头看我,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这和顾先生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在他死前,有人给他注射了这种药。”我死死盯着他,“而在场的嫌疑人里,只有你沈医生,最有可能接触到这种精神类药物,也只有你,提到了‘催眠’。”
他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掌控感的、了然于胸的笑。
“许法医,你这是在审问我吗?”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过来,“你只是个法医,没有审讯的权力。而且,仅凭一份药检报告,就给我定罪,是不是太武断了?”
“我不是给你定罪,我是在求证。”我的心跳在加速,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顾海潮死前,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说了,是催眠治疗。”他靠回沙发,十指交叉放在膝上,姿态放松,“他有严重的心理问题,怀疑身边所有的人。怀疑他的妻子,怀疑他的儿子,甚至……怀疑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的很轻。
我浑身一震。
“他……跟你提过我?”
“当然。”沈酌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说你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但也是最锋利的刀。他爱你,但也怕你。他说你太聪明,太冷静冷静得让他觉得,你随时可以剖开他的胸膛,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研究他。”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顾海潮……原来是这么看我的。
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沈酌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
“许法医,你看起来很累。”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了,“或许你也需要一个心理医生。我可以帮你。”
“我不需要。”我立刻打断他,强行将情绪压下去,“我只想知道真相。你给他注射吐真剂,是想知道什么?”
“真相。”沈酌淡淡地说,“和他一样,我也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我:“你不好奇吗?一个身价百亿的富商,为什么会需要每周进行深度催眠?他到底在怕什么?”
我被他问住了。
是啊顾海潮有钱,有势他到底在怕什么?
“他在怕一个秘密。”沈酌自问自答,目光深邃地看着我,“一个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秘密。我用药物,就是为了引导他说出那个秘密。”
“所以你听到了那个秘密,然后杀了他灭口?”我步步紧逼。
“不。”沈酌摇摇头,“我听到那个秘密的时候,他也听到了。那个真正想杀他的人,也听到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当时还有别人在场?”
“不在场。但在听。”沈酌指了指天花板的角落。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窃听器?”我立刻反应过来。
“或者更直接一点的东西。”沈酌站起身,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我面前。
是那支我在案发现场找到的录音笔。
一模一样。
“这支是我的。案发现场的那支,是顾海潮的。”沈酌说,“他有录下我们谈话的习惯,这是他缺乏安全感的表现。案发那天,我给他做催眠,他把录音笔放在了外套口袋里。”
“而那个凶手,”沈酌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在杀了他之后,拿走了他身上的录音笔。但他不知道,我也录了音。更不知道,顾海潮在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我口袋里,把我的录音笔拽了出来,攥在了手里。”
我瞬间明白了。
顾海潮掌心的划痕,就是被这支录音笔的金属夹刮伤的!凶手杀了他之后,以为拿走的是他自己的录音笔,实际上却拿错了!
真正记录了催眠内容的,是我在现场找到的那一支!
“录音内容呢?”我急切地问。
“很可惜,大部分都损坏了。”沈酌的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但我修复出了一小段。你想听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就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后,顾海潮惊恐的声音传了出来。
“……不,不是他……是他……是他伪装的……那张脸下面……是魔鬼……他要杀了我……”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浑身冰冷。
顾海潮说的“他”是谁?伪装?什么意思?
“这就是你听到的秘密?”我问沈酌。
“一部分。”他关掉录音笔,重新看着我,“许法医,这个案子,比你想象的要深。你以为是遗产纠纷,但其实这是一场狩猎。顾海潮是第一个猎物,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酌走到我面前,缓缓蹲下身,平视着我的眼睛。他的身上,那股白檀的香气,再次清晰起来,“我们合作吧。”
“合作?”
“对。你负责解剖尸体,我负责解剖人心。”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放在膝盖上、因为紧张而蜷缩的手指。
指尖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我全身。
“只有我们合作,才能在下一个猎物出现之前,找到那个伪装的魔鬼。”
他的眼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要把我整个人吸进去。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这个案子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但我也知道,和眼前这个男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太危险了。
可我别无选择。
“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答应你。”
沈酌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一分志在必得。
“明智的选择。”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