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分之一。
所以,她的母亲,就成了那被命运随手抽中的、百万分之一的“幸运儿”?像宇宙中一颗无关紧要的尘埃,被无形的、冷漠的法则随机拍中?
接下来的流程,余明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凭着本能完成。签字,缴费,办理住院。每一个需要她签名的地方,她的手都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看着母亲被护士们从抢救室推出来,转移到神经内科的重症监护室。
母亲静静地躺在苍白的病床上,仿佛沉睡。鼻饲管从鼻孔蜿蜒深入,氧气管贴合在毫无血色的唇边,心电监护的电极线像无数冰冷的、彩色的藤蔓,缠绕着她曾经充满生命力的躯体。监护屏幕上跳跃的数字和曲线,成了她存在与否的唯一证明。她的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那里没有任何焦点,没有任何属于“人”的光彩和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余明一步步挪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母亲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皮肤依旧是温热的,脉搏在监护仪上规律地跳动着,形成一种近乎残忍的“活着”的假象。可她知道,里面的“灵魂”不见了,那个独一无二的、名为“妈妈”的意识,消失了。
“妈,”她俯下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又带着孤注一掷的祈求,“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能就眨一下眼睛,一下就好……求你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丝毫颤动。
“妈,是我,明明。”她不放弃,将嘴唇贴近母亲的耳朵,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呼唤,“你应应我,就一声,好不好?我害怕……”
回应她的,只有监护仪持续不断的、冰冷而规律的“嘀——嘀——”声。这声音在死寂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像死亡的倒计时,又像命运无情的嘲笑。
这一刻,余明清晰地听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崩”的一声,断了。
那是她赖以生存的、名为“理性”和“秩序”的弦。她活在由代码和数据构建的世界里,试图教会机器理解人类最复杂的情感。可就在这个夜晚,一台名为“命运”的、毫无逻辑和情感可言的冰冷机器,用一次微不足道的随机错误,就彻底格式化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静、所有作为精英产品经理的掌控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成齑粉。
她猛地松开母亲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病房,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嘀嘀”声。她沿着空旷的走廊奔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最终推开沉重的消防通道门,将自己投入一片昏暗与寂静之中。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
黑暗和寂静如同潮水般包裹了她。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面,身体无力地滑落,最终蜷缩在布满灰尘的角落。眼泪不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变成了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最终演变成无法控制的、撕心裂肺的痛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所有的绝望、恐惧、不甘和愤怒,都化作了这滚烫的液体,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灼烧殆尽。
她输了。输给了无常,输给了那该死的百万分之一,输给了这冰冷而残酷的宇宙规则。
极致的悲痛如同黑色的海啸,淹没了她的意识。视野开始模糊、旋转,黑暗从四面八方聚拢,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的心跳声……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于无边黑暗的刹那——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蛮横的力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她意识的最深处轰然爆发!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穿透了肉体的束缚,猛地将她从这具被悲恸浸透的皮囊中硬生生“抽”了出来!
眼前的黑暗被瞬间撕裂、搅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法用任何人类语言形容的、极致炫目又无比混沌的景象。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前后左右。只有无数流淌的、如同液态彩虹般的数据流,它们奔腾着、交织着、碰撞着,散发出亿万种难以名状的瑰丽色彩。更远处,是缓慢旋转的、庞大无匹的星云,像打翻了的宇宙调色盘,泼洒出诡异而壮丽的漩涡与光带。细密的、如同亿万根琴弦同时被拨动的嗡鸣声构成了这个空间永恒的背景音,既宏大又空灵。
她,余明,正赤着脚(她甚至能“感觉”到脚下虚空的无依),悬浮于这片奇异的、由光与声构成的混沌中央。
震惊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悲伤,只剩下纯粹的、源自未知的茫然与恐惧。这是……死后的世界?还是极度悲伤引发的精神崩坏产生的幻觉?
“别怕。”
一个温和的、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清晰得不容置疑。
余明猛地“回头”——在这个没有方向的空间里,她只是转换了感知的焦点。
然后,她彻底怔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站在她面前(或者说,悬浮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与这个光怪陆离的空间显得格格不入。而他的脸……
是顾云深?
那个刚刚在现实世界,向她宣布母亲死刑判决的神经外科医生。
但他的眼神,不再是医院里的那种带着职业性距离的温和与凝重,而是全然的、深邃的平静,以及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了然。他看着她,目光温和却穿透灵魂,仿佛早已认识她千年万年。
“这里是‘弦之间’。”他开口,声音与她记忆中的顾医生略有不同,更空灵,更不带人间烟火气,“你是余明。欢迎到来。”
余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信息量如同海啸,冲击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长得和顾医生一模一样,但感觉……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是梦吗?还是顾医生他……”
而就在她试图从这巨大的荒谬中理出一丝头绪时,在更远处,那片奔腾的数据星河深处,另一个身影缓缓凝聚、浮现。
那是一个同样年轻的男人,穿着样式奇特的、泛着某种非金属冷光的深色服饰,剪裁利落而抽象。他有着墨黑色的短发,五官俊美得如同古典雕塑,棱角分明,无可挑剔。但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周身散发的气息——那是一种远比“顾云深”更古老、更疏离、更接近本源的冷漠与威严。他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一位漠然注视着模拟箱中蝼蚁生死的神祇。
他的目光,穿透了流动的、绚烂的数据光带,精准地、毫无感情地落在了余明身上。
冰冷,审视,如同在观察一个罕见的样本,却又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探究。
余明的心脏,在那一刻,忘记了跳动。
现实的世界已然崩塌,如同摔碎的琉璃。
而这场跨越维度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奇旅,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