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分宅基地那年,我才二十八岁,刚从外头打工回来。村长站在祠堂门口,挨个念名字,
好地块被有头有脸的人家挑了个精光。最后剩一块没人要的,挨着公路,车来车往,吵得很,
还说什么风水不好。我举手:"给我。"全场哄笑,有人拍我肩膀:"小伙子,
你是穷疯了吧。"我没理,领了证就回家,跟我爸说动工。挖地基那天,
村长女儿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捧着一盒酥饼,脸上挂着笑。她坐下来,抿了口茶,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跟你商量个事吧。"011994年,南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燥热。
我们村,红旗村,正在祠堂里分宅基地。我叫李卫,二十八岁,刚从外头的花花世界回来。
兜里揣着几年打工攒下的血汗钱,人晒得像块黑炭。村长张国富站在祠堂的八仙桌前,
手里捏着一本名册。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下一个,李二牛!
”一个黑瘦的汉子咧着嘴跑上去,在地图上指了个位置。那块地好,方方正正,
背后靠着小山坡,前面是池塘。村里人都说,那是聚财的好地方。张国富点点头,
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写上李二牛的名字。祠堂里嗡嗡作响,像一群苍蝇。
大家都在议论,在羡慕,在盘算。我爹李庚蹲在角落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愁。我是最后一个。前面的好地块,
早就被村里有头有脸的人家挑光了。不是沾亲带故,就是会来事儿,
平时没少往村长家送东西。张国富念名字的速度越来越快。终于,名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李卫。”他喊我的名字,没什么情绪,甚至有点不耐烦。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有同情,有看笑话,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漠视。
我爹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了起来,想跟我一起上去。我按住他的肩膀,摇摇头。
我自己走上前。张国富指着地图上孤零零剩的一块,连眼皮都没抬。“就剩这了,要不要?
”那块地在村口,紧挨着新修的公路。地图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长条形,看着就别扭。
立刻就有人在下面喊。“那地方不行啊,车来车往的,吵死人。”“就是,晚上大车一过,
整个屋子都得晃。”“风水也不好,路冲房,散财的。”另一个声音尖锐地响起。
“白给都不能要,谁家想睡个安稳觉,会去那儿盖房?”祠堂里响起一阵哄笑。这些话,
明着是议论那块地,实际上是说给我听的。笑我穷,笑我没门路,只能捡别人不要的垃圾。
张国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出卖了他。他就是在等。等我拒绝,
或者等我开口求他。我看着那块地。在所有人眼里,它是噪音、是灰尘、是坏风水。
可在我眼里,那条公路,不是冲散财气的煞,是流淌的钱。我在城里待了几年,看得清楚。
要想富,先修路。路通到哪里,钱就跟到哪里。村里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看不到那么远。他们不懂,这块地未来会多值钱。我抬起头,看着张国富。“我要。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祠堂里的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愣愣地看着我。就连张国富也愣了一下,抬眼看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旁边一个平时跟我家不对付的婶子,阴阳怪气地说。“哟,李卫这是在外面发大财了?
这种地都看得上。”有人上来拍我的肩膀,一副为我好的样子。“小卫,你可想清楚了,
盖房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冲动。”“是啊,别赌气,跟村长好好说说,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没理会他们。我的目光只看着张国富。“村长,给我办手续吧。
”张国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东西我看不懂。他没再说什么,拿起笔,
在那个长条上画了圈,写上我的名字。“行,你的了。
”他把一张盖着红章的宅基地证拍在桌上。我走过去,拿起来,揣进怀里。很薄的一张纸,
却很沉。我转身往外走。背后,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真是穷疯了。
”“脑子坏掉了,捡个垃圾当宝贝。”“等着瞧吧,他家盖了房也住不安生。
”我爹跟在我身后,一言不发,只是抽烟抽得更凶了。回到家,是三间破旧的土坯房。
我爹终于忍不住了,把烟杆往桌上一顿。“儿啊,你咋这么犟呢?那地不能要啊!
”我给他倒了杯水。“爹,你信我。”“我信你?我信你也不能拿一辈子的事开玩笑!
”他声音都有些抖。我从怀里掏出那张证,放在他面前。“爹,我们就盖那儿。
”我又从另一个内兜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厚厚包裹。打开,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沓钞票。“钱,我攒够了。”我爹看着那些钱,眼睛都直了。
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的手有些抖,想去摸,又缩了回来。“这……这都是你挣的?
”“嗯,在工地上,一砖一瓦搬出来的。”他沉默了,眼眶有点红。
“那……那也不能这么糟蹋啊。”“爹,这不是糟蹋。”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我们家翻身的机会。”他没再说话,只是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第二天,
我找来了村里的施工队。第三天,就开始挖地基。推土机轰隆隆地响,
把村口的宁静彻底打破。村里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脸上的表情还是在看傻子。我不在乎。
我指挥着工人,拉线,测量,干得热火朝天。就在地基的轮廓刚刚挖出来的时候,
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工地上。是张国信的女儿,张兰。她今年二十四,高中毕业,
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是我们村飞出去的凤凰。平时眼高于顶,很少正眼看村里人。
今天她穿了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捧着一个纸包,脸上挂着我从未见过的客气笑容。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她。“李卫哥。”她喊我。我点点头,
“有事?”“看你家动工,我爸让我拿盒刚出炉的酥饼过来,给叔和工人们尝尝。
”她把纸包递过来。我没接。“无功不受禄,有事就说吧。”张兰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去你家喝口水,方便吗?”我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家走去。
她跟在我后面。回到家,我给她倒了杯凉白开。她在桌边坐下,
那身干净的连衣裙和我们家破旧的屋子格格不-入。她捧着搪瓷杯,小心地抿了一口。
眼睛却一直在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沉默了半天,她终于放下了杯子,抬起头看着我。
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李卫哥,我跟你商量个事吧。”02我看着张兰。
她的脸上带着精心计算过的微笑。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为人所知的急切。“说。
”我拉过一张板凳,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掉漆的方桌。
她似乎对我这种直接的态度有些不适应。顿了一下,才重新组织好语言。“李卫哥,
你常年在外头,可能对村里的情况不太了解。”她开始铺垫。“你选的那块地,真的不好。
”她摆出一副真心为我着想的姿-态。“挨着公路,以后白天晚上都是车,家里有老人孩子,
多不安全。”“而且那灰尘大的,一天得扫三遍地,窗户都不敢开。”她说的都是事实。
也是村里人嘲笑我的那些理由。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她见我没反应,
继续加码。“我爸这几天为了你的事,都没睡好觉。”她叹了口气,演得跟真的一样。
“他说,李庚叔一辈子老实本分,不能让你一个年轻人冲动,把家底都搭进去。
”“我爸是村长,总得为你们着想。”听到这里,我心里冷笑。张国富会为我们家着想?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爹当年就是太老实,队里分东西,他永远是最后一个,拿最差的。
张国富当上村长这些年,好事什么时候轮到过我们家?“所以呢?”我问。
我的耐心快用完了。张兰似乎也感觉到了,终于切入了正题。
“所以我爸让我来跟你商量一下。”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村西头,靠山脚那,
还有一块地。地方比你这块大,还方正,又清净。我爸做主,给你换过去。你看怎么样?
”她说完了,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仿佛给了我天大的恩惠。村西头那块地,我知道。
偏僻得不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周围都是荒草。夏天蚊子多,冬天阴冷。用一块垃圾,
换我手里的另一块“垃圾”。算盘打得真精。“听上去不错。”我淡淡地说。张兰眼睛一亮,
以为我动心了。“是吧?我就说李卫哥是个明白人。”她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我回去就跟我爸说,让他给你把手续换过来。”她说着就要起身。
“等一下。”我开口。她的动作停住了。“那块地,既然这么不好。”我看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你们家非想要呢?”张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她大概以为,我跟村里那些人一样,又傻又好骗。
随便几句话就能把我打发了。“我……我没说我们家想要啊。”她有些结巴,眼神开始躲闪。
“我们家就是看那地空着可惜,想……想种点树。”这个理由,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
村里空地多了去了,哪块不能种树?非要花一块好地来换这块“垃圾”?我笑了。“种树啊,
挺好。”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不用换了,这块地,我也准备种树。
”张兰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层客气的伪装被撕了下来,露出了底色。
是一种被人戳穿后的恼怒和不耐烦。“李卫,你什么意思?”她连“哥”都懒得叫了。
“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爸好心好意帮你,你别不识抬举。”我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发出一声闷响。“帮我?”我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帮我,还是帮你们自己?
”“张兰,你我都是明白人,就别兜圈子了。”“你直接告诉我,你们家看上这块地,
到底想干什么?”我的目光很冷。张兰被我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强撑着。
“你管我们想干什么!”“你只要知道,这块地,你拿着,没好处。”她也站了起来,
声音拔高了。“李卫,你别以为在外面待了几年,就了不起了。”“这是红旗村,
我爸是村长。”“他一句话,你这房子就盖不起来,你信不信?”这是**裸的威胁了。
我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心里最后一点同乡的情分,也烟消云散了。“我信。
”我说。张兰以为我服软了,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信就好。那你现在就跟我去村委,
把地换了。”“我信他有这个能耐。”我接着说下去,“我也信,他这么干,
是要付出代价的。”张兰的得意僵在脸上。“你……你威胁我?”“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酥饼你拿回去吧,我家不缺这个。”“地是我的,手续齐全,
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你请回吧,我还要忙着盖房。”我的态度很明确。谈话结束。
张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胸口起伏。她大概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这么下过面子。
尤其是在她看不起的穷光蛋面前。她抓起桌上的那个纸包,狠狠地朝我扔了过来。“李卫,
你给我等着!”“你会后悔的!”纸包砸在门框上,掉了下来。黄澄澄的酥饼碎了一地。
我没回头,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工人,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这种无视,比任何争吵都让她难受。
她跺了跺脚,转身快步走了。那条碎花连衣裙的背影,带着一股子怨气。我爹从屋里走出来,
看着地上的碎渣,一脸忧虑。“儿啊,你把她得罪了。”“这下,怕是有**烦了。
”我弯腰,把地上的碎饼扫进簸箕里。“爹,麻烦不是我们找的。”“是他们自己送上门的。
”“既然躲不掉,那就接着。”我把簸-箕里的碎渣倒进猪食槽里。
家里的老母猪哼哧哼哧地跑过来,吃得正香。我看着它,眼睛微微眯起。张国富,张兰。
他们到底看上了这块地什么?我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还不能确定。不过,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这块地,我李卫要定了。谁来,都不好使。当天下午,麻烦就来了。
我请的施工队头儿,王师傅,一脸为难地找到了我。“小卫,这活……我们干不了了。
”我心里一沉。“怎么了,王师傅?”他搓着手,不敢看我的眼睛。
“村长……村长刚才找我了。”“他说,我们施工队要是在你这干,以后村里所有的活,
都没我们的份了。”果然,他们开始用手段了。03王师傅一脸的愧疚。“小卫,对不住了。
”“我们都是拖家带口的人,得罪不起村长。”“你给的工钱,我退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我预付的定金,要塞给我。我把他推了回去。“王师傅,这不怪你。
”“钱你拿着,这几天也辛苦你们了。”王师傅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带着他的人走了。工地上,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我和我爹,还有一堆挖了一半的地基。
村里来看热闹的人,这下幸灾乐祸的表情更明显了。“看吧,我就说得罪了村长没好果子吃。
”“这下房子盖不成了,活该。”“自不量力,以为自己是谁啊。”风言风语,像刀子一样。
我爹的脸都白了,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完了,这下全完了。”他喃喃自语。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爹,还没完。”我掏出兜里的“大-哥大”,
这是我花了一万多买的。在村里,这是独一份。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在城里打工时认识的一个包工头,姓陈。“陈哥,我是李卫。”“兄弟,回来啦?
怎么样,发财了没?”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发了点小财,正准备盖房呢,
遇到点麻烦,想请你帮个忙。”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他娘的,还有这种事?
”陈哥在那头骂了一句。“多大点事儿!你等着,我明天就给你拉一车人过去!
”“砖头水泥,你那是不是也不好买?”“是,估计也被打了招呼。”“行,
我从市里直接给你拉过去,保证比你那便宜还好!”“谢了,陈哥!
钱我……”“钱的事回头再说,先把你这事办了!不能让人看扁了!”挂了电话,
我心里有了底。我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疑惑。“谁啊?”“一个朋友,城里的。
”“他……他能行吗?”“爹,放心吧。”我看着村口那条路,眼神坚定。张国富,
你想用村里这点规矩来拿捏我。可惜,我早就不在你的规矩里了。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
村口就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一辆,两辆,三辆……一辆满载着工人的解放卡车,
后面跟着两辆装满红砖和水泥的大卡车。车队浩浩荡荡地开到了我家门口的工地上。
整个红旗村都被惊动了。村里人穿着睡衣就跑出来看。
当他们看到车上跳下来一个个精壮的汉子,还有那堆积如山的建材时,全都傻眼了。
陈哥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一身夹克,油光锃亮的皮鞋。他走到我面前,擂了我一拳。“兄弟,
排场够不够?”我笑了,“够了,太够了。”“干活!”陈哥一挥手。
工人们立刻卸货的卸货,开工的开工。场面比昨天王师傅他们,不知道要专业多少倍。
村里人围在旁边,议论纷纷,眼神里全是震惊和不解。他们想不通,我这个穷光蛋,
从哪里找来这么一帮人。我爹也看呆了,手里的烟杆都忘了点。就在这时,
张国富和他女儿张兰黑着脸走了过来。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村干部。张国富的脸色,
像是锅底一样黑。他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找到了破局的办法。
而且是以这种他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式。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陈哥和他的车队。
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敌意。“李卫,你长本事了啊。”他开口,声音冰冷。
“从外头找了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村里,你想干什么?”他想给我扣个帽子。我还没说话,
陈哥先不乐意了。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斜着眼睛看张国富。“老家伙,嘴巴放干净点。
”“我们是正规的建筑公司,有执照的。”“什么叫不三不四?”张国富被噎了一下,
脸色更难看了。他一个村长,在村里作威作福惯了,哪被人这么顶撞过。但他看陈哥这气势,
也不敢轻易发作。只能把火气撒在我身上。“李卫,我警告你!”“没有村委会的同意,
你这房子,一砖一瓦都别想立起来!”他这是要撕破脸了。周围的村民都静悄悄的,
看我们怎么收场。我看着他,不卑不亢。“张村长,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我的宅基地证是村里盖章发的,合法合规。”“我请谁来盖房,是我自己的自由。
”“国家法律,好像没规定盖房还得经过村委会同意吧?”我一番话,说得他哑口无言。
他懂个屁的法律。他只懂村里他自己定的那套土规矩。张兰在旁边气得直咬牙。“李卫,
你别得意!”“有你哭的时候!”我懒得理她。我对陈哥说:“陈哥,开工吧,
别耽误了吉时。”“好嘞!”陈哥一招手,工人们干得更起劲了。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张国富的脸,由黑转青,由青转紫。他指着我,手指头都在发抖。“好,好,好!”“李卫,
你给我等着!”他放下一句狠话,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走了。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我知道。这第一回合的交锋,我赢了。而且赢得很漂亮。我用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
给了他们一个响亮的下马威。周围的村民,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从之前的嘲笑和轻蔑,
变成了惊讶、忌惮,甚至还有一丝敬畏。他们终于明白。这个从外面回来的李卫,
不再是他们印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老实人了。我爹激动地走过来,抓住我的手。“儿啊,
你……”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我笑了笑。“爹,好戏才刚开始呢。”我转过身,
看着那片正在被改变的土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知道,张国富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他很快就会有新的动作。但我不怕。他有他的土办法,我有我的阳关道。这场仗,
才刚刚打响。就在这时,陈哥凑了过来,递给我一根烟。他压低声音问:“兄弟,
你老实告诉我,你这块地,是不是有什么名堂?”“不然,一个村长,不至于跟你这么死磕。
”我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我看着远方那条不断有车辆驶过的公路。“陈哥,
过两年,你就知道了。”“这地方,会变成一个聚宝盆。”陈哥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行,兄弟,哥哥我信你!”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管怎么样,
这房子,我给你盖得漂漂亮亮的!”我点点头。目光越过工地,
我看到张国富家的二层小楼上。张兰正站在窗户后面,死死地盯着我这边。她的眼神,
像淬了毒的钉子。04陈哥的工程队,效率极高。不过短短两天时间,地基的模子就出来了。
钢筋也开始铺设,一切都有条不紊。村里人的风言风语,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复杂的好奇。他们想不通,我李卫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更想不通,
我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代价,在一块“垃圾地”上盖房。我爹这两天,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工地旁,看着工人们忙活,嘴里的旱烟都抽得有滋有味。他逢人就说,
我儿子有出息。那份压抑了半辈子的自豪,终于找到了出口。我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张国富那样的人,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在酝酿着更阴损的招数。果然,
第三天上午,麻烦又来了。三辆摩托车,突突突地从村口开了进来。停在了我家的工地上。
车上下来五个人。为首的一个,穿着一身卡其色制服,戴着大盖帽,手里夹着个公文包。
一脸的官威。张国富和张兰,跟在他们身后,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村里人一看这阵仗,
又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是镇上国土所的王干事。”“管土地的,官大着呢。
”“这下李卫家要倒霉了。”议论声不大,但足够清晰。陈哥见状,走过来,眉头皱着。
“兄弟,来者不善啊。”我点点头,让他稍安勿躁。我迎了上去。“几位领导,
来我们这工地上,有什么指示?”那个王干事,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绕着地基走了一圈,
时不时用脚踢一下模板。“接到群众举报,说你这里违规占地,私自建房。”他的声音,
又冷又硬,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张国富立刻在旁边帮腔。“王干事,就是他。
”他指着我。“目无法规,仗着在外面赚了两个钱,回来就不把村里的规矩放在眼里。
”我看着他,心里冷笑。群众举报?这个群众,不就是你张国富自己吗?“王干事,
我的宅基地证是村委会盖章审批的,手续齐全。”我平静地说。“至于违规占地,
更是无从说起,我们都是严格按照证上的面积来施工的。”“你说合规就合规了?
”王干事冷哼一声,终于正眼看我。“把你的证拿出来我看看。”我爹赶紧跑回屋,
把那张被他压在箱底的宅基地证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王干事接过来,
随便扫了一眼,就扔给了身后的人。“拿尺子来,量!”他一声令下,
他带来的人立刻拿出卷尺和标杆。开始在工地上测量起来。他们量得很“仔细”。每一个角,
每一条边,都反复地看。张国富和张兰,就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容。周围的村民,
也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张国富在整我。但没人敢出声。这就是权力的威慑。
过了十几分钟,一个测量的人跑回到王干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王干事的脸上,
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得很高。“量清楚了!”“李卫,你批的宅基地,
南北长十五米,东西宽八米。”“总面积一百二十平方米。”“现在你挖的地基,
南北长十六米,东西宽了八米五!”“你超占了十几平米的土地!”他这句话,像一颗炸雷。
工地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急得喊了出来。“我们放线的时候,我亲眼看着的,
就是按证上的尺寸来的!”张兰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开口了。“李叔,你眼神不好,看错了吧?
”“白纸黑字的测量结果在这呢,还能有假?”我盯着那几个测量的人。
他们的眼神有些躲闪。我心里瞬间明白了。他们在测量上做了手脚。或者说,
他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动了我的界碑。这招,真够毒的。“按照规定,
对你这种违规占地的行为,要处以罚款。”王干事看着我,像是在宣判。“并且,
所有违规建筑,必须立刻拆除!”“今天之内,把超出的部分,给我恢复原样!”“不然,
我们就强制执行!”拆除地基?那我的损失就大了。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脸面。
张国富要的,就是在全村人面前,把我彻底踩下去。让我永远翻不了身。“听见没有!
”王干事见我没说话,声音又提高了几分。周围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这下彻底完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太年轻了。”陈哥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手下的工人们都停了工,
看着我。等我拿主意。我爹急得快哭了,嘴唇都在哆嗦。“儿啊,
这可怎么办啊……”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我走到王干事面前。“王干事,
你说我过界了。”“证据呢?”“证据就是我们刚刚测量的结果!”王干事不耐烦地说。
“你们测量的结果,我不认。”我说得很平静。“你!”王干事没想到我敢当面顶撞他,
气得脸都涨红了。“你说不认就不认?你算老几!”“我请来的施工队,
是市里最专业的建筑公司。”我指了指陈哥他们。“我们开工前,用经纬仪精确测量过,
并且拍了照片,留了影像资料。”“所有的尺寸,都分毫不差。”这句话,是我临时编的。
我没有经纬仪,更没有影像资料。我就是在诈他们。但我的表情,我的语气,
镇定得没有一丝破绽。王干事愣住了。他带来的人也愣住了。就连张国富,
脸上的得意都僵硬了一瞬。这个年代,经纬仪是稀罕东西。摄像机更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
他们根本无法判断我话的真假。“你少在这唬人!”张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声叫道。
“你有本事把照片拿出来啊!”“对,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张国富也反应过来了。
他认定我是在虚张声势。我看着他们,笑了。“照片和录像带,
都在我市里的律师朋友那里存着。”“本来是想等房子盖好了,做个纪念。”“没想到,
现在可能要当证据用了。”“王干事,既然我们双方对测量结果有争议。
”“那这事就简单了。”“我们去法院。”“让我和我的律师,在法庭上,和你们,
和这位‘举报群众’张村长,当面对质。”“看看究竟是谁,在光天化日之下,挪动界碑,
伪造证据,诬告陷害!”我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最后几个字,
我更是死死地盯着张国富的眼睛。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05法院。律师。
这两个词,对于红旗村的村民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震撼。
他们一辈子都没跟这些打过交道。在他们的认知里,村长就是天,镇上的干部就是法。现在,
我竟然说要去法院告他们。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祠堂里分地那天,他们笑我穷疯了。
村长女儿来我家那天,他们笑我不识抬举。施工队被赶走那天,他们笑我自不量力。现在,
没人笑了。所有人都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李卫,
好像跟他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王干事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只是镇上一个普通的小干事。平时在乡下作威作福还行。真要闹到上法院,请律师,
把事情捅大。他那身制服,可能就保不住了。他只是收了张国富的好处,来帮个场子。
可没打算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他求助似的看向张国富。张国富的脸色,比他还难看。
他也没想到,我竟然这么硬,这么光棍。直接就要掀桌子。诬告陷害,这罪名可不小。
真要查起来,他这个村长也当到头了。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现场的气氛,
一下子变得无比尴尬和凝重。张兰急了。她冲我喊道。“你吓唬谁呢!”“你一个穷打工的,
哪来的钱请律师!”“你就是在吹牛!”她的话,反而提醒了王干事。对啊,
这小子可能就是在诈唬。王干事的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他刚想开口说几句场面话。
我兜里的大哥大,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滴铃铃——滴铃铃——”响亮刺耳的声音,
在安静的工地上,显得格外突兀。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
我慢条斯理地掏出那个黑色的砖头。在全村人震惊、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陈哥,我李卫。”我故意开了免提。陈哥的大嗓门从里面传了出来。“兄弟!
你在哪呢?市交通局的王科长已经到村口了!说是要实地勘察一下未来服务区的选址!
”“你快去接一下!”轰!这句话,比我刚才说的“法院”和“律师”加起来,
威力还要大一百倍。市交通局?王科长?服务区选址?每一个词,都像重锤一样,
狠狠地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王干事的腿,明显地抖了一下。他看我的眼神,已经从怀疑,
变成了惊恐。张国富的脸,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血色尽失的死灰。
他浑身都在颤抖,像是筛糠一样。他终于明白了。他终于明白我为什么非要这块地不可。
也终于明白,自己惹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那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王……王科长?
”王干事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哪个王科长?”“交通局规划科的王平科长,
还能有哪个。”电话里,陈哥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刚陪他喝完茶,他点名要见你,
说服务区征地的事情,以后由你全权代表我们公司跟他对接。”“你小子行啊,深藏不露啊!
这么大的项目都能搭上线!”陈哥还在那头感叹。而我这边的工地上,已经是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某些人粗重的呼吸声。我挂了电话。然后,
我看着脸色如同死人一般的王干事。我笑了。笑得很和煦。“王干事,你看,
现在这事怎么办?”“我这地基,到底是拆,还是不拆?”“要是拆了,
万一影响了市里重点项目的规划……”我没把话说完。但我知道,他懂。
“我……我……”王干事“我”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突然转身,
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李……李老板!
”他冲我九十度鞠躬,头都快点到地上了。“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是我瞎了狗眼!”“您的地,一点问题都没有!尺寸标准得很!”“是我们测量错了!
是我的错!”他指着他带来的那几个人。“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跟李老板道歉!
”那几个人如梦初醒,也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李老板,对不起!”“李老板,
我们错了!”这戏剧性的一幕,把所有村民都看傻了。前一秒还威风凛凛的官老爷。后一秒,
就变成了摇尾乞怜的狗。这转变,太快,太**了。我没理他们。我的目光,越过他们,
落在了张国富的身上。他此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那里。眼神里,
充满了绝望。06“张村长。”我开口,声音不大。张国富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
用一种恐惧到极点的眼神看着我。“你刚才说,是群众举报。”“我想问问,是哪个群众?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旁边的王干事,现在是人精了。
他立刻指着张国富,大声骂道。“好你个张国富!”“你敢谎报情况,恶意诬告!
”“你这是在破坏全市的经济发展大局!”“你这是在给我们**工作人员脸上抹黑!
”他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了上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从今天起,你这个村长,
别当了!”“我们镇上会立刻成立调查组,彻查你的问题!”王干事这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也是在向我表决心。张国富听到这话,最后一丝精气神也泄了。他两腿一软,
一**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完了。一切都完了。他知道,他这辈子,都完了。
张兰发出一声尖叫,跑过去扶他。“爸!爸!你怎么了!”她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仇恨。“李卫!你害得我们家好惨!我跟你没完!”我看着她,
眼神冰冷。“路,是你们自己选的。”“从你端着那盘酥饼进我家门的时候,
就该想到有今天。”“不是我的,我一分不要。”“是我的,谁也抢不走。”说完,
我不再看他们。我对王干事说。“王干事,这里没你的事了。”“哦,哦,好,好!
”王干事如蒙大赦。“李老板,您放心,我们马上走!绝不打扰您施工!
”“关于张国富的问题,我们一定严肃处理,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他带着他的人,
骑上摩托车,跑得比兔子还快。仿佛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一场闹剧,就此收场。工地上,
重新恢复了机器的轰鸣。陈哥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睛里全是光。“兄弟,牛!
”“哥哥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我笑了笑,递给他一根烟。“陈哥,刚才,谢了。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陈哥摆摆手。“不过,
市交通局那个王科长……”他有些好奇地问。“不认识。”我说。陈哥愣住了。
“那你刚才……”“我诈他们的。”我吐出一个烟圈,
看着远处灰溜溜被张兰扶着离开的张国富父女。“我不这么说,镇不住他们。”陈哥听完,
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小子!你这脑子,
不去写书都可惜了!”“空手套白狼,一句话,就把一个村长和一个干事给办了!”“绝了!
”他对我竖起了大拇指。周围的村民,看我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恐惧和一丝谄媚的复杂情绪。他们开始明白,我李卫,
已经不是他们可以议论和嘲笑的对象了。我爹激动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背。“好!好儿子!
”我看着他眼角的泪花,心里也有些发酸。这些年,他在村里受的窝囊气,太多了。今天,
我帮他,全都找了回来。风水轮流转。今天,终于转到我们老李家了。
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全村,甚至传到了隔壁村。版本有很多。有的说,
我是市里某个大领导的私生子。有的说,我这次回来,是带着尚方宝剑,
专门来整顿农村干部的。传得最神的版本是,我其实是个亿万富翁,
回来盖房只是为了体验生活。不管哪个版本,核心都一样。我李卫,是个不能惹的大人物。
从此以后,再没人敢在我家工地前指指点点。路过的人,都会远远地绕开。看到我爹,
也会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李大爷”。甚至有人开始悄悄往我家送东西。今天一只鸡,
明天一篮鸡蛋。都被我爹给退了回去。张国富,第二天就被镇上的人带走调查了。据说,
查出了不少问题。贪污,受贿,以权谋私。足够他把牢底坐穿。
他们家那栋村里唯一的二层小楼,也变得门庭冷落。张兰,再也没有出现过。一场风波,
似乎就这么平息了。我的房子,也在一天天地盖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那天傍晚,我爹干完农活回来。脸色有些不对劲。他把我拉到没人的后院,神情紧张。
“儿啊,出事了。”我心里一咯噔。“怎么了,爹?”他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锄头上还带着泥。“今天下午,我在后院那块菜地里翻地,准备种点白菜。”“结果,
挖出来一个东西……”他放下锄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烂布包着的东西。那布,又脏又破,
散发着一股霉味。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
油纸已经发黄变脆。我接过来,入手很沉。我撕开油纸,里面是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
我用力把盒子撬开。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我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不是金银财宝。
而是一沓发黄的信纸,还有一把黑漆漆的,带着血锈的匕首。07我爹的呼吸,
变得急促而沉重。他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铁盒,像是看到了什么鬼怪。“儿啊,扔了,
快扔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东西不祥,会给咱们家招来大祸的!”我没有动。
我的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刀柄是黑木的,已经有些腐朽。刀身上,暗红色的血锈斑驳,
像是凝固的噩梦。这把刀,杀过人。或者说,它沾过人的血。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一边,
拿起了那沓信纸。纸张已经黄得像秋天的落叶,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上面的字迹是钢笔写的,笔力遒劲,却带着一种仓促和不安。我爹想上来抢,被我拦住了。
“爹,你先别急。”我的声音很冷静。“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我们得知道,
这到底是什么。”我爹颓然地坐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