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皇妃踏月去

我带皇妃踏月去

主角:江行舟赵蕴柳余恨
作者:苍白梧桐

我带皇妃踏月去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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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最热闹的那间酒楼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满座皆静。“话说那江行舟,

当真是胆大包天!夜闯禁宫,掳走妃嫔,这一桩事做下来,莫说是朝廷,

便是江湖上的各路豪杰,也都坐不住了。”底下有人起哄:“老张头,你这都讲了八百遍了,

有没有新鲜的?那江行舟到底把人藏哪儿了?”说书先生捋了捋山羊胡,

笑得高深莫测:“这位客官问得好。有人说是往北边去了,

大雪山的雪鹫峰上有人见过一对年轻夫妇。也有人说是往南,

三个月前岭南道上有家酒铺遭了贼,那贼人别的不要,专偷了铺子里三坛陈年桂花酿。

诸位且想——寻常贼人,谁偷酒不偷银?”堂下顿时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角落里坐着一对男女,男的穿一身灰布短褐,面容寻常,眉眼间带着点懒散的笑意,

正剥着一碟花生。女的荆钗布裙,面皮微微发黄,像是常年操劳的妇人模样,

只一双眼睛生得极好,清清亮亮的,像是深秋的湖水。那男子剥好一把花生,

顺手推到女子面前,低声道:“尝尝,这家花生炒得不错。”女子没动那花生,

只是端起粗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说你偷酒。”“他也没说错。

”男子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三坛桂花酿确实是我拿的,不过留了银子。”“多少?

”“一坛一文。”女子沉默了一瞬,大约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三坛桂花酿出自岭南道最有名的陈家酒坊,一坛少说值二两银子,他给人留三文钱,

还不如不留。这男子自然就是江行舟,至于旁边这位面黄肌瘦的“妇人”,

便是当今圣上遍寻不着的赵家次女,闺名赵蕴的那位妃子了。距离那个月夜翻出宫墙,

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说书先生还在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江行舟如何如何了得,

轻功如何如何盖世,连禁宫大内的侍卫统领都被他耍得团团转。江行舟听了一会儿,

有些听不下去了,低声嘀咕道:“哪有他说得那么玄乎,那晚上分明只有两个巡逻的经过,

哪来的什么侍卫统领。”赵蕴看他一眼,没接话。她已经习惯了,这半年相处下来,

她发现江行舟这个人,说好听点叫洒脱不羁,说难听点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明明是被满天下追杀的处境,他倒好,走到哪儿都是一副游山玩水的做派,

看见好酒就走不动路,碰上集市就非要挤进去瞧热闹,活像是带着她出来踏青的。

起初赵蕴很不安,她从小养在深闺,后来被送进宫里,

所见的男子要么是父亲那样老成持重的朝臣,要么是皇帝那样喜怒无常的天家贵胄,

像江行舟这样的人,她从未见过。他会在半夜忽然把她摇醒,拉着她上屋顶看流星。

会在路过某座小镇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说这家面馆的臊子面他在三年前吃过,滋味好得很,

非要带她尝尝。会在经过一片野花地的时候,随手折一枝插在她鬓边,然后往后退两步,

歪着头打量,说一句“还行”。每一回赵蕴都觉得这人不可理喻,但每一回她又都没有拒绝。

说书先生终于讲累了,换了个唱曲的姑娘上台,酒楼里嘈杂起来,猜拳行令的声音此起彼伏。

江行舟把那碟花生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说:“明天咱们往西走。

”赵蕴问:“西边有什么?”“有个人,我得去见一见。”江行舟难得正经了几分神色,

“当年教过我轻功的师父,他那地方偏僻得很,寻常人找不着,正好避避风头。

”赵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这半年来她跟着江行舟走过了许多地方,见过大江大河的壮阔,

也见过市井人家的烟火。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她的天地就是那一方宫墙围起来的四角天空,

连风都是被高墙切割过的。如今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种活法。“江行舟。

”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嗯?”“多谢你。”江行舟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谢什么?

谢我给你买了那么多酒?”赵蕴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继续喝她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说的不是酒。她说的是那天夜里,他站在月光底下,问她要不要走的时候,

她沉默的那几个呼吸之间,心里生出来的那一点微末的、近乎奢望的念头。

那个念头如今变成了真的。说书先生又上台了,这回讲的是另一桩江湖轶事。

酒楼里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那对寻常夫妻模样的人已经起身结了账,

悄然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街面上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候,卖糖葫芦的扯着嗓子吆喝,

卖炊饼的掀开笼屉,白汽蒸腾。江行舟走了几步,忽然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停下来,

挑了两个面具,一个青面獠牙的鬼脸,一个画着弯弯眉眼的白面狐狸。

他把狐狸面具递给赵蕴,自己把鬼脸往脸上一扣,瓮声瓮气地说:“这样更安全些。

”赵蕴看着手里那个笑眯眯的狐狸面具,又看看他脸上的鬼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是鬼吗?”“差不多。”江行舟隔着面具,声音带着点回响,“江湖上都管我叫酒鬼,

反正都是鬼。”赵蕴没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将狐狸面具戴上,

眼前的世界被挖出两个圆圆的窟窿,透进来的光似乎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两人戴着面具继续往前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潮。路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把青石板路面映得暖融融的。有个小孩扯着他娘的衣角指着他们喊“娘你看,鬼和狐狸精”,

被他娘一把捂住嘴,连声说着童言无忌。江行舟走在前面,背影被灯火拉得很长,

赵蕴落后他半步,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一件一直想问却始终没开口的事。

那天夜里在皇宫,他分明只是来偷酒的。只是偶然看见她被皇帝折磨过后的模样,

满桌的贡品补药,和那个九五之尊临走时既恨又怜的眼神。他原本可以喝完酒就走,

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他为什么要停下来?为什么要问她那一句?赵蕴没有问出口,

有些话大约是不必问的,就像有些酒不必知道它的年份,喝下去就是了。晚风从巷口灌进来,

带着隔壁街酒坊新蒸的高粱酒的香气,江行舟的脚步明显顿了一顿,

鬼脸面具转向酒香飘来的方向,停了两息,才恋恋不舍地继续往前走。

赵蕴在他身后轻轻叹了口气。这人分明是带她逃命的,

却总能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跟着一个贪玩的孩子出门。巷子尽头便是城门,

暮色中城门即将关闭的鼓声已经敲了三通。江行舟摘下鬼脸面具挂回腰间,

回头看了赵蕴一眼:“走吧,出城。”赵蕴点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城墙上的守卒正在收拢吊桥的铁索,夕阳把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昏黄,远处有归雁排成人字,

正往南飞。赵蕴走在江行舟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向城门外的广阔天地。

她不知道明天会遇见什么,不知道那个住在西边的轻功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也不知道身后那些追杀的人究竟离他们还有多远。但她知道,

今晚大约又会在某片野地里露宿,江行舟会生一堆火,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葫芦酒,

对着月亮自斟自饮,喝到兴头上说不定还会扯着嗓子唱几句不成调的山野俚曲。

她知道自己会坐在火堆旁,听着他的声音,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觉得这日子也不算太坏。城门在身后轰然合拢。而夜色刚好落下来,

将两个人的身影一同吞没进无边的暮色里。就在这时,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缇骑风驰电掣般冲出城门,当先那人勒住缰绳,从怀中抖出一卷画像,

对着城墙上贴着的海捕文书比照了一番。画像上的男子剑眉星目,神采飞扬,

画像旁的朱砂批文写着四个字:就地格杀。缇骑首领将画像重新卷好,冷声下令:“往西追,

潜龙司的消息,有人在西边的青石镇上见过一个轻功极高的人,身法与江行舟有七分相似。

”马蹄声滚滚向西而去,踏碎了刚刚降临的宁静夜色。

而真正的江行舟正蹲在离官道不到三里的一处山溪边,捧了把凉水洗脸,

脸上的易容药物被水化开,露出底下那张比画像上年轻得多也张扬得多的脸。

他朝水里照了照,又回头看了看同样卸去了易容、正坐在溪石上梳理长发的赵蕴。月色初升,

照得溪水粼粼如碎银。“你听见没有?”赵蕴忽然说。“听见了。

”江行舟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往西追的,正好给咱们开路。”他拧干衣袖上的水,

抬头望向月亮升起的方向,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利。“我师父住的地方,叫藏剑谷。

那地方——”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太好找,更不好进。”赵蕴停下梳发的手,

看着他。江行舟忽然又笑了,那点锐利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是月光下的错觉。

“不过有我在,没事。”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萤火虫正从他身侧飞过,

尾部的微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赵蕴看着那一点光亮,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夜里,

他抱着她翻出宫墙的时候,也是这样,月色明明暗暗地落在他肩头,而他笑着,

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真正担忧。缇骑的马蹄声已经远去了。溪水依旧潺潺地流着,

不知流向何方。而这两人重新上了路,一个在前头哼着小调,一个在后面安静地跟着。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尾游弋在夜海里的鱼。谁也不知道,

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里,那位年轻的皇帝今夜又摔了一方砚台。

御书房的地面上洇开一摊浓墨,像一只黑色的眼睛,

冷冷地注视着那个负手站在窗前、许久不曾言语的天子。他的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而嚣张——“酒已喝尽,人也带走,陛下保重。

”落款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酒葫芦。皇帝的手指慢慢收紧,将信纸攥成一团。

窗外的月亮和江行舟此刻看见的是同一轮,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间,

看不清究竟是什么神情。良久,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了一下便消散了,像是什么东西落进了深水里,

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殿外的太监宫女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

上一个在皇帝面前说错话的人,至今还跪在潜龙司的刑堂里没有出来。

而月亮只是安静地照着,照着皇宫的重重殿宇,照着官道上疾驰的缇骑,

照着山溪边那对重新易容上路的男女,照着这天下间所有正在发生和尚未发生的事。

照着那一场刚刚开始、还远未到结束时候的漫长逃亡。两人继续往西走,从早走到晚,

又从晚走到早。越往西,人烟越稀,起初官道两旁还能看见连片的庄稼地,

后来庄稼地变成了荒草滩,再后来连荒草都稀疏了,

入眼的尽是大片大片**的黄土和嶙峋的石山。日头晒得地面发烫,远远望过去,

空气里像是有水在流动。赵蕴从没走过这样的路,她坐在一辆驴车上,车上堆着半车干草,

是江行舟从一个老农手里买下来的。那老农本来只卖草不卖车,江行舟多给了一壶酒钱,

老农便连驴带车一并给了他们。驴是头灰驴,走得慢吞吞的,耳朵一扇一扇地赶苍蝇,

偶尔仰头叫唤两声,声音又哑又长,像是对这趟远门颇为不满。江行舟坐在车辕上,

手里松松地握着缰绳,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看远处连绵的山影。他的易容已经去掉,

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红,却一点不妨碍他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头。

“再走两天,就到青石镇了。”他把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

“我师父就住在青石镇往西三十里的山里头。”赵蕴坐在干草堆上,头上顶着一块粗布遮阳,

手里拿着水囊。她喝了一口水,想了想,把水囊递过去。江行舟接过来灌了一口,又递回去,

忽然说:“你知道我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赵蕴摇了摇头。“是个酒鬼。

”江行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比我还要命的酒鬼,我轻功是他教的,

但酿酒的本事也是他教的。他说一个真正练好轻功的人,不是能飞多高多远,

而是喝醉了酒也能稳稳当当地走房檐。”赵蕴想起他每次喝完酒翻墙爬树的样子,

忽然觉得这位师父说的话似乎很有道理。“那你偷皇宫贡酒——”“就是想去看看,

连师父都夸的好酒到底有多好。”江行舟叹了口气,“结果也就那样。还不如师父自己酿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赵蕴几乎听不清。“其实那天晚上,

我不是第一次进皇宫。”赵蕴的手微微一顿。江行舟没有回头看她,依旧望着远处的山,

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进去过三回,头两回是踩点,第三回是偷酒,

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驴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灰驴甩了甩尾巴。

“那时候你站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大冬天,没穿大氅,就那么站着,

旁边有两个宫女在劝你回去,你不说话,也不动,就看着宫墙外面。”江行舟的声音很平静,

“我蹲在屋顶上看了很久,心想这个人真奇怪,明明冷得嘴唇都发紫了,就是不回去。

”赵蕴没有说话,她已经不记得那天的事了,在宫里的日子太多太像了,

每一日都跟前一日没什么分别,像是同一池死水里反复倒映着同一片天空。冷还是暖,

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第二次是腊月二十九,快过年了,宫里头到处挂红灯笼,

热闹得很,你一个人在偏殿里待着,桌上摆了一桌子菜,你一口没动,

后来有个太监送来一碗药,说是陛下赏的补汤,你接过来喝了,然后吐了一地。

”赵蕴的手指慢慢收紧。她记得那碗药,那是皇帝新想出来的花样,说是给她补身子,

其实掺了催吐的药,喝下去便翻江倒海地吐,吐完了再送来燕窝粥,非要亲眼看着她喝下去。

他说这叫“清浊”,说她的身子是浊的,得清干净了才能养好,她那时候瘦得厉害,

手腕上的骨头支棱着,像是随时会刺破那一层薄薄的皮。“那天晚上我在屋顶上待了很久。

”江行舟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我想下去把你带走,但我没有。”“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认识你。”他说,“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偷酒的贼,

你是一个被关在宫里的妃子,我带你走,你能去哪儿?我又能带你去哪儿?

”驴车驶过一道干涸的河床,车轮碾过卵石,颠簸了几下,灰驴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所以第三次,我先下来跟你喝了酒。”赵蕴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半年前这双手还是骨节分明、青筋隐现的,如今已经丰润了许多,

上个月帮江行舟搬酒坛子还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你那时候问我,不是能不能出去,

而是想不想出去。”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在宫里待了两年,从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

”皇帝没问过,父亲没问过,送她进宫的母亲哭着说这是为了赵家,也没问过她。

只有这个从屋顶上跳下来的、满身酒气的贼,蹲在她面前,歪着头问她,你想不想出去。

江行舟终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日光下是浅褐色的,像是秋天晒干的茶叶,

带着一点微微的暖意。“那现在呢?”他问。赵蕴抬起头看他。“现在,”她说,

“我想看看你师父酿的酒,是不是真比贡酒好喝。”江行舟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惊得灰驴竖起耳朵,脚步都快了几分。远处山脊上有鹰盘旋,被这笑声一惊,翅膀一偏,

滑向更高的天际。他笑得很大声,笑完之后回过头去继续赶车,

但赵蕴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驴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暮色从东边漫过来,

把远山的影子拉得很长。赵蕴靠在干草堆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从橘红变成暗紫,

又从暗紫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密密麻麻的,

最后整个天穹都是碎银子一样的光点。江行舟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停下来,

把驴拴在一棵矮树上,从车上搬下干草铺了个简单的床铺。他生了一堆火,

又从行李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晃了晃,还剩大半。“今晚没有月亮。”他仰头看了看天,

“星星倒是不少。”赵蕴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夜里山间的风有些凉,

但火光映在脸上是暖的。江行舟坐在她对面,喝一口酒,又往火里丢一根枯枝,

火星子噼噼啪啪地往上窜。“我师父姓柳,叫柳余恨。”他忽然开口说起师父的事,

语气里带着点怀念,“这名字不是他本名,是他自己改的,年轻的时候他喜欢过一个女子,

没成,后来那女子嫁了别人,他就改了名字,说剩下的都是恨了。”“那女子呢?

”“不知道。师父从不提后来的事。”江行舟喝了口酒,“他一个人在藏剑谷住了二十多年,

酿酒,练功,偶尔下山买粮食。我遇上他那年十二岁,在青石镇的酒铺里偷酒喝,

被他拎着后领提起来,我以为要挨揍了,结果他看了我半天,只说了一句话。”“说了什么?

”“‘小兔崽子,偷酒都偷不明白,这破酒有什么好喝的,跟我来。

’”赵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后来他带我进了山,给我喝了他酿的第一坛酒。

”江行舟的目光落在火焰上,像是穿过火光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从驴车上取下一件外衫披在赵蕴肩上。“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赵蕴裹着那件带着淡淡酒气的外衫,靠着干草堆闭上了眼睛。

火堆里的枯枝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是某种温柔的呢喃,她听见江行舟在不远处坐下来,

酒葫芦搁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江行舟。”“嗯?

”“你那封信——就是留在宫里的那封,写了什么?”火堆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也没写什么,就说酒喝完了,人也带走了,让他保重。

”赵蕴睁开眼,看着他。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他手里拿着酒葫芦,却没有喝,

只是望着火焰出神。赵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挑衅皇帝。他只是在替她告诉那个人,

她走了,不是因为任何人,是她自己选择走的。赵蕴重新闭上眼睛,火光透过眼皮,

是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山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远处有什么夜鸟叫了两声,

又安静了,灰驴在矮树下站着,垂着脑袋,大约也睡着了。第二天继续赶路。过了晌午,

远远地能看见一片灰瓦屋顶,那就是青石镇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

街面上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街两边是些老旧的铺面,

卖杂货的、打铁的、做豆腐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褪了色的幌子。

江行舟赶着驴车进了镇子,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店小二跑出来迎客,

看见一头灰驴和半车干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大约是没见过这么寒酸的客人。“两间房,

一桌饭菜,驴喂上好的草料。”江行舟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丢过去,“够不够?

”店小二接住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够够够,客官里边请!

”赵蕴从车上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她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对面是一间茶铺,门口坐着两个喝茶的汉子,

他们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裳,但赵蕴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上露出一截青黑色的龙纹,

只露出一个爪尖。她在宫里见过这种刺青,潜龙司的人,腕上都有这个。

赵蕴的呼吸微微一滞,但她没有停顿,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很自然地转过头,

跟着江行舟走进了客栈。进了房门,她立刻关上门窗,压低声音:“街对面有潜龙司的人。

”江行舟正在倒茶,手上的动作停都没停。“我知道。”他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镇子东头还有两个,西头酒铺里一个,昨晚就比咱们先到了。”赵蕴看着他,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慌什么。”江行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这茶真难喝,连我的手艺都不如。”“他们——”“他们不知道咱们是谁,

这镇上每天来来往往多少人,潜龙司的人再多,也不可能一个个查。”江行舟放下茶杯,

往椅背上一靠,“再说了,他们的海捕文书上画的那个人,长得跟现在的我一点都不像,

你更是——”他上下打量了赵蕴一眼,嘴角弯了弯:“你现在的样子,连你自己都认不出来。

”赵蕴不说话了,她知道他说得对,此刻的她对着一面铜镜,

看见的是一个面皮蜡黄、颧骨微高、嘴唇干裂的村妇。江行舟的易容手法很巧,

不是简单地在脸上贴东西,而是用药水改变肤色,

再用极细的笔触在眼角、嘴角描出细微的纹路,整个人便像是换了一副骨相。

这种手法他师父教他的,据说是藏剑谷的不传之秘。“那咱们还进山吗?”“进,

为什么不进?”江行舟挑了挑眉,“我带我朋友回来喝酒,关他们什么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外面那些潜龙司的人真的跟他毫无关系似的。

赵蕴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心里那点紧张忽然就散了。

晚饭是在客栈大堂吃的,堂里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过路的行商和本地的镇民,

闹哄哄的划拳喝酒。江行舟和赵蕴坐在角落里,要了酱牛肉、炒青菜和一盆热汤面。

江行舟吃面吃得呼噜响,赵蕴吃得慢,一边吃一边听邻桌的人聊天。“听说了吗?

潜龙司的人到咱们镇上来了。”“来干什么?抓逃犯?”“谁知道呢,反正是上头的事,

跟咱们没关系。”“我听说是在找一个轻功高手,好像是半年前从京城跑掉的。

”“半年了还没抓着?这潜龙司也不过如此。”“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你。

”赵蕴低下头继续吃面,江行舟连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最后一块酱牛肉。吃完饭,

两人上楼歇息,赵蕴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隔壁江行舟的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便知道这是他在检查窗户和房梁。这是半年来每个夜晚的习惯,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窗户开合声,紧接着屋顶上传来三声轻叩。那是他的暗号,

意思是“我在上面,平安无事”。赵蕴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江行舟就把她叫醒了,两人从客栈后门出去,灰驴和驴车留在客栈后院,

只带了一个包袱和那个酒葫芦。晨雾很浓,整个青石镇都笼罩在一片乳白色里,

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江行舟带着她穿过镇子西头,经过那座酒铺的时候,

赵蕴看见酒铺门口坐着一个穿灰衣的中年男人,正就着一碟花生喝早酒。他的手腕上,

青黑色的龙纹在晨光中一闪而过。那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

江行舟面不改色地从他面前走过,甚至还朝那人点了点头,说了句“早”。那人也点点头,

目光在赵蕴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继续喝他的酒。出镇之后,雾气渐渐薄了,

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了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羊肠小道,最后连小道都没有了,

只剩下满地的荒草和**的岩石。山势越来越陡,两侧的石壁像是被刀劈开的,

直上直下地立在头顶,只留出一线天光。赵蕴走得气喘吁吁,她从小养在深闺,

这半年虽然跟着江行舟走了不少路,但像这样的山路还是头一回。脚下的碎石不时滚落,

发出空旷的回响,石壁上的苔藓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凉的草木气息。

江行舟走在她前面,不时回头拉她一把,他的手干燥而温暖,虎口有薄薄的茧,

是长年握剑留下的。赵蕴被他拉着翻过一块半人高的岩石时,忽然想起在宫里的时候,

有一回她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绊了一下,身边的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

却没有一个人敢伸手扶她。因为皇帝说过,她的身子除了他,谁都不许碰。“快到了。

”江行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赵蕴抬起头,看见前方的山壁上裂开一道窄窄的口子,

像是一扇只开了一半的门,缝隙里透出光来,隐约能看见里面绿意盎然。穿过那道缝隙,

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藏在群山深处的山谷,四面都是陡峭的崖壁,

把这一小片天地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谷底有一条溪水从山壁间涌出来,

弯弯曲曲地流过整个山谷,汇成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边种着几棵桃树,此时不是花季,

枝叶倒是蓊蓊郁郁的,在水面上投下大片的荫凉。靠北边的崖壁下搭着几间木屋,

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和一串串红辣椒,屋前摆着一口大缸,不用走近也知道,那是酒缸。

缸口盖着竹编的盖子,周围用黄泥封着,但那股醇厚的酒香还是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混在山风里,整个山谷都是微醺的气息。木屋后面有一小片菜地,青菜萝卜长得齐整,

溪水边蹲着一只花猫,正伸着爪子捞水里的什么东西。赵蕴站在谷口,一时有些怔住了。

这地方太安静了,不是宫里那种压抑的、随时会被打破的安静,而是一种很从容的安静。

像是天地之间本来就有这么一个角落,它一直在那里,不等人来,也不怕人走。“师父!

”江行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山谷里荡起回音。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花白的头发胡乱扎了个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

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他的脸被山风和日头磨出了深深的纹路,

但一双眼睛亮得很,像是溪水里沉着两枚黑石子。老头手里提着一只刚宰好的山鸡,

鸡血还在往下滴,他眯着眼看了看江行舟,又看了看赵蕴,然后把山鸡往门边一挂,

在袍子上擦了擦手。“半年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刮过木头,

“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差一点。”江行舟笑嘻嘻地走上去,“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

”柳余恨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赵蕴身上,那双黑石子一样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移开了,没有问任何问题。“进来吧,刚好,山鸡炖蘑菇。”他转身进了屋,

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闷闷的:“丫头,你叫什么?”赵蕴愣了一下,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了。“我叫赵蕴。”柳余恨在屋里头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灶膛里的火光从门口透出来,把门槛照得暖融融的,江行舟回头朝她笑了笑,

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赵蕴迈过门槛。屋里的陈设比她想象的还要简单,一张木桌,

几把竹椅,墙角堆着酒坛子,灶台占去了大半间屋子。柳余恨蹲在灶前添柴,

山鸡已经剁成块下了锅,和蘑菇一起咕嘟咕嘟地煮着,热气把整个屋子蒸得云雾缭绕。

江行舟熟门熟路地从墙角拎出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三碗。酒液是琥珀色的,

倒在粗瓷碗里,在火光下像是一块半透明的暖玉。“尝尝。”他把一碗推到赵蕴面前。

赵蕴端起碗,抿了一口。那酒入口极绵,不像寻常烈酒那样烧喉,而是带着一股温润的甜意,

从舌尖慢慢滑下去,暖意却从胃里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最特别的是那股香气,

不是花果的香,也不是谷物的香,倒像是山雨过后、松林间弥漫的那种气息,清冽而干净。

她忽然明白江行舟为什么说贡酒不如师父酿的了,宫里的酒,再好也是匠人造出来的,

而这坛酒里装着的,是这座山谷的雨水、日光和年月。“好喝。”她说。

柳余恨从灶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比你强。”他对江行舟说,“你头一回喝我的酒,只会说还行。

”江行舟嘿嘿一笑,也不争辩,端起酒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下去。山鸡炖蘑菇端上来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柳余恨点了一盏油灯,三个人围坐在木桌旁,就着一盆炖鸡和三碗酒,

吃了一顿极安静的晚饭。花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蜷在灶台边的柴堆上,

尾巴一甩一甩的。柳余恨没问赵蕴从哪里来,也没问江行舟为什么带她来,

他就像这个山谷一样,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都不说。吃完饭,江行舟去溪边洗碗,

赵蕴想帮忙,被他按回了椅子上,说远来是客。柳余恨坐在门口的石墩上,

手里握着一根竹竿,不知道在削什么,月光照在他的手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出奇地稳。

赵蕴走到门口,在他旁边的一个小竹凳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柳余恨忽然开口:“他小时候,比现在还浑。”赵蕴转头看他。“偷东西,打架,什么都干,

有一回偷了镇上酒铺掌柜的钱袋,被人家追出去二里地,跑掉了一只鞋,

光着一只脚跑回山上来。”柳余恨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我问他为什么偷钱,他说不是偷钱,是那掌柜卖假酒,他在替天行道。

”赵蕴忍不住笑了一下。“后来我问他,你替天行道,怎么不直接把假酒砸了?

他说砸了掌柜还会再造,不如偷他的钱,让他心疼。”柳余恨把竹竿转了个方向,继续削着,

“那会儿他十二岁,歪理一套一套的。”他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了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比前几夜都圆,银白的光铺满了整个山谷,溪水被照得像是流动的水银。

“他把你带回来,说明你对他很重要。”柳余恨的声音依旧沙哑,

但语气里多了某种赵蕴说不上来的东西,“这小子从小一个人,从没带人回来过。

”赵蕴没有说话。她看着溪边那个蹲着洗碗的身影,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出来,

他正把一只碗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大约是觉得没洗干净,又低头哗啦哗啦地涮了两遍。

“我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子。”赵蕴忽然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初次见面的老人说这些,“我是从宫里逃出来的。

”柳余恨削竹竿的手没有停。“那又怎样。”他说。赵蕴转过头看他。月光下,

老人脸上的皱纹像是山壁上被风雨侵蚀出的沟壑,深而静。他没有看她,

只是专注地削着那根竹竿,把它削成一根细细的竹笛。“这山谷里,住过逃兵,

住过落第的秀才,住过被夫家休掉的女人。”柳余恨把削好的竹笛举到嘴边吹了一声,

声音清越,惊起桃树上栖着的鸟雀,“住什么人不是住。”他把竹笛递过来。“送你,

山里的晚上,有时候能听见鹿鸣,比这个好听。”赵蕴接过竹笛,

竹子还带着被削过后的温热,笛身上没有雕花,没有刻字,就是一根简简单单的竹管,

打磨得光滑。“谢谢。”她说。柳余恨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木屑,转身进了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他不是替你天行道。他只是想带你走。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门里,灶台上的油灯被门缝里灌进去的风吹得晃了晃,又稳住了。

赵蕴握着那根竹笛,坐在月光底下,溪边传来江行舟的脚步声,他洗完碗回来了,

手里还拎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小鱼,兴冲冲地朝她晃了晃。“明天烤了吃。

”赵蕴看着他站在月光里,一手拎鱼一手拎碗,脸上的易容被溪水洗掉了一半,

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笑着的脸。她忽然举起竹笛,学着他的样子朝他晃了晃。

“你师父送我的。”江行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月光还亮。山谷里的夜安静极了,

溪水潺潺,虫鸣细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什么鸟的叫唤。灶火渐渐熄灭,

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赵蕴躺在柳余恨收拾出来的一间小屋里,

身上盖着粗布被子,窗外就是那条溪水,水声隔着木墙传进来,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

她握着那根竹笛,把它贴在胸口。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件礼物,不是赏赐,不是交换,

不是父亲送她入宫时说的那些“这是为了赵家”。就是有一个人,在月光底下削了一根竹子,

然后递给她,说送你。仅此而已。赵蕴闭上眼睛,把竹笛握得更紧了一些。

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桃花树的叶子的味道,和远处酒缸里透出来的、若有若无的酒香。

她在这样的气息里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赵蕴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准确地说,

是江行舟单方面在挨骂。她推开门走出去,看见柳余恨站在酒缸旁边,一手叉腰,

一手指着江行舟的鼻子,声音比昨晚说话时大了不止一倍。“半坛子!

老子上回埋的那半坛子松风醉,是不是你偷喝的?”“师父,那不是埋的,

分明是你藏在灶台底下的——”“藏灶台底下就不是埋了?!”柳余恨气得胡子都在抖,

“那是我留着今年中秋喝的!你倒好,连个碗都不用,直接对着坛子喝,口水都进去了,

我还喝个屁!”江行舟缩着脖子,

嘴里还在辩解:“我给您重新酿一坛——”“你酿的那叫酒?那是泔水!”赵蕴站在门口,

看着这对师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昨晚上那个沉默寡言、在月光下削竹笛的老人,

此刻像个被偷了糖的孩子,围着酒缸跳脚骂街。

而那个在江湖上被传得神乎其神、连潜龙司都抓不住的江行舟,此刻缩着脑袋,

连大气都不敢出。她忍不住弯起嘴角,笑出了声。师徒俩同时转头看她。

柳余恨的胡子翘了翘,大约也觉得自己的形象跟昨晚判若两人,讪讪地放下手指,

咳嗽了一声,江行舟趁师父不注意,朝赵蕴挤了挤眼睛。“吃早饭。”柳余恨丢下这句话,

转身进了灶房。早饭是昨晚剩下的鸡汤煮的面,卧了三个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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