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老城区的巷子到了夜里,像一条沉睡的蛇,蜿蜒在城市的边缘,
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石板路,
更多的角落被黑暗吞噬,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地填满所有的空隙。苏念抱着一摞书稿,
从出版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没带伞,本来以为雨不会太大,谁知道走到半路,
雨势骤然变猛,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三两下就把她的头发和衣服浇透了。
她只好拐进一条巷子,在一盏路灯下停下来躲雨。路灯的灯罩破了半边,光线斜斜地洒下来,
把她狼狈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淡。她把书稿护在怀里,试图用身体挡住雨水,
但那点可怜的遮挡根本无济于事。纸页已经湿了大半,墨水洇开,
字迹模糊成一团团蓝色的雾。她低头看着那些被毁掉的稿子,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三个月的心血。采访了十几个人,整理了上百页资料,反复修改了六遍,
编辑好不容易点了头,说下周就可以签合同。现在全毁了。她站在路灯下,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裙摆溅满了泥点,凉鞋里灌满了水,
每动一下都发出难听的咕叽声。巷子里没有人经过,只有雨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在黑暗中交织成一片潮湿的寂静。她想起今天出门前,母亲在电话里说的话。母亲说,
你一个女孩子在城里漂着,写那些没人看的文章,能有什么出息?回来吧,
家里给你找了个安稳的工作,朝九晚五,有编制,不比你现在强?她说,妈,我不回去。
母亲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挂了电话。她不是不想回去。只是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那座小城像一个温暖的牢笼,回去了就会被裹进结婚生子、柴米油盐的轨道,
再也写不出一个字。她害怕那样的生活,比害怕贫穷和孤独更害怕。雨越下越大,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发紫,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书稿。她想打电话叫朋友来接,
可手机在包里,包已经湿透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她靠着路灯杆,慢慢蹲下来,
把自己缩成一团。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伞出现在头顶。雨声突然变小了,
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的脸。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
轮廓很深,眉眼清隽,嘴唇微微抿着,目光里带着一种安静的温度。“一起走吗?”他说,
声音不大,被雨声衬得有些遥远,“我住前面。”苏念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站起来,
膝盖因为蹲太久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那人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
骨感而修长。“谢谢。”她说,声音有些沙哑。“走吧。”他松开手,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路灯的光,像一条碎了一地的银河。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无数颗小珠子在跳动。苏念注意到,他的伞不大,
撑两个人有些勉强,他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中,深色的外套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
“你往那边打一点吧,”苏念说,“你都湿了。”“没事,”他说,语气很平淡,
“我习惯了。”苏念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比她高半个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很高,
睫毛很长。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平稳,好像这场大雨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你是新搬来的?”她问,
“我之前没见过你。”“嗯,上个月刚搬来。”他顿了顿,“在巷尾开了家书店。”“书店?
”苏念眼睛一亮,“就是那家‘屿·书坊’?”他微微点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又不像。“我路过好几次,”苏念说,“一直想进去看看,每次都没赶上开门。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几点开门啊?我好像每次都错过。”“我开门比较晚,
”他说,“下午才开。”“下午?”苏念有些意外,“上午不开吗?”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上午身体不太方便。”苏念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跟他不熟,
贸然问人家的私事不太好。但她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微微垂了一下,
像是在回避什么。巷子很长,走了大概七八分钟,才看到尽头有灯光透出来。
是一盏暖黄色的灯,挂在巷尾一家店铺的门口,光晕柔和,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你灯开着?”苏念有些惊讶,“你不是还没进去吗?”他拿出钥匙开门,
说:“出门前开的。怕回来的时候太黑,巷子里没路灯。”苏念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巷子。
确实,这条巷子的路灯坏了好几盏,隔很远才有一盏亮着,大部分路段都是黑的。
如果不打手电,很容易踩到水坑或者绊倒。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冷淡,
但心思很细。门开了,暖黄色的光涌出来,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地方。
苏念这才看清书店的样子——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写着“屿·书坊”三个字,字迹清秀,
像是手写的。橱窗里摆着几本书,封面朝外,都是些小众的文学类书籍。“进来坐坐?
”他侧身让开门口,“我给你倒杯热水,你身上都湿透了。”苏念犹豫了一下。
她确实冷得要命,全身湿透,再不换干衣服恐怕要感冒。
可她还是有些顾虑——跟一个陌生男人进屋,怎么想都不太安全。他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
说:“没关系,门开着,你可以坐在门口。”他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里能看到巷子。
”苏念想了想,点点头,走了进去。书店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里面是个狭长的空间,
靠墙摆着几排木质书架,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浅米色的,
光线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木质香,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清冷气息,
像是雨后森林的味道。她注意到,书架上的书都摆放得很整齐,按类别分门别类,
每一类前面都贴着小小的标签,字迹跟招牌上的一样清秀。有些书的书脊上贴着编号,
像是图书馆里的书。她粗略扫了一眼,发现这里的书大多是文学、诗歌、哲学类的,
没有畅销书,没有成功学,没有心灵鸡汤。“坐吧。”他从里面的小厨房端出一杯热水,
放在窗边的桌上,“小心烫。”苏念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水很烫,隔着杯壁都能感觉到热度,但她舍不得放下。
她的手太冷了,冷到几乎失去知觉。“谢谢。”她说,“对了,我叫苏念,住在巷口那栋楼。
”“陈屿。”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擦擦头发吧,别感冒了。
”苏念接过毛巾,开始擦头发。毛巾是干净的,带着淡淡的皂香。她擦了几下,
忽然想起怀里的书稿,低头一看,已经湿得不成样子了。“完了,”她哀叹一声,“全毁了。
”陈屿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书稿,问:“重要的东西?”“嗯,我写了三个月,
”苏念欲哭无泪,“采访了十几个人,好不容易写完了,编辑都点头了。这下全没了。
”“你不把书稿放下来晾一晾吗?”陈屿问,“这样抱着,只会湿得更厉害。”苏念想了想,
也是。她把书稿从怀里拿出来,摊开在桌上。纸页已经皱巴巴的,墨迹洇成一片,
很多地方根本看不清写了什么。她翻了翻,越看越心凉,最后干脆不看了,把书稿推到一边。
“算了,”她说,“反正也看不清了,重新写吧。”陈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起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杯子出来,放在她面前。“喝点热的,”他说,
“暖暖身子。”苏念低头一看,是一杯热可可。杯面上浮着几颗棉花糖,正在慢慢融化,
甜丝丝的热气扑面而来。“你这里还有热可可?”苏念有些意外。“嗯,”陈屿坐回椅子上,
“冬天的时候卖得挺好。”苏念喝了一口,甜而不腻,温度刚好,
棉花糖的甜味和可可的微苦在舌尖上交织,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她闭上眼睛,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真好喝。”她说。陈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稍纵即逝,但苏念看见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只是浅浅的一丝,
却像那盏暖黄色的灯一样,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温柔。“你一个人打理这家书店?”苏念问。
“嗯。”“不累吗?”“还好。”他说,“客人不多,大部分时间都闲着。
”苏念四处看了看。书店里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其他人。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半,雨还在下,
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像是一个避难所,
把外面的风雨和喧嚣都隔绝在外,留下一个安静的、温暖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小世界。
“我以后可以常来吗?”苏念问。陈屿看了她一眼,说:“随便。”“那我明天就来,
”苏念说,“带着我的电脑,来你这里写稿。”陈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起身去整理书架了。苏念看着他清瘦的背影,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和这个地方,
好像是她一直在找的某种东西。雨渐渐小了。苏念喝完最后一口热可可,把杯子放在桌上,
站起来准备走。她的衣服还是湿的,但已经不那么冷了。她把毛巾叠好放在桌上,
对陈屿说:“我先回去了,谢谢你的伞和热可可。”陈屿从书架后面走出来,
把伞递给她:“带着吧,外面还在下。”“那你呢?”“我还有一把。”苏念接过伞,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清瘦的身影被光晕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她忽然想问他的病是什么,但又觉得太唐突了,
只好说了声再见,撑伞走进了雨里。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声音轻柔了许多。
苏念走在巷子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黑色的伞,
又想起刚才那个男人清冽的声音和淡淡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陈屿站在书店门口,望着她消失在雨夜里的背影,
脸上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下。那种松动很细微,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转身回到书店里,关了灯,锁了门,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第二章暖光苏念第二天下午真的来了。她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背着一个大帆布包,
包里塞着笔记本电脑、充电器、水杯和几本参考书。她站在书店门口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陈屿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嗨,”她推门进去,“我又来了。
”陈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嗯。”然后继续低头看书。苏念也不在意他的冷淡,
自顾自地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电脑打开,开始写稿。她写了一会儿,
发现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有些突兀,放轻了力道,但还是有嗒嗒嗒的声音。“没关系,
”陈屿头也没抬,“正常打字就行。”苏念松了一口气,恢复了正常的打字速度。
嗒嗒嗒的声音在书店里回荡,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反而成了一种奇特的背景音,
让人心安。她写了大概两个小时,抬起头活动脖子的时候,发现陈屿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转头找了一下,看见他在书架后面,蹲在地上整理最下面一排的书。“需要帮忙吗?
”她问。“不用。”他说。苏念站起来走过去,看见他正在把一堆散落的书按分类重新排列。
那些书有些旧了,书脊上的字迹模糊,纸张泛黄,散发着陈旧的墨香。她蹲下来,
拿起一本翻了翻,是一本二十年前出版的散文集,作者她已经不记得了,
但文字读起来有一种朴素的、温暖的力量。“这些旧书是从哪里收来的?”她问。
“有的是旧书店淘的,有的是别人送的,”陈屿说,“有些是以前我自己买的。
”苏念注意到,他说“以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停顿。她忍不住问:“以前?
你以前不在这个城市吗?”陈屿沉默了一下,说:“在的。只是以前没开书店。
”“那你以前做什么?”“在医院。”苏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想起他昨晚说“上午身体不太方便”,又想起他说“在医院”,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太冒昧,
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陈屿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说:“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心脏有问题,天生的。小时候做过手术,但效果不好。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三十五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苏念却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胸口闷得发疼。她蹲在地上,手里还拿着那本旧书,
半天说不出话来。“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不怕吗?”陈屿把最后一本书放好,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窗外,窗外是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爬满爬山虎的老墙,
墙上挂着一盏路灯,灯泡已经坏了很久。“怕过,”他说,“后来不怕了。”“为什么?
”“因为怕也没用。”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既然时间有限,
那就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开一家书店,读想读的书,见想见的人。”他顿了顿,
“这样就够了。”苏念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年轻,眉眼清隽,皮肤有些苍白,
嘴唇的颜色很淡。他今年二十八岁,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三十五岁——也就是说,
他最多还有七年。七年。苏念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眼眶发热。她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他说过,怕也没用。哭,大概也没用。
“那家书店的名字,”苏念站起来,把书放回架子上,“屿·书坊。屿是你的名字?”“嗯。
”“为什么叫屿?”陈屿想了想,说:“我妈取的。她说,屿是海中的小岛,孤独,
但自成一个世界。”苏念品味了一下这句话,觉得很有味道。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晚霞,
天色暗了下来,巷子里开始亮灯。她转头看着陈屿,
问:“你每天晚上都会点亮门口那盏灯吗?”“嗯。”“为什么?”陈屿走向门口,
伸手按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洒在巷子的石板路上,像一小片温暖的光海。
“巷子里太黑了,”他说,“有盏灯,路过的人会安心一些。”苏念站在他身后,
看着那盏灯,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这个人的时间不多了,可他想的不是自己,
而是路过这条巷子的陌生人会不会觉得安心。她忽然很想了解他,
想了解他的一切——他喜欢什么书,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样的天气,喜欢什么样的音乐。
她想在他有限的时间里,多留下一些痕迹。“陈屿,”她说,“我明天还来。”“随便。
”他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苏念注意到,他说“随便”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但她看见了。那天晚上,苏念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海里反复浮现陈屿的脸,他平淡的语气,他苍白的肤色,他说的那些话。她拿起手机,
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一段文字:“有些人像一盏灯,明明知道自己亮不了多久,
却还是固执地亮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路过的人。这样的人,值得被记住。
”她写完这段话,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雨声细密,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琴键。她忽然想起陈屿的心跳,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但她觉得,他的心跳一定很慢,慢到像是在数着剩下的日子。她的眼眶又湿了。
第三章日常接下来的日子里,苏念几乎每天都去书店。她通常在下午两点左右到,
推开那扇木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陈屿会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看一眼,
说一句“来了”,然后继续做他的事。苏念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写稿。
偶尔她会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巷子,或者看一眼书架间的陈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巷子里的石板路,没有波澜,没有起伏,
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苏念发现,陈屿虽然话不多,但并非不近人情。
她会在他整理书架的时候帮忙递书,他会在她写稿写到烦躁的时候递上一杯热可可。
他们之间的交流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像两个熟悉彼此节奏的乐手,
在沉默中奏出一首安静的二重奏。有一天下午,苏念写到一半卡壳了。她盯着电脑屏幕,
一个字都敲不出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手臂里。“写不出来?
”陈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嗯,”苏念闷闷地说,“脑子跟浆糊一样。”陈屿走过来,
在她对面坐下,递给她一本薄薄的册子。“看看这个。”苏念接过来一看,是一本诗集,
作者是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名字。她翻开第一页,读了一首诗。诗很短,
/亮在无人的巷口/不为照亮谁的路/只为告诉你/这里有人”苏念读完,
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陈屿,问:“这是你写的?”陈屿没有回答,
只是说:“写不出来的时候,就读读诗。诗能让人安静下来。”苏念又低头读了一遍那首诗,
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她重新打开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这一次,
文字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从那以后,每当她写不出来的时候,陈屿就会递给她一本书。
有时候是诗集,有时候是散文,有时候是一本旧小说。他从不解释为什么选这本书,
但每一本都恰到好处,像一把钥匙,恰好能打开她当时被卡住的锁。苏念开始觉得,
陈屿有一种奇特的能力。他似乎能看穿她的心思,知道她需要什么,
然后在合适的时机递过来。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不是一个病人,如果他有正常的寿命,
他会是一个多么好的伴侣。但每次想到这里,她就会掐断这个念头。她告诉自己,
不要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情,珍惜现在就够了。可是有些东西,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那天傍晚,苏念写完一章,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窗外。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巷子里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她和陈屿,在这家小小的书店里,有书,有热可可,有暖黄色的灯光,还有彼此。“陈屿,
”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你会做什么不同的事情?
”陈屿正在整理收银台,闻言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不会。”“不会?
”苏念有些意外,“你没有什么后悔的事吗?”“有,”陈屿说,“但后悔也没用。
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他顿了顿,“性格决定命运,我这个人,
大概注定要走这条路。”苏念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很多很多时间,
你会做什么?”陈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晚霞渐渐暗了下去,
巷子里的孩子们被大人叫回家吃饭,笑声消失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可能会去旅行吧,”陈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认识很多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把它们都写下来。”“你写东西?”苏念有些惊讶。
“以前写。”陈屿说,“后来写不动了。”苏念想问为什么写不动了,但看到他的表情,
没有问出口。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陈屿,”她说,“你帮我看看我写的东西吧。
给我点意见。”陈屿抬起头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我?”“对啊,”苏念说,
“你看了那么多书,肯定有眼光。帮我看看,哪里写得不好,你直接说,我不怕批评。
”陈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苏念把最近写的一篇散文打印出来,递给陈屿。
他接过去,戴上眼镜——苏念第一次看到他戴眼镜,银色的细框,
衬得他更加清隽——然后低下头,认真地读了起来。苏念坐在对面,看着他读稿子的样子。
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偶尔停下来,在纸上写几个字。
她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窗外。过了大概十分钟,陈屿摘下眼镜,
把稿子递还给她。“怎么样?”苏念有些紧张地问。“写得好,”陈屿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太在意读者的感受了。”陈屿看着她说,“你的文字很美,
情感也很真,但有些地方明显是为了迎合读者而写的。你不必这样。写你自己想写的,
自然会有人喜欢。”苏念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确实在写稿的时候,
会不自觉地想,读者会不会喜欢这个情节?读者会不会觉得这个比喻太矫情?
读者会不会觉得这段太长了?她一直在讨好一个看不见的读者群体,
却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要写作。“你……”苏念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屿微微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之前明显一些,嘴角弯起的弧度大了一点,
眼底有淡淡的光。“因为我也犯过同样的错。”苏念看着他的笑容,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毫无防备的心动,像一只小鹿撞进了胸腔,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稿子上的批注,手指却微微发抖。陈屿的字迹很清秀,
批注写得很细,每一段都有标注。有些地方画了波浪线,
旁边写着“好”;有些地方画了横线,旁边写着“可以更简洁”;有些地方打了问号,
旁边写着“这里逻辑不太通”。他不是敷衍了事,是真的认真读了,认真思考了,
认真给出了意见。苏念捧着那张稿纸,眼眶忽然湿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对待过了。在这个快餐时代,大家都匆匆忙忙的,
没有人愿意花时间认真读你写的东西,认真给你意见。但陈屿愿意。“谢谢你。”苏念说,
声音有些哽咽。陈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起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
他端着一杯热可可走出来,放在她面前。“喝吧,”他说,“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苏念捧着杯子,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热可可里,融化了,不见了。
第四章靠近日子一天天过去,季节从深秋滑向初冬。巷子里的梧桐叶黄了,落了,
铺了满地。苏念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踩在时间的碎片上。她每天下午去书店,
傍晚离开,有时候待得更晚,等陈屿关了灯、锁了门,再一起走回巷口。
他们的关系在这些平淡的日常中慢慢变化。像一壶放在炉子上的水,火不大,但一直在烧,
水温一点一点升高,总有一天会沸腾。那天晚上,苏念在书店待到很晚。她写完了一篇长稿,
心情很好,主动提出帮陈屿整理书架。陈屿没有拒绝,递给她一摞书,告诉她按什么顺序放。
两人在书架间穿梭,偶尔手臂碰到手臂,偶尔肩膀碰到肩膀。每一次触碰,
苏念的心跳都会加快,但她装作若无其事,继续整理。“陈屿,”她忽然问,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觉得孤独吗?”陈屿把手里的书放好,想了想,说:“习惯了。
”“习惯孤独?”苏念有些心疼,“那不是很可怜吗?”“不可怜,”陈屿说,
“孤独和寂寞不一样。寂寞是想要陪伴却得不到,孤独是一个人也过得很好。”他顿了顿,
“我属于后者。”苏念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忽然说:“那如果……有人想陪你呢?
”陈屿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苏念。书架间的灯光昏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
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太清。“苏念,”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我的情况。
”“我知道。”苏念说。“我给不了你未来。”“我不需要未来。”陈屿沉默了几秒。
“你需要。”他说,“你现在觉得不需要,是因为你正处在情感的高点上。等时间久了,
你会后悔的。”苏念走上前一步,站得离他很近。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
像一潭静水,水面下藏着什么,但她看不清。“陈屿,”她说,“我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需要你给我未来,我只需要你让我陪着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但语气很坚定,“你剩下的时间,不管是一年、两年,还是七年,我都想陪在你身边。
”陈屿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苏念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失去平静的样子。“苏念,”他的声音有些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