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结束后,我发现爷爷的墓碑上长出了淡紫色的苜蓿。
阴阳先生却说:“这是你爷爷有话要说。”我刨开坟土,
发现棺木缝隙里塞满了未寄出的书信。信的开头都是“吾孙亲启”,落款处却是我的笔迹。
---一、淡紫色的追问八月底,黄土塬上的日头还毒,风却已经透了凉。
赵守根跪在还散着新鲜土腥气的坟前,膝盖下的麦茬硬撅撅地硌人。每一处关节都像生了锈,
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疼。纸钱的黑灰被风卷起来,打着犹豫的旋,粘在汗湿的鬓角,
又扑簌簌掉在簇新的、青灰色石碑上。石碑冰凉,那种凉是沁骨的,透过薄薄的孝服,
直往他骨头缝里钻。上面“赵公讳永福之墓”几个字刻得深,凹槽里还留着石粉的惨白,
像一道永远不会结痂、永远新鲜着的伤口。人都散了。吹鼓手呜咽的最后一缕唢呐声,
早已被旷野的风扯碎、舔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嗡嗡的寂静。那寂静是有重量的,
压得人耳膜发胀,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滞重而陌生。父亲被几个本家叔伯搀着,
深一脚浅一脚往塬下老屋去了,背影佝偻得像一株被风雨打折的老高粱,
时不时抬起袖子抹脸,那动作仓皇得像个孩子。母亲和几个婶子落在后头,
低低的、被抽干了力气的啜泣声时断时续,像即将燃尽的线香,只剩一点微弱的火星。
守根没动。他觉得自己的魂好像被那方沉重的棺木一起钉进了黄土深处,
留在地上的只是一具灌满湿铅的躯壳。眼泪好像早在前几天守灵时就连着血肉流干了,
心里头那块地方木木的,钝痛隔着层厚棉絮,闷闷地、一下一下地捶打,不尖锐,
却让人喘不上气。他盯着墓碑。爷爷最后的脸,被浆洗得挺括的寿衣领子托着,黄纸一样,
平静得近乎严厉,陌生得让他心慌。棺木合上的那一刻,沉重的“哐”一声闷响,
他恍惚觉得,
会跳的蝈蝈笼、会在夏夜星空下讲薛仁贵征东、会佯怒用光滑的旱烟杆轻轻敲他脑袋的爷爷,
被那方黑沉沉的、散发着新鲜木材和油漆混合气味的木头,
彻底地、决绝地关在了另一个世界。一道木板的厚度,就是生与死的全部距离。
视线无意识地滑过碑面,掠过那些端正得有些冷酷的刻字,
滑向石碑与湿软泥土相接的根部——生与死在此处模糊的边界。然后,他定住了。
就在碑座紧挨着潮润褐泥的地方,一株植物钻了出来。
不是葬礼后常见的、象征荒芜与遗忘的蒿草或车前子。
它几乎是依偎着青灰色的石头生长出来的,茎纤细却异常挺直,带着一种沉默的倔强,
顶端擎着小小一团花序,是那种极淡、极柔的紫色,在午后开始偏斜的日光下,
甚至有些透明,细密的绒毛上凝着一点点未干的湿气,像刚哭过、还带着颤栗的眼睛。苜蓿。
淡紫色的苜蓿。守根的呼吸猛地滞了一下,仿佛被人攥住了喉咙。他认得这个。
塬上田埂边、沟渠旁随处可见,牲口的好饲料,灾荒年月人也拿来充饥。爷爷以前叼着烟杆,
眯眼望着远处苜蓿地时提过,说这花贱,不起眼,但命硬,根扎得比你想得深,旱不死,
踩不烂。可它不该长在这里,更不该是这种颜色——记忆里田埂上成片的苜蓿花,
是更俗气、更热闹、更贴近土地的紫红,泼辣辣的一片。眼前这一株太淡了,
淡得像一个易碎的梦,一个来自地底深处的、小心翼翼的询问,一抹褪了色的叹息。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因寒冷和疲惫微微颤抖,快要触到那柔嫩得近乎虚幻的花瓣时,
又猛地缩回,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或是怕那只是一个一触即碎的幻觉。
心头那层木然的、用以抵御巨大悲恸的厚茧,被这不合时宜的、纤弱却执拗的淡紫,
无声地戳开了一个细小的孔。一丝尖锐的、带着地气寒凉的惊疑渗了进来,
沿着血管悄悄蔓延。二、阴阳先生的话语身后传来轻微的、压抑着的咳嗽声,
和粗布布料摩擦的窸窣。守根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一股陈旧香烛混合着某种干燥草药的特有气味,慢悠悠地飘近,停在他侧后方,
像另一道无形的碑影。是那位王阴阳。方圆几十里,婚丧嫁娶,生老病死,
都离不开他定方位、看时辰。人干瘦,背微驼,
总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却熨烫得一丝不苟的中山装,风纪扣严严实实地扣到脖颈。
脸上皱纹又深又密,像被黄土高原千百年来的风刀霜剑反复镌刻出的沟壑,
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看人时没什么温度,平静无波,仿佛总能穿透皮肉与悲喜,
看到命运丝线更幽微的纠缠。“守根娃,”王阴阳的声音不高,沙沙的,
像晚风吹过晒干的、空心的玉米秆子,“跪久了,伤筋骨。回吧,屋里还有一摊事。
”守根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目光依旧胶着在那株苜蓿上,仿佛它能给出答案。
静了片刻,连风都似乎屏息。王阴阳自己接了下去,话头却飘向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爷爷,是个心里比镜面还亮堂的人。走前些日子,
精神头好的时候,还跟我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念叨,说后山向阳那面坡,离家近,敞亮,
每天头一个看见日头爬起来。他恋旧,恋家,舍不得走远。”这话像一根烧红又淬冷的小针,
精准地扎进守根心口那块已经麻木的硬痂下。爷爷是说过。不止一次。
夏夜在院里梨树下乘凉,冬日在烧得暖烘烘的炕头,都提过。
说要离自家那块种着金黄小米的坡地近些,离老屋那根冒了几十年炊烟的烟囱近些,
听着熟悉的鸡鸣狗吠,子孙来往的脚步声,心里才踏实,睡得才安稳。“可您,
”守根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粗砂纸反复打磨过木器,
“您给他选在了这儿。”他抬起沉重的胳膊,指了指周围。脚下这块新辟的坟地,
在塬的背阴面,离家足有三里多地。一片老坟岗荒凉的边沿,
前后左右都是别家先人沉默的长眠之所。谈不上不好,规整,合乎祖辈传下来的“规矩”,
向阳背风,但绝不是爷爷生前反复念叨的、“最近的那方田埂”。王阴阳没有立刻反驳,
也没有解释。他上前一小步,与守根几乎并肩站着,也低下头,
浑浊而清亮的目光落在石碑上,落在那株突兀的淡紫苜蓿上。看了好一会儿,
久到守根以为时间本身都在坟前这片空地上凝固了。塬上的风忽然大了些,
掠过远处收割后一片狼藉、光秃秃的麦田,发出低沉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呜咽。
“地脉有地脉的走法,水有水的流向,人有人的运数。”王阴阳慢吞吞地开口,
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带着凉意,“你爷爷……心里揣着事,沉甸甸的,
黄土都压不住,石头都盖不严。”他顿了顿,那清亮得过分的眼睛转向守根,
眼神里有一种复杂难言的东西,似乎有些迟疑,有些权衡,又有些古老的、职业性的悲悯,
更像是一种幽微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警示:“你看这花,长在这儿。苜蓿根深,命硬,
不错,可它不该是这个色。淡紫……是未尽的念想,是淤住的一口气,是还有话,没吐干净,
梗在喉咙里,沉在肚子里。”他微微俯身,枯瘦如老竹节的手指悬在苜蓿上方,并未触碰,
只是虚虚地描摹着那纤细的轮廓,仿佛在感应某种无形的波动。“守根娃,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裹在风里的耳语,却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雨滴,
清晰而沉重地敲在守根毫无防备的耳膜上,直抵心扉,“这苜蓿,怕不是寻常草木。
依我看……它是你爷爷,有话要隔着这层土,跟你说。”风骤然紧了,
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力搅动,卷起更多未燃尽的纸灰和沙土,劈头盖脸扑来,迷了眼睛。
守根猛地闭上眼,泪水被呛了出来,混合着灰土流下。再睁开时,视线模糊中,
王阴阳已直起身,拍了拍中山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勘破一切又疏离一切的样子,
仿佛刚才那几句近乎妖异、直指幽冥的话,只是这荒坟野地间,风声带来的短暂错觉,
或是守根自己悲痛过度产生的幻听。“早点回去。入土为安,活人也要安。
”王阴阳撂下最后一句语义模糊的话,转身,踩着满地狼藉的麦茬和苍白纸钱灰,
沿着来时田垄上踩出的小径,慢悠悠地走了。中山装挺括却孤瘦的背影,
渐渐融进黄土塬苍茫的、正急速吞噬光线的暮色里,像一滴墨渍化入浊水。
三、雨夜的执念守根独自留在坟前。暮色四合,巨大的、青灰色的阴影从四面八方合拢,
包裹住新坟,也包裹住他。那株淡紫色的苜蓿,在渐起渐劲的晚风中瑟瑟颤抖,
那抹淡紫在昏暗中显得愈加微弱,却也愈加执拗,像黑夜中唯一不肯熄灭的、幽微的星火。
王阴阳的话,
他空洞得回声隆隆的胸腔里反复回荡、碰撞、滋长——“有话要跟你说”、“隔着这层土”。
爷爷能有什么话?最后那半个月,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
只反复叮嘱些最平常不过的家常,田里的墒情,圈里那头老黄牛该加把精料了,
屋后那棵年年结甜枣的老枣树该修修疯长的枝了,再无其他。糊涂时,
口齿不清地念叨些早已作古的旧人名字,夹杂着半截半截的往事,守根支着耳朵听,
也辨不分明,只记得那只枯瘦的手,总是无意识地、紧紧地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可这苜蓿……这淡紫色的、长在冰冷墓碑与温热血肉之躯之间的苜蓿,
像一根温柔又残酷的刺,扎进了他麻木的、浑噩的悲痛里,搅动着,
挑起一种古怪的、混合着炽热渴望与冰冷不安的焦灼。那是一种比纯粹的悲伤更磨人的滋味。
“爷爷……”他喃喃地,对着冰凉坚硬、再无回应的石碑,声音轻得立刻被风吹散,
“您想说什么?您还能说什么?”只有塬上永恒的风声回答,呜咽着,掠过坟头新土,
仿佛一声悠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天色彻底向晚,最后一丝天光被厚重的青灰云层吞噬。
坟地本就阴气重,此刻更是寒意刺骨。守根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从骨髓里冷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