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抱着灵位拜堂大婚之日,满目缟素。没有红绸,没有花轿,没有吹吹打打的喜乐。
镇北侯府的门口挂着白灯笼,门上贴着白纸,下人们穿着素服,整个府邸像一座灵堂。
沈惊蛰穿着一身白衣,抱着灵位,跪在堂前。灵位上写着:先夫顾衍之灵位。顾衍,镇北侯,
大雍朝最年轻的战神,三年前战死在北境,尸骨无存。皇帝感念他的忠烈,
下旨为他守节三年后,赐了一名女子与他冥婚。那个女子就是沈惊蛰。
她是刑部沈侍郎的庶女,不受宠,被嫡母推出来顶了这门“好亲事”。说是好亲事,
其实就是守活寡——嫁给一个死人,一辈子不能改嫁,在侯府里守到老死。
“一拜天地——”司仪拖着长音,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回荡。沈惊蛰抱着灵位,弯腰下拜。
她的动作很标准,表情很到位——眼含泪光,嘴唇微颤,像一个为亡夫悲痛的新娘。
但她的眼睛没有看灵位,而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灵堂的角落里站着几个丫鬟婆子,
有的在抹眼泪,有的面无表情。侯府的管家刘福站在一旁,五十来岁,精瘦,
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沈惊蛰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新买来的货物。
“二拜高堂——”高堂的位置空着,只摆了两把空椅子。顾衍的父母早亡,上面没有长辈。
沈惊蛰对着空椅子拜下去,余光扫到刘福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表情,
如果不是她受过专业训练,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表情不是满意,不是欣慰,
而是一种——算计得逞的得意。“夫妻对拜——”沈惊蛰抱着灵位,转身,
对着空气深深一揖。没有新郎,没有交杯酒,没有送入洞房。仪式结束后,
她被丫鬟领着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走进了一间院子。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归雁居。
“夫人,这就是您的住处。”丫鬟叫碧桃,十六七岁,圆脸,看起来很机灵,
“侯爷生前就住在这里,屋子里的东西都没动过。刘管家说了,您想怎么布置都行。
”沈惊蛰走进屋子,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很大的寝殿,但陈设很简单。一张紫檀木的大床,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只有一个。一张书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兵书。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容貌清丽,眉目温柔,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吾妻阿蘅。
阿蘅。顾衍的妻子。不对——顾衍的原配妻子叫苏蘅,三年前随军出征,死在北境,
跟顾衍死在同一天。夫妻二人双双殉国,是大雍朝的一段佳话。沈惊蛰是第二个。不,
是第三个。顾衍娶过两任妻子,原配苏蘅,继室……没有继室,她直接是冥婚。
但名义上她是填房,是给死人做妻子。“碧桃,”沈惊蛰问,“侯爷和原配夫人的遗物,
都在这间屋子里吗?”“是的,夫人。刘管家说,侯爷的东西都留着,您要是看着碍眼,
可以收起来。”沈惊蛰点了点头,走到书桌前,随手翻开一本兵书。
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刚劲有力,锋芒毕露。她看了几行,
发现批注的内容不只是战术分析,还有一些很私人的记录——“今日阿蘅炖了莲藕汤,
很好喝。”“阿蘅说想家,我答应她打完仗就带她回江南。”“阿蘅怀孕了,我要当爹了。
”她的手指在“阿蘅怀孕了”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原配苏蘅,怀孕了?那孩子呢?
三年前顾衍和苏蘅双双战死,那孩子应该也没了。但沈惊蛰注意到,
批注写到“阿蘅怀孕了”之后就断了,后面再没有新的记录。不是没有内容,
而是——写字的人,没有再写下去。她合上兵书,放回原处,动作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夫人,您早点休息吧。”碧桃打好洗脚水,“明早还要去祠堂给侯爷上香。”“好。
”沈惊蛰洗了脚,换了寝衣,躺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床上。床很大,
大到一个人躺在上面像漂在海上。被褥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说明很久没有晒过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看起来像睡着了。但她的耳朵醒着。她在等。
第二章午夜血碗子时三刻,沈惊蛰听见了声音。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瓷器碰撞木头的闷响。然后是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
比猫走路还轻,如果不是她刻意在听,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没有动,继续假装睡觉。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外。又过了一刻钟,她睁开眼睛,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她没有点灯,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走到门口,拉开门。门槛外的地上,放着一只碗。
白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暗红色的液体。月光照在上面,泛着诡异的光泽。沈惊蛰蹲下来,
凑近闻了闻。血。新鲜的,还带着温度。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甚至没有皱眉。
她只是伸出食指,蘸了一点血,放在舌尖上尝了尝。人血。O型。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
不超过一刻钟。她把手指在裙摆上擦了擦,端起碗,走进屋里,
把血倒进了床底下的一个陶罐里。然后她回到床上,继续睡觉。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血碗。
从她住进归雁居的第一晚起,每天午夜,门槛外都会出现一碗血。第一天她以为是恶作剧,
第二天她开始观察,第三天她尝试蹲守但对方太警觉,第四天她假装睡着一动不动,
第五天她尝了血,第六天她准备了陶罐装血,今天是第七天。七天,七碗血。
每碗大约两百毫升,七天就是一千四百毫升。
一个成年人全身的血液总量大约是四千到五千毫升,七天放掉一千四百毫升,
已经接近三分之一。如果不是专业取血的人,早就贫血晕倒了。但对方还能来送血,
说明——要么不是同一个人在放血,要么放血的那个人,体质异于常人。
沈惊蛰决定今晚不再等了。第三章蹲守第八天晚上,沈惊蛰没有睡觉。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衣裳,把头发束起来,脸上涂了一层从厨房偷来的锅底灰。
她在子时之前就潜伏在了院门外的花丛里,身体缩成一团,呼吸压到最低,像一块石头。
子时三刻,脚步声准时出现。一个人影从甬道那头走过来,走得很慢,
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疼痛。月光照在他身上,沈惊蛰看清了他的样子。男人。高个子,
但很瘦,瘦到衣裳像挂在衣架上。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下面隐约能看见绷带——很多很多绷带,从脖子缠到脚踝,
像一具被重新拼起来的木乃伊。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盛着血。他走到院门前,蹲下来,
把碗放在门槛上。动作很轻,但放下去的那一刻,他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沈惊蛰从花丛里站起来。“别动。”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像炸雷一样。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碗差点翻了,但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碗沿,稳住了。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跑,就那样蹲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你是谁?”沈惊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为什么每天午夜来送血?”男人没有回答。她绕到他面前,蹲下来,
伸手拨开了他脸上的头发。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但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子——从耳后到锁骨,有一道长长的缝合痕迹,
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针脚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已经愈合,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沈惊蛰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见过很多伤口,但从没见过这样缝合的伤口。
这不是普通大夫的手艺,这是——死而复生的人,才会有的缝合。“顾衍。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不是疑问,是肯定。男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双眼睛漆黑深邃,
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但此刻井里翻涌着惊骇、恐惧、不可置信。“你……你怎么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声带被割裂过又重新接上。“因为这是你的屋子,
你的床,你的兵书。因为你每天午夜来送血,因为你身上有缝合的痕迹。”沈惊蛰看着他,
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验尸报告,“三年前你死在北境,尸骨无存。但实际上你没有死,
你被人救了,被缝合了伤口,活了下来。但你不敢回京城,因为有人要杀你。
你只能躲在暗处,每天午夜来给灵位送血——那是你给自己上供。”她顿了顿。“你是死人,
但你还活着。”顾衍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很久,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话。“别告诉别人,
我还活着。”沈惊蛰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看起来有些诡异,但顾衍没有躲,
因为他从那个笑容里读出了一个信息——她不怕他,不惊讶,甚至不意外。“巧了,”她说,
“我也是个死人。”顾衍愣住了。沈惊蛰伸出手,解开自己衣领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露出锁骨下方的一小块皮肤。月光照在那里,照出了一道疤。不是普通的疤,是一道刀伤,
从锁骨斜斜延伸到肩窝,长度大约三寸。伤口已经愈合,但疤痕狰狞,像一条蜈蚣。
“三年前,我在北境被人一刀捅穿锁骨,丢在乱葬岗里。”她扣好扣子,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爬出来的,爬了三天三夜,爬到一个村子里,
被一个老大夫救了。老大夫说我命硬,心脏长在右边,那一刀偏了半寸,
不然神仙也救不回来。”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顾衍。“侯爷,
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你怕什么?”第四章密室顾衍沉默了很久。月光移了位置,
从她的脸上移到他的脸上,又移到地上的血碗上。“你为什么不怕?”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还是很沙哑,但多了一些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期待。
“因为我见过比鬼更可怕的东西。”沈惊蛰说,“人心。”顾衍看着她,目光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同类相遇时的、微妙的共鸣。“跟我来。”他站起来,
端起了血碗。他带着她穿过甬道,走进后院的一间柴房。柴房里堆满了木柴和杂物,
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他在墙角的某块砖上按了一下,地面忽然裂开一条缝,露出向下的台阶。
密室。沈惊蛰跟着他走下去。密室不大,大约二十平方,但五脏俱全。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一盏油灯,几本书,还有一些药瓶和绷带。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
像一座地下医院。顾衍把血碗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开始拆自己身上的绷带。
沈惊蛰没有回避,就站在那里看着。绷带一层一层地解开,露出下面的身体。
道又一道的伤疤——刀伤、箭伤、烧伤、还有那种只有被活埋过才会有的、全身性的挤压伤。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腹部,有一道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肚脐的竖切缝合,像一条拉链。
“谁救的你?”她问。“一个大夫。”顾衍说,“北境的一个老大夫,姓姜。
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去,缝了三天三夜,把我的身体拼了回去。他死了,去年冬天死的。
临死前他告诉我,我的身体里流着别人的血,那些血会排斥我的身体,所以我要定期放血,
不然会死。”沈惊浊的眼神变了。排斥反应。在现代医学里,
这是器官移植或输血后的并发症。在古代,一个老大夫不可能懂这些,
但他观察到了现象——顾衍的身体在排斥外来的血液,必须定期放血来缓解症状。
“所以你每天午夜给自己放血,然后端到灵位前?”“不是给自己放血。”顾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