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德光的目标,是他李昭?还是……所有流散在外的李氏血脉?这场断云关攻防战,从一开始,就是针对他,或者说针对李家的一个局?一个“灭门局”?
“呃……”
一声极轻微、痛苦的**,从担架上传来。
那年轻人眼睫颤动,竟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涣散迷茫,渐渐聚焦,对上了李昭那双燃烧着惊疑、震骇、以及骇人风暴的独目。
年轻人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向李昭,又仿佛想指向李昭手中的玉佩,眼中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焦急、恐惧,还有一丝……孺慕?
“你……”李昭的声音干涩沙哑,他自己都几乎认不出,“你是谁?这玉佩……从哪里来?”
年轻人嘴唇翕动,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三……三叔……小心……德光……他……他知道……都……”
话音未落,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迅速黯淡下去,抬起的手无力垂下,脑袋歪向一边,气息愈微。
“军医!快传军医!”亲卫惊呼。
李昭却僵在原地,如同化作一尊石像。三叔……他叫我三叔?
父亲李绩,有三子。长子李云,次子李雷,幼子李昭。
如果这年轻人真是李家血脉,称呼他为“三叔”……那么,他是大哥李云,还是二哥李雷的儿子?
他知道?耶律德光知道什么?都知道什么?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军医提着药箱冲了进来。李昭猛地回神,一把将军医扯到担架前:“救活他!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救活他!”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狰狞的颤抖。
军医慌忙施救。李昭退开几步,背对着众人,紧紧握着那枚染血的玉佩和那张浸透血迹的绢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帐内灯火摇曳,将他剧烈颤抖的背影投在帐壁上,扭曲,放大,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
陷阱……血脉……耶律德光……南朝有人……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疯狂冲撞,试图拼凑出一个足以让人崩溃的真相。那件挂在架子上的、布满刻痕的明光铠,在昏暗的光线中沉默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划痕,此刻望去,竟仿佛蠕动起来,散发出无声的、冰冷的嘲笑。
李昭猛地掀开帐帘,塞外夜风如刀,裹挟着砂砾与残留的血腥味,劈头盖脸砸来。他几乎是用逃的速度,远离了那盏灯、那副铠甲、那张昏迷不醒却带来天崩地裂消息的年轻面孔。左臂的伤口在奔跑牵扯下撕裂般疼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感到胸膛里那颗心在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陷阱”、“血脉”、“灭门”这些字眼的轰鸣。
副将韩明正与几名校尉在伤兵营外低声商议着什么,火光映着他们疲惫而严峻的脸。看到李昭踉跄而来,脸色煞白,独目赤红,韩明心头一紧,急忙迎上:“将军?出什么事了?那人……”
李昭一把抓住韩明未受伤的胳膊,力道之大,让韩明闷哼一声。“韩明,”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金属摩擦的颤音,“立刻,去查!动用所有还能动的斥候、暗桩,不管是我们的人,还是以前留下的那些……关系!”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两个字,“查十五年前,铁壁关破之后,镇北侯府……女眷、还有可能活着的子嗣的下落!任何线索,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尤其是……有没有人,可能落到北边手里!”
“镇北侯府?”韩明愣住,他当然知道十五年前那桩惨案,那是大周北疆将门一场令人扼腕的浩劫,也曾是李昭初入行伍时,同袍偶尔提及、却见他脸色冰寒便不敢多言的往事。将军从未主动提起过自己的出身,但韩明跟随他日久,隐约猜到一些。“将军,您是说,那昏迷的年轻人可能是……”
“去查!”李昭打断他,眼神里的东西让韩明把后半句疑问咽了回去,那是混合了恐惧、疯狂和一丝绝望哀求的眸光,韩明从未在李昭眼中见过。“还有,”李昭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声线,“派人盯死辽营动向,特别是耶律德光的王帐。他们退而不走,必有图谋。任何异常,哪怕一只鸟飞出来的轨迹不对,也要立刻报我!”
“是!”韩明不再多问,抱拳领命,匆匆而去。他知道,将军此刻的状态,比面对千军万马时更加危险。
李昭没有回主帐,他无法再面对那件铠甲和那个可能承载着家族最后血脉的年轻人。他转身走向关墙,一步步登上染血未干的台阶。夜风呼啸,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左臂的夹板显得格外突兀。关外,辽营的灯火连成一片黯淡的星海,沉默地蛰伏在黑暗中,那面白日里狰狞的苍狼旗,此刻隐没在夜色里,却更像一只窥伺的眼睛。
十五年前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父亲李绩威严而偶尔温和的脸,大哥教他拉弓时稳健的手,二哥偷偷带他溜出府去街市看杂耍的调皮笑容……还有母亲最后的眼泪,和江南外祖家那场“意外”大火后,管家拼死将他塞进运菜车时那句“少爷,活下去,别再姓李!”……
他以为自己早已斩断过去,以为“李昭”这个名字,只是边关一个凭战功杀出来的符号,与那个湮灭在铁壁关血火中的镇北侯府再无瓜葛。十年沙场,刀头舔血,每一道刻痕都是与过去的告别,是对命运不公的凶狠还击。他杀得越狠,爬得越高,“血手人屠”的凶名越盛,就越觉得自己将那场灭门惨祸远远抛在了身后。
可现在呢?
鹰愁涧下捡回来的年轻人,带着李氏嫡系的玉佩,喊着“三叔”,说着“小心德光”、“都知道”……如果这是真的,如果李氏还有血脉流落,甚至可能落在耶律德光手里……那这十年,他究竟在为什么而战?他刀下那些亡魂,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耶律德光这些年与自己交手,胜胜败败,却似乎总有一种……克制?不,不是克制,更像是一种观察,一种等待,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兴趣。还有这次攻城,那不合常理的猛烈,以及更不合常理的仓促退兵……退兵时那惊怒交加的一瞥……
“意在李氏”……
李昭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垛上,粗糙的石棱刺破皮肉,鲜血渗出,他却感觉不到痛。如果这一切是个局,一个针对他李昭,或者说针对李氏遗孤的灭门局,那设局者该是何等歹毒,何等耐心!用十年时间,用无数士卒的鲜血,织就一张大网,只为了将他,或者将他可能存在的亲人,逼到绝境,然后……
“将军!”一名亲卫气喘吁吁跑上城头,手里捧着一只灰色的信鸽,“韩副将刚放出去的‘灰影’……回来了!腿上没有我们的蜡丸,却绑了这个!”
李昭霍然转身,一把抓过信鸽。鸽子温顺地在他手中咕咕叫着,腿上绑着一个极细的竹管,比寻常军用信管小巧精致得多。他颤抖着手指拧开竹管,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帛。就着城头火把的光,他展开素帛。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墨新鲜,力透纸背,用的是遒劲的中原楷书:
“故人西来,欲叙旧谊,明夜子时,鹰愁涧畔,狼牙石下,盼君独赴。知君重诺,必不相负。耶律德光字。”
没有威胁,没有条件,甚至没有提及任何交易。只是一封看似平常的邀约。但“故人西来”、“叙旧谊”、“独赴”、“知君重诺”……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李昭心头。
耶律德光知道他收到了那年轻人的消息,知道那年轻人可能带来的暗示,甚至……可能知道那年轻人是谁!这封信,是确认,是挑衅,更是将他彻底逼入墙角的一步棋。去,可能是陷阱,可能是羞辱,可能是更残忍的真相;不去,那“必不相负”的“诺言”暗示着什么?那昏迷的年轻人?还是其他?
“将军,不可!”亲卫看到李昭骤然变得死灰般的脸色,急道,“这分明是诱您出关!鹰愁涧地形险恶,又是夜间,万一有伏……”
李昭抬手制止了他。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关外辽营的点点灯火,那一片沉默的黑暗,此刻仿佛化作了耶律德光嘲弄的眼睛。独赴?耶律德光料定了他会去。因为他别无选择。那昏迷的年轻人,那“血脉”二字,那十五年来刻意遗忘却从未真正放下的血仇与愧疚,像无数锁链,捆住了他的手脚,扼住了他的咽喉。
“回复韩明,”李昭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按计划继续查。另外……今夜关防,由他全权负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关,亦不得擅离职守。”
“将军!您真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