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步!二十步!
耶律德光拔出了自己的刀,那是一柄弧度更大的弯刀,刀身宽阔,闪烁着乌沉的光泽。他周围的亲卫疯狂扑上。
李昭暴喝一声,声如炸雷,竟暂时压过了战场喧嚣!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翻一名挡路的敌骑,借着这股势头,李昭从马背上腾身而起,如同一只捕食的巨鹰,越过最后几名亲卫的头顶,暗青色的刀光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闪电,带着他全部的重量、速度、十年沙场淬炼出的杀戮意志,向着苍狼旗下的耶律德光,当头劈下!
耶律德光瞳孔骤缩,厉喝一声,乌沉弯刀悍然上撩,硬架这开山裂石的一击!
“铛——!!!”
一声震耳欲聋、远超寻常金铁交鸣的巨响爆开!以双刀交击处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猛地扩散,竟将周围数名拼死搏杀的骑兵震得东倒西歪!
李昭落地,踉跄一步,握刀的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耶律德光连人带马向后滑出数尺,坐下战马悲嘶一声,口鼻溢血,竟被这狂暴一击震伤了内腑!他手中的乌沉弯刀,刀刃上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握刀的手臂微微颤抖。
两人之间,再无他人。三百亲卫,已尽数倒在冲锋的路上。四周的辽军被这惊天一击所慑,竟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李昭喘息着,横刀斜指地面,血顺着刀尖滴落。他的目光与耶律德光撞在一起,空气仿佛都在噼啪作响。
耶律德光看着刀上的缺口,又看看李昭手中那柄依旧光华流转变幻、只是沾满了血迹的暗青色横刀,眼中掠过一丝异色,但随即被更浓的杀意覆盖。
“李昭,”耶律德光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金铁摩擦的质感,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好刀。更好胆色。可惜,到此为止了。”
他缓缓举起弯刀,四周的辽军如梦初醒,发出震天怒吼,刀枪如林,再次围拢上来。
李昭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他没有看周围合拢的死亡之网,只是死死盯着耶律德光。
“未必。”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动,不是后退,而是向前!刀光再起,直取耶律德光中路!耶律德光怒哼一声,挥刀迎上。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刀光缭绕,身影交错,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次碰撞都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周围的辽军投鼠忌器,一时竟不敢放箭,也无法插手这方寸之地的顶尖对决。
李昭的刀法,狠辣凌厉,全是战场搏杀锤炼出的实用杀招,没有丝毫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耶律德光的刀法则更为雄浑霸道,力量惊人,刀势展开,如同狂风暴雨,带着草原枭雄特有的悍野之气。
两人都是以快打快,以攻对攻。几个呼吸间,已交换了十余招。李昭肩头添了一道伤口,铠甲被劈开,鲜血染红肩甲。耶律德光的狼裘也被划破,脸颊上多了一道血痕。
就在耶律德光一刀势大力沉斜劈而来,李昭看似已不及格挡的瞬间,他忽然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动作——不闪不避,身体微侧,用左臂的护臂硬接了这一刀!
“咔嚓!”护臂崩裂,刀刃入肉,深可见骨!剧痛传来,李昭却闷哼一声,借着这一刀的力量,身体猛地旋转,右手横刀借着旋转之力,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反撩耶律德光胸腹空门!
这一刀,快如鬼魅,阴狠毒辣,完全出乎耶律德光意料!他回刀已是不及,只能竭力向后仰身。
“嗤啦!”
暗青刀光掠过,耶律德光胸前的狼裘连同内里的锁子甲,被齐整地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若非他后仰及时,这一刀几乎要将他开膛破肚!
耶律德光又惊又怒,厉吼一声,不顾伤势,乌沉弯刀如疯虎般反扑。李昭左臂重伤,行动稍滞,顿时险象环生。
就在此时,关墙上,一直死死关注着战局的韩明,眼睛赤红,嘶声吼道:“放箭!掩护将军!”
早已准备好的守军弓弩手,不顾可能误伤,将最后的箭矢,向着李昭与耶律德光战团周围覆盖性攒射!虽然大部分被辽军的盾牌和甲胄挡住,但依旧造成了一些混乱,也稍稍阻滞了耶律德光狂风暴雨般的反击。
李昭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猛地向后跃开数步,脱离了耶律德光的刀势范围。他左臂无力下垂,鲜血浸透了半身铠甲,右手的横刀却依旧稳稳指着对手,喘息粗重,但眼神亮得骇人。
耶律德光按住胸前的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染红了手掌。他死死盯着李昭,眼中杀意沸腾,却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没想到,李昭不仅敢出城突击,竟还能在万军之中伤到自己!
“好,好一个‘血手人屠’!”耶律德光的声音因愤怒和痛楚而扭曲,“今日,必取你首级,祭我苍狼旗!”
他正要不顾一切,下令全军围攻,务必格杀李昭,忽然后军阵中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并非进攻的调子,而是……收兵?
耶律德光脸色一变,猛地回头。只见后军方向,烟尘微起,似有骚动。紧接着,一骑快马拼命从后阵挤来,马上的传令兵脸色惶急,冲到近前,甚至来不及下马,就用辽语嘶声喊了几句什么。
距离稍远,李昭听不真切,但他看到耶律德光的脸色,在听到传令兵的话后,瞬间变得铁青,甚至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惊怒和……慌乱?
耶律德光猛地转头,再次看向李昭,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浓烈的不甘,有刻骨的怨恨,还有一种李昭无法理解的、近乎憋屈的愤怒。他胸前的伤口还在流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显然内心在天人交战。
最终,他狠狠地、极其不甘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收兵!后队变前队,撤回大营!”
呜咽的退兵号角凄厉地响起。正在猛攻关墙的辽军虽然不解,但军令如山,开始如潮水般退去,带走了伤员和部分战死者的尸体。撤退有条不紊,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但那份匆忙和空气中弥漫的惊疑,却无法完全掩饰。
李昭站在原地,没有追击,也无力追击。他看着如同黑色潮水般退去的辽军,看着那面苍狼旗在不甘地摇晃中,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之后。
直到最后一个辽兵消失在视线尽头,关墙上传来守军劫后余生、不敢置信的零星欢呼,继而汇聚成震天的声浪,李昭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晃。剧痛和脱力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他拄着刀,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扯动左臂和身上多处的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
韩明带着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城门,扑到他身边,声音都在发颤:“将军!将军您怎么样?”
李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死不了。他在韩明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回头望去。关墙下,尸横遍野,血流漂橹,断云关黑色的城墙被染成了暗红色,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下,显得格外狰狞。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几乎令人窒息。
这一战,守住了。但代价,惨重得无法估量。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在亲卫的簇拥下,缓缓走回洞开的城门。每一步,都踏在粘稠的血浆和破碎的肢体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这片刚刚被死亡彻底耕耘过的土地上,孤独而疲惫。
他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血色,和左臂那深入骨髓的痛,以及心底某个角落,那随着耶律德光退兵时那复杂眼神而悄然滋生的、一丝极淡却挥之不去的疑云。
退兵?为何突然退兵?那传令兵,究竟说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断云关上下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辽军大营依旧驻扎在五十里外,苍狼旗清晰可见,但他们没有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只是每日派出小股游骑,远远逡巡,监视关隘动静,偶尔发生小规模接触,也是浅尝辄止,迅速脱离。仿佛那日惨烈无比的攻城战,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关内则在抓紧时间舔舐伤口。掩埋同袍和敌人的尸体,修复破损的城墙和器械,救治伤员,清点所剩无几的粮草军械。气氛沉重而压抑,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巨大的伤亡数字和对未来的迷茫所取代。援军依旧杳无音信。
李昭的左臂伤势不轻,军中医官处理后,用夹板固定,吊在胸前。他拒绝了卧床休养,每日依旧巡视城防,处理军务,只是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眉宇间的郁色也更重。那日耶律德光退兵时眼中的惊怒与慌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已平复,但那石子的存在感,却越来越清晰。
第三日黄昏,李昭再次登上敌楼。残阳如血,将关外广袤而荒凉的土地涂抹成一片暗金色。辽军大营的轮廓在暮色中有些模糊,几点营火早早亮起,像是荒野中蛰伏巨兽的眼睛。
韩明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将军,派去探查的斥候回来了三个,折了五个。辽军大营守备极为森严,外围游骑撒得很开,根本无法靠近。不过……他们听到一些风声。”
“说。”李昭的目光依旧投向辽营方向。
“很乱,语焉不详。有说辽国境内出了乱子,有部落反了。也有说……是他们的皇帝,耶律宏,出事了。”
李昭霍然转身,独目中精光一闪:“耶律宏出事?”
“只是传闻,无法证实。”韩明谨慎道,“但辽军这几日的动向,确实反常。若是后方有变,耶律德光急于回师平乱,倒是说得通。只是……”他迟疑了一下,“若是耶律宏真有什么不测,对辽国乃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耶律德光作为皇弟、南院大王,更应该火速回京稳定局势,为何还在此地与我们对峙?即便要撤,也大可从容退去,何须那般仓促狼狈?那日他看将军的眼神……”
韩明没有说下去,但李昭明白他的意思。那不仅仅是战略受挫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计划被打乱、某种图谋落空的惊怒交加,甚至……带着点私人恩怨的味道?
私人恩怨?李昭与耶律德光,在此之前,从未照面。所有的交集,都只在战报和传闻之中。
“继续派斥候,不惜代价,务必探明虚实。”李昭沉声道,“另外,加派暗哨,盯着关外所有小道、河谷,防备敌军奇兵偷袭或迂回。”
“是!”
夜色渐深,李昭回到主帐。帐内依旧只点一盏灯,那件布满刻痕的明光铠,静静挂在架子上,在昏黄的光线下,那些层层叠叠的划痕如同某种神秘而残酷的符文。左臂的新伤阵阵作痛,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心底那不断扩大的疑窦。
他走到铠甲前,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指尖缓缓抚过左胸护心镜下方那片最为密集的刻痕区域。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一道,又一道。十年征战,大小百余仗,杀敌无数。他确信,每一道痕迹,都属于一个该死的敌人。那些面孔或许早已模糊,但临死前的狰狞、恐惧、不甘,有时还会在梦中闪过。
可为什么,此刻抚摸着这些刻痕,除了熟悉的沉重与冰冷,竟隐隐生出一丝……心悸?仿佛这些深深刻进铁甲里的线条,随时会活过来,变成绳索,勒住他的咽喉。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感觉。是伤势影响了心神,还是连日紧绷的压力所致?他走到案后坐下,就着灯光,展开最新的边防舆图,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军务上。
然而,仅仅一个时辰后,亲卫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禀报声,再次将他拉入更深的迷雾。
“将军!韩副将急报!巡夜队在关墙东北角,靠近‘鹰愁涧’的悬崖下,发现异常!”
李昭猛地站起:“什么异常?”
“发现一人!重伤,昏迷,悬挂在崖壁枯藤上!看衣着……不似我军,也非寻常辽兵!”
“带上来!”李昭毫不犹豫。鹰愁涧是断云关侧后一道天险,峭壁如削,涧水湍急,被认为飞鸟难渡,因此防御相对薄弱。此时出现不明身份的重伤者,绝非小事。
很快,四名亲卫用简易担架抬着一人进入帐中。那人一身深青色劲装,多处破损,沾满泥污和已然发黑的血迹,脸上也满是擦伤和淤青,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亲卫已经草草检查过,卸除了他身上所有可能的武器,只有怀中紧紧攥着的一个小小的、浸透了血的皮囊。
李昭走到担架旁,低头审视。此人年纪不过二十许,面容因失血和痛苦而扭曲,但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几分俊朗,甚至……有一丝莫名的眼熟?李昭蹙紧眉头,仔细辨认,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军医看过了吗?”李昭问。
“看过了,身上多处刀剑伤,最重的一处在后背,失血过多,加上从高处坠落震伤了内腑,能否醒过来,就看今夜了。”亲卫回答。
李昭的目光落在那人紧握的皮囊上。“打开。”
亲卫小心地掰开那人僵硬的手指,取出皮囊。皮囊不大,用油蜡封口,但显然经过激烈挣扎和浸泡,封口已经破损。亲卫将其打开,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青色玉佩,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中央似乎是一个古篆字,但被血迹污损,难以辨认。除此之外,还有一张薄如蝉翼、折叠起来的绢布,同样被血浸透。
李昭接过玉佩。玉质极好,雕工古朴,绝非寻常人家之物。那云雷纹……他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纹饰?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但依旧模糊。
他放下玉佩,又拿起那张绢布,小心翼翼地展开。绢布很薄,血迹让字迹晕染、模糊,但借助灯光,还能勉强辨认。
不是辽文,是汉字。笔画仓促潦草,显然是在极端危急的情况下书写。
只看了开头几行,李昭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窒!
“……十万火急……耶律宏病危,宫廷或将生变……耶律德光……与南朝有人暗中交通……所求非仅关隘……意在……李氏……”
后面的字迹被一大片血迹彻底覆盖,无法辨认。最后勉强能看清的,是几个更加潦草、几乎力透绢背的字:
“……速离……断云……陷阱……血脉……皆……”
绢布从李昭指尖滑落,轻飘飘落在地上。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牛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自己陡然变得沉重的心跳声,在耳膜内擂鼓般轰鸣。
耶律德光与南朝有人暗中交通?所求非仅关隘?意在李氏?陷阱?血脉?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在他原本就被疑云笼罩的心防上。那日耶律德光退兵时惊怒交加的眼神,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与绢布上潦草的血字重叠在一起,生出无数狰狞的枝杈。
李氏?哪个李氏?这天下姓李的何止千万?可在这断云关,在这北疆,能被耶律德光如此“在意”的李氏,除了他李昭,还有谁?
血脉……皆……后面是什么?皆什么?皆亡?皆殁?皆在对方掌握之中?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年轻人。这张隐约有些眼熟的脸……是谁?这玉佩,这云雷纹……
“将军?”亲卫被李昭骤然变得可怕的眼神吓了一跳。
李昭没有回答。他缓缓弯下腰,捡起那块青色玉佩,指腹用力摩挲着上面的云雷纹和那个被血污的古篆。粗糙的触感,温润的玉质,混合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腥气,一股脑冲入他的感官。
忽然,一幅极其遥远、几乎已被岁月尘封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也是这样的云雷纹……刻在一块更大的玉佩上,悬挂在一个人的腰间……那个人……笑着摸他的头,递给他一把小木刀……声音温和:“昭儿,我李家的男儿,当持三尺剑,立不世功……”
父亲!
李昭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兵器架上,发出哗啦一声响。他死死攥住玉佩,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独目死死盯住地上那年轻人模糊的面容。
父亲……李绩。镇北侯。十五年前,北疆另一座雄关“铁壁关”的守将。那一年,辽军大举南侵,铁壁关血战数月,最终城破。镇北侯李绩,与长子、次子,皆力战殉国。据说尸骨无存。侯府女眷、幼子,于乱军中不知所踪。朝廷后来追封抚恤,但李家,已然败落。那年,李昭只有十二岁,因体弱,被母亲提前送往江南外祖家“养病”,侥幸逃过一劫。不久,外祖家也遭变故,母亲郁郁而终,他流落江湖,几年后投身军伍,从最底层厮杀至今,再未与任何所谓的“血脉亲族”有过联系。李绩,这个名字,连同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早已被他刻意深埋。在这杀机四伏的边关,温情与牵挂,是比刀剑更致命的毒药。
可这块玉佩……这云雷纹,是李氏族中嫡系男子才有的身份佩饰!父亲有,两位兄长有……如果眼前这年轻人也有,如果他真的是……
李氏血脉?!
那绢布上的“意在李氏”、“血脉……皆……”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魂之上!
“执行命令。”李昭不再看他,转身走下城墙。背影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孤峭,又格外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