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给你柳姨娘敬茶!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嫡母!”我爹陆正宏一身绯红官袍,满面春风,指着身旁凤冠霞帔的女人,对我厉声呵斥。
“我的母亲,”我抬起眼,目光越过他,望向院角那个正在劈柴的瘦弱身影,“正在为相爷你的喜宴,准备柴火。”
满堂宾客瞬间死寂。
我爹的脸,青了。
“放肆!陆骁,你是在对谁说话!”陆正宏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眼中迸射出怒火。
他身旁的女人,新任相爷夫人,吏部尚书的嫡女柳如烟,用帕子掩着嘴,眼中却满是看好戏的轻蔑。
“骁儿,别惹你父亲生气。”院角,我娘苏秀禾放下斧头,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怯懦和顺从,拉了拉我的袖子。
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和泥土。
这双手,一针一线,为我爹缝制了十年寒窗的衣衫;一粥一饭,供出了一个新科状元;一砖一瓦,在我爹被外放时,撑起了整个家。
而今天,我爹高中状元,官拜宰相,迎娶尚书嫡女,她却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被赶到柴房,成了一个连下人都不如的“平妻”。
平妻?多可笑的词。
京城谁不知道,这不过是陆正宏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安抚糟糠之妻的手段。实际上,我娘就是个被扫地出门的弃妇。
“娘,你别怕。”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目光冷冷地直视着陆正宏,“爹,你说她是我的嫡母,那我娘算什么?一个给你生了儿子的奴婢?”
“你!”陆正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你这个逆子!我今天就打死你!”
“老爷,别生气,孩子还小,不懂事。”柳如烟假惺惺地劝着,声音娇滴滴的,却像淬了毒的针,“只是这孩子,被乡野村妇养大,确实少了点规矩。以后妾身会好好教导他的。”
她一口一个“乡野村妇”,一口一个“教导”,每一个字都在剜我娘的心。
我看到我娘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我笑了,笑得无比讽刺:“教导我?柳夫人,你确定你有这个资格?”
我上前一步,凑到陆正宏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爹,你忘了?三年前你在江州任上,为了疏通漕运,挪用的那三万两修河款,至今账目还没平上吧?这事要是捅到御史台,别说你这个相位,你这条命……”
陆正宏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尽,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他一直以为愚钝不堪、只知道跟在乡下母亲**后面的儿子,会知道他最深的秘密。
“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恐惧。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懒洋洋地说,“重要的是,爹,你今天这杯喜酒,我还想安安稳稳地喝下去。”
陆正宏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对满堂宾客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小儿顽劣,让各位见笑了。来,继续,继续喝!”
柳如烟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前一秒还暴跳如雷的陆正宏,下一秒就偃旗息鼓了。
她看向我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审视和疑惑。
而我,只是拉着我娘,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
我娘一直低着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娘,没事了。”我低声说。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盛满怯懦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锐利光芒。
她压低声音,快得像一阵风:“骁儿,你太冲动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心中一凛。
我一直以为,我娘只是个逆来顺受的农妇。
我之所以知道陆正宏的秘密,是我这几年在京城厮混,暗中调查的结果。我以为这是我一个人的战斗。
可我娘刚刚那句话……
她似乎,什么都知道。
她似乎,也一直在等一个时机。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震。
我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她大字不识,出身乡野,却把我爹供到中举,拜了相。
我爹觉得她爱他,好拿捏。
嫡母柳如烟觉得她出身低贱,不是对手。
他们都以为,我娘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可我今天才隐隐发觉,或许,她才是在这相府之中,藏得最深的那头……扮猪吃虎的狼。
而我,是她最锋利的爪牙。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