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我娘判若两人的模样,心中那块悬了多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我没有猜错。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坦然道,“我只是猜的。或者说,是希望。”
“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妇,就算再有韧性,也教不出一个能在京城各大赌坊和销金窟里,一边扮演纨绔子弟,一边悄无声息地建立起自己情报网的儿子。”
“一个逆来顺受的弃妇,在听到儿子用三万两白银威胁当朝宰相时,第一反应不是惊慌失措,而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的冷月。
“娘,你藏得太深了。深到连我这个与你朝夕相处了十六年的儿子,都差点被你骗过去。”
屋子里一片死寂。
许久,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骁儿,你长大了。”
我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一丝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转过身,看到她已经擦干了眼泪,恢复了那种清冷沉静的气质。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苏氏,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真正的她。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依言坐下。
“你猜的没错,”她缓缓开口,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并非农家女。我本姓林,名唤晚照。我的父亲,是前朝的太傅,林清玄。”
林清玄!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响。
前朝太傅林清玄,二十年前,因牵涉“谋逆案”,被满门抄斩!
据说,那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冤案,背后牵扯到皇子夺嫡,血流成河。林家上下三百余口,一夜之间,尽数殒命。
史书上说,林家无一生还。
“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林家在京城的一切都烧成了灰烬。”我娘,不,林晚照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是被家里的老仆拼死送出城的。为了躲避追杀,我隐姓埋名,一路南下,最终流落到了你外公外婆所在的那个小山村。”
“我烧掉了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学会了干农活,说乡音,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农家女,苏秀禾。”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娘身上总有一种与乡野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书香门第的烙印,是血脉里流淌的高贵,无论如何伪装,都无法磨灭。
“那你和我爹……”
“我和他,是在江州认识的。”林晚照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嘲讽,也有自嘲。
“那时候,他还是个穷困潦倒的书生,屡试不第,连住店的钱都付不起。我看他有几分才气,又野心勃勃,便动了心思。”
“动了心思?”我皱眉。
“是的。”她毫不避讳,“林家的冤案,必须有人来**。我一个弱女子,人微言轻,无权无势,唯一能做的,就是投资。投资一个有潜力的人,扶持他,让他成为我手中的一把刀。”
我心头巨震。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才子佳人,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投资。
“我拿出我仅剩的一点私房,供他吃穿,为他打点关系,让他能安心读书。我告诉他,我叫苏秀禾,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他果然不负我望,一路从秀才,考到举人,再到被外放江州做官。他春风得意,以为是我这个‘贤内助’的功劳。他不知道,他能走得这么顺,是因为我暗中替他扫平了多少障碍,打点了多少关系。”
“我利用我父亲当年留下的一些旧部人脉,为他铺路。那些人,有的已经身居高位,有的在地方上盘根错节。他们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愿意卖我一个人情。”
我终于明白,陆正宏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子弟,凭什么能平步青云。
原来,他脚下的每一步青云梯,都是我母亲用血泪和人情铺就的。
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全凭自己的本事。
“那江州那三万两银子……”
“也是我替他平的。”林晚照淡淡地说,“他当时年轻气盛,急于求成,捅了个大窟窿。是我连夜去见了漕运总督的夫人,送上了一份她无法拒绝的大礼,才把事情压了下去。陆正宏只知道事情解决了,却不知道我为此付出了什么。”
我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以天地为棋盘,以人心为棋子,在暗中布了二十年的局。
她忍受着贫穷,忍受着屈辱,忍受着丈夫的背叛,只为了一个目标——为林家**。
“那你为什么……要让他娶柳如烟?”这是我最不解的地方。
如果她想利用陆正宏,就不该让他和自己的政敌联姻。吏部尚书柳承,当年可是扳倒林家的主力之一。
林晚照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
“因为,陆正宏这把刀,已经钝了。甚至,开始有了反噬主人的迹象。”
“他官越做越大,野心也越来越大。他开始嫌弃我这个‘农妇’出身的妻子,觉得我上不了台面,成了他的拖累。他开始刻意疏远我,甚至对我父亲那些旧部起了疑心。”
“我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我能控制的棋子。他想摆脱我,另攀高枝。而柳家,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既然如此,我何不成全他?”林晚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我要让他站得更高,高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我要让他和柳家深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然后……”她看着我,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骁儿,在你把他和柳家一起,从云端狠狠拽下来的时候,才会摔得更惨,更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