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在的精神病院每晚都会有病人梦游,院长要求我们秘密记录。
所有病人的梦游轨迹最终都会指向太平间。直到有一天,我在记录时发现,
所有监控录像里的梦游者,都是我的脸。而白天,这些病人的脸却又恢复正常。
我找到院长质问,他微微一笑:“你终于发现了。”“你每晚都在梦游,
而你的治疗方式就是——”“把其他病人变成你的模样。”---黑暗有它的声响。
起初只是低语,混在中央空调永不停歇的叹息里,几不可闻。然后,是拖沓的脚步,
皮革摩擦着亚麻油毡地面,哧啦……哧啦……像钝刀在割着什么。一声遥远的、含混的呜咽,
旋即被吞没,不知来自走廊尽头,还是楼下某扇紧闭的门后。更多的脚步声加入了,缓慢,
沉重,方向不一,却奇异地汇成一种黏稠的节奏,渗透墙壁,漫过门缝,
填满第七病区护士站每一寸寂静的空气。陈默坐在监控屏幕前,荧光映着他半张脸,苍白,
眼窝下有熬夜赋予的青黑。十二块分屏,捕捉着病区不同角落:狭长的走廊空无一人,
惨白的顶灯在尽头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刺目的光斑;公共活动室里,
桌椅在幽蓝的夜灯下投出怪诞拉长的影子;病房门口,只有红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
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声音就在那里,从黑暗的源头滋生、爬行,监控画面却纹丝不动,
空旷得令人心悸。他拿起桌上的记录本,纸质粗粝,封皮是暗沉的墨绿色,没有任何标识。
翻开,一页一页,是他或别的值班护士留下的字迹。日期,时间,
简短到近乎密码的描述:“013,02:17,东走廊,持续约七分钟。”“028,
03:41,向水房方向移动,折返。”“新入007,首次,01:55,目标不明,
时长异常,约二十分钟。”无一例外,最终轨迹都指向那个词——“太平间方向”。
今晚是他独立值大夜班的第三个月。第一次真切听到这些声音时,他以为是幻听,
是连轴转七十二小时后的神经崩溃。直到护士长张莉,那个脸颊瘦削、法令纹如刀刻的女人,
默不作声地将这本绿色记录本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最新一行记录上,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
却泛着不健康的黄。她的眼神没看他,只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声音压得极低,
像怕惊扰什么:“陈默,院长要求,每晚有‘动静’,就记下来。只记,别看,别问,别管。
这是规矩。”规矩。南山精神专科疗养中心的规矩很多,比病历上的诊断条目还多。比如,
入夜后非必要不进入病区深处;比如,
某些特定病房的查房必须在两人以上且特定时间段进行;比如,
关于太平间那部老旧的专用电梯,钥匙由院长亲自保管,任何人不准擅动。以及这条,
关于梦游的秘密记录。陈默的目光掠过那些冰冷的描述,落在今晚的空白页上。笔尖悬着,
墨水似乎都冻住了。那些拖沓的脚步还在继续,时近时远,仿佛在绕着护士站打转。
他脖颈后的汗毛竖起,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油然而生,不是来自屏幕,
而是来自身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走廊黑暗。他猛地转头。什么也没有。只有他的影子,
被台灯拉得变形,投在冰冷的地砖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监控。
十二块屏幕依旧静止。他调出历史录像,找到昨夜标注有“动静”的时间段,快进。
02:13,东走廊摄像头,画面边缘,一个模糊的白影缓缓移过,姿态僵硬,步伐拖沓,
消失在通往西区的拐角。是013号病人,那个患有严重紧张型精神分裂的年轻人,
白天几乎不言不动,像个蜡像。陈默切到西区走廊摄像头,调整时间戳。02:15,
那个白影果然出现,继续向西,走向尽头。那里是杂物间和……太平间电梯间的方向。
画面里,013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单薄诡异,脚步丝毫不乱,目标明确。他关掉录像,
指尖冰凉。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太平间?院长知道,护士长知道,
所有的夜班护士似乎都心照不宣。只有他,这个“新人”,被蒙在鼓里,
又被强行塞进这个令人窒息的秘密中。声音不知何时停了。
突如其来的死寂比刚才的窸窣更让人心慌。陈默瞥了一眼时钟,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拿出手机,屏幕冷光刺眼。没有信号是常态,
这座建于山坳的老旧疗养院,与世隔绝得如同坟墓。他点开相册,快速划过几张风景照,
停在一张照片上。照片有些模糊,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拍的,女孩笑得眼睛弯起,
身后是漫山遍野的雏菊。小雅。他的未婚妻。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他接受这份偏远工作之前,
她说:“默默,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回来。”心脏某处被细针扎了一下,细微的疼。他锁屏,
将手机扣在桌上。等待,又是等待。在这座被山岚和秘密包裹的建筑物里,等待天亮,
等待换班,等待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结,或者开始。
日子在这种提心吊胆的重复中黏稠地滑过。陈默逐渐习惯了夜间的“动静”,
甚至能通过脚步的轻重缓急,隐约分辨出是哪几位“常客”。记录本上的条目不断增加,
墨绿色的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他依旧遵守“规矩”:只记录,不深究,不踏入黑暗深处。
但怀疑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变化始于一个异常沉闷的雨夜。雷声在远山滚动,
湿气裹着消毒水和旧墙皮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那晚的“动静”来得格外早,
也格外纷乱。不同方向的拖沓脚步交织在一起,
中间还夹杂着一种……类似指甲刮擦金属门的声响,尖利,断续,听得人牙酸。
陈默记录到第三条时,一声格外清晰的、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刺破了雨声和脚步声的混响。声音来源,似乎是通往西区尽头的那扇防火门,
门后就是太平间电梯间以及一些废弃的储藏室。那扇门,夜班守则里明确写着:严禁开启。
他盯着监控,西区走廊的摄像头画面依旧静止。门,在镜头之外。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
他想起护士长黄瘦的脸,想起院长赵振海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规矩……他捏紧了笔。但那股刮擦声又响了,更急切,仿佛有什么东西急于出来,或是进去。
鬼使神差地,陈默站了起来。台灯的光圈只够笼住桌面,几步之外,黑暗如同实体。
他拿起强光手电,推开护士站半人高的活动门板,走进了走廊。冷。
一股不同于空调冷气的寒意,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手电光柱切开黑暗,
照亮前方几米油亮反光的地面,两侧紧闭的病房门在光晕边缘沉默矗立。
他自己的脚步声被吸收,寂静放大了远处隐约的雨声和……那持续不断的刮擦声。
他走向西区。越深入,消毒水味越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尘、潮湿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混合的味道。防火门就在前方拐角。
手电光移过去——门关着。深绿色的铁皮门,油漆斑驳,中央的观察窗玻璃后面一片漆黑。
刮擦声停了。陈默走近,手电光上下扫视。门缝严密,门把手落着灰,不像刚被打开过。
难道听错了?是风声,还是某个病房里病人弄出的声响?他侧耳倾听,
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血液奔流的声音。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
手电光无意中掠过门下方与地面的缝隙。那里,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还未干透,
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湿光。不像水渍,更粘稠一些。他蹲下身,用手指极快地蹭了一下,
捻开。暗红色,带着铁锈般的腥气。血?他猛地缩回手,心脏骤停了一拍。站起身,
手电光急促地扫向四周,黑暗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就在这时,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走廊更深处,通往太平间电梯间的那个丁字路口地面上,
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小块白色的、柔软的织物。他走过去,捡起。是一条病号服的布条,
撕扯下来的,边缘参差。很干净,没有血迹。但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极不寻常。他捏着布条,
手电光射向电梯间的方向。那部老式电梯的金属门紧闭着,旁边墙壁上,
红色的楼层指示灯全部熄灭。钥匙孔在黑暗里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眼窝。突然,
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咔哒”声,从电梯门后传来。陈默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手电光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咔哒。”又一声。很轻,
但在这死寂里,清晰得可怕。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尝试咬合,又像是……有人在里面,
极其缓慢地转动着某种门栓。跑。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他已经转身,
几乎是踉跄着冲回护士站。强光手哐当一声掉在走廊上,他也顾不得捡,
直到撞进那圈昏暗的台灯光晕里,反手将活动门板拉上,背靠着冰冷的柜台,大口喘气,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料。后半夜,他几乎没敢再抬头看监控屏幕。那金属的“咔哒”声,
那布条,那血渍,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天亮时分,
交接班的护士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只是例行公事地清点器械,
确认记录本。之后几天,陈默变得格外沉默。他仔细观察白天病区里的每一个人。
013号病人依旧不言不动,被护工扶着在阳光下散步时,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山峦。
028号病人,那个总念叨着“它们来了”的中年男人,在活动室里反复搭着积木,
搭到一定高度又猛地推倒。新来的007,一个沉默阴郁的少年,大部分时间蜷在角落,
用指甲在桌面刻划着无意义的线条。他们的脸,在白天看来,
与记录本上那些指向太平间的鬼魅般的“梦游者”,毫无关联。直到那个星期三。星期三,
院长赵振海照例会在上午巡视病区。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永远笔挺,
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冷冽的剃须水味道。他的眼神温和,甚至称得上儒雅,
但当他看着你时,你会觉得那温和之下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控制力。
他会在某些病房门口驻足片刻,隔着观察窗看一会儿,偶尔和主治医生低声交谈几句,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那天,陈默正好推着治疗车经过西区,
与巡视的院长一行在走廊相遇。赵振海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陈默有种被X光穿透的错觉。“陈护士,夜班还适应吗?”院长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还好,院长。”陈默垂下眼,盯着治疗车上的药瓶。“嗯。
”赵振海点了点头,“夜里安静,适合思考和……记录。记录很重要,要保持客观、精确。
”“是。”陈默应道,手心里沁出薄汗。院长没再说什么,带着人继续往前走了。
擦肩而过时,陈默闻到那股剃须水味道之下,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有点像……陈旧书籍和某种消毒剂混合的味道,又隐约带着一丝甜腥。那天下午,
陈默被护士长叫去,说是院长吩咐,近期需要加强夜班安保巡查的电子记录,
让他去资料室找一份旧的巡查流程表存档。资料室在地下室一层,
紧挨着设备间和备用发电机房,平时很少有人去。资料室里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架子很高,堆满了各种发黄的病历、登记簿和文件盒。陈默按照索引寻找,
目光无意中扫过一个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没有标签的纸箱,其中一个箱子开了个口,
露出里面一些黑色的小方盒。是监控录像的存储硬盘。鬼使神差地,陈默看了看资料室门口,
然后走过去,抽出其中一个硬盘。上面贴着的标签已经褪色,
但还能辨认出日期——是大约一年前的。他想起护士站那台可以调阅历史记录的监控主机。
也许……能找到点什么?心跳有些加速。他将硬盘藏在需要找的文件下面,
快步离开了资料室。当天夜里,前半夜异常平静。陈默等到凌晨两点,
确认暂时没有“动静”后,将那个旧硬盘连接到了主机上。屏幕亮起,读取数据。
他选择了大约一年前,同样一个雨夜的日期。画面跳出来,
依旧是那些静止的走廊、空荡的活动室。他快进。凌晨三点左右,东区走廊摄像头,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身影出现,步履蹒跚,朝着西区走去。陈默将画面放大,像素有限,
身影模糊,但隐约能看出是个男性,身形瘦高。一切似乎和现在的“梦游”记录没什么不同。
他正要关掉,忽然想起什么,切换到了西区尽头、太平间电梯间附近那个摄像头的同期录像。
这个角度,应该能看到“梦游者”更接近电梯时的情形。画面加载出来。时间戳跳动。
凌晨三点零九分。那个瘦高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进了镜头范围。他低垂着头,
头发遮住了部分脸颊,径直朝着电梯门走去。就在他经过摄像头正下方,略微停顿,
似乎要转向电梯键方向的那一瞬间——陈默猛地按下暂停,然后逐帧前进。
画面一帧一帧跳动。身影侧过脸,被走廊昏暗的顶灯照亮了刹那。陈默的呼吸停止了。
那张脸……苍白,呆滞,眼睛半睁着,空洞无神。那是他的脸。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
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陈默死死盯着屏幕,眼球因为过度惊骇而微微凸出。不,
不可能!一年前,他根本不在南山疗养院!他还在市里的医院实习!幻觉?他狠狠闭眼,
再睁开。屏幕冻结的画面里,那张属于他的、却在梦游状态的脸,清晰无误。手指颤抖着,
几乎握不住鼠标。他退出这段录像,疯了一样在硬盘里搜寻其他有“梦游”记录的时间点。
找到,点开,快进到关键帧,放大……另一个日期,凌晨两点二十。一个稍胖的身影,
脸转过来时——是他的脸,只是略显浮肿。又一个日期,深夜一点。一个矮小的身影,
抬头瞬间——还是他的脸,轮廓略小,但五官分明是他!不同的夜晚,
不同的“梦游者”身形,却在监控录像定格的那几秒钟里,
呈现出同一张脸——陈默自己的脸!冷汗浸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攫住了他,胃里一阵翻搅。他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