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醒来已是两年后意识回笼的时候,武九衡第一个感觉是后脑勺疼。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磕碰,而是像有人拿钝器反复敲打同一个位置,连带着整片头皮都发麻。
他试图抬手去摸,手指却只碰到了冰冷的金属表面,光滑,微凉,带着某种他不熟悉的触感。
他睁开眼睛。头顶是一片乳白色的天花板,灯光柔和得不像是任何他见过的灯具,没有灯管,
没有灯泡,光线像是从整片天花板均匀地渗透下来的。他愣了几秒,然后缓缓坐起身来。
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大概十平方米左右,除了一张窄窄的单人床,
就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几个他不认识的物件,像是电子设备,
但造型极为简洁,没有任何按钮,只有一个光滑的屏幕镶嵌在桌面上。窗户外面是白天,
但他分辨不出具体的时间。武九衡慢慢站起来,后脑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他扶着墙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彻底愣住了。外面的世界变了。准确地说,
变得他不认识了。远处的天际线上矗立着一片建筑群,
那些建筑的高度和密度都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有几栋大楼的外墙覆盖着某种流动的材料,
在阳光下呈现出不断变幻的色彩。天空中偶尔有小型飞行器无声地掠过,不是飞机,
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飞机,那些东西没有机翼,像是某种悬浮的载具,安静得近乎诡异。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自动传输带似的人行道,
人们站在上面被匀速运送着。车辆倒是还有,但全部没有驾驶员,
安静地穿梭在交错的道路上,彼此之间的距离精确得像是在用毫米计算。武九衡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轮廓没变,下巴上那颗小痣还在,但皮肤似乎粗糙了一些,
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他转身走到桌前,试图找到什么能告诉他时间的东西。
桌面上那个镶嵌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一行字浮现在光滑的表面上。
2028年3月15日星期四上午9:47武九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2028年。
他记得很清楚,他毕业那年是2026年。那也就是说,他失去了两年时间。
记忆开始慢慢回涌。2026年夏天,他从一所普通的大学毕业,专业是档案管理,
一个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冷门专业。找工作的时候碰了不少壁,最后还是他舅舅托了关系,
把他塞进了一家中型企业做档案管理员。说是企业,其实是某个集团公司下面的分支机构,
规模不大不小,人员构成复杂,人际关系像一团乱麻。他入职的时候是七月,
天气热得像蒸笼。公司的档案室在地下一层,常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
倒是和夏天的炎热形成了奇妙的平衡。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纸质档案,
将它们分类、编号、录入系统,枯燥但安稳。他记得那天是九月的一个下午。
公司领导临时通知要调阅一批五年前的项目档案,他在地下一层翻找了将近两个小时,
终于找齐了所有文件。他抱着那摞厚厚的档案盒往楼上走,经过消防通道的时候,
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声音。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听出了那个声音,是公司的一把手,姓方,
平时在公司里威严得很,开会的时候总是板着脸,谁都不敢在他面前多说一句话。
另一个声音他也认出来了,是李书瑶,方总的秘书,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孩子,
比他早进公司两年,平时待人和气,对他这种新来的小透明也客客气气的。他没有刻意偷听,
但那些话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那些内容让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档案室的,只记得坐在那张旧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反复告诉自己,可能听错了,可能理解错了,但那些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拔不出来。接下来的几天,他过得很煎熬。他知道自己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他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靠舅舅的关系才进了这家公司,
试用期都还没过,有什么资格去掺和这种事?更何况,那个说话的人是方总,
是这家公司权力最大的人。但他又觉得,如果就这样装作不知道,
他以后大概会一直看不起自己。他犹豫了将近一个星期,最后还是决定去找方总谈一谈。
与其说是要揭发什么,不如说他只是想确认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也许这中间有什么误会,
也许方总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天傍晚,他等公司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才去了方总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他没有提前预约,只是在走廊里等着,等方总从会议室出来。
方总看到他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长辈式的和蔼,问他有什么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天在消防通道听到的事情说了出来。方总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快,
从和蔼到阴沉,只用了一秒钟。方总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冷冷地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有些事情不该你管的就不要管。
他那时候年轻,血气方刚,被那句话激得反而更坚定了。他和方总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吵到最后,方总的秘书李书瑶从旁边的办公室里冲了出来,拉住他的胳膊,
小声地让他别说了,赶紧走。他记得李书瑶当时的表情,很紧张,
眼睛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的手很凉,抓着他的胳膊,
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他甩开了她的手。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后脑勺的疼痛提醒他,那一击是实实在在的。他摸了摸后脑勺,摸到了一道已经愈合的疤痕,
大概有两三厘米长,藏在发根下面,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打晕他的人是保安。
他后来才隐约想起来,公司那个保安姓刘,三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
平时总爱往秘书办公室那边凑,看李书瑶的眼神从来都不太对劲。
那天他和方总争吵的声音太大,把那个姓刘的保安引了过来。
那个保安大概是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后,趁着他不注意,
从背后给了他一闷棍。他不知道那一棍之后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2026年来到2028年的,更不知道这中间两年的记忆去了哪里。
他只知道一件事。2026年的那件事,在2028年的世界里,完全不存在了。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来确认这件事。房间里有网络接入设备,虽然操作方式和两年前完全不同,
但经过短暂的摸索,他学会了基本的查询方法。他搜索了那家公司的名字,
搜索了方总的名字,搜索了2026年秋天那家公司发生的任何新闻。什么都没有。
那家公司还在,方总也还在,甚至升了职,调到了集团总部。一切都好好的,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又搜索了自己的名字。也没有任何结果。没有失踪人口报告,
没有寻人启事,没有任何人找过他。他像是从这个世界上**干净净地抹掉了。
后来他从一些零碎的信息中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结论。他穿越了。不是空间上的穿越,
而是时间线上的某种跳跃,从2026年直接跳到了2028年。这两年间发生的事情,
他无从知晓,也无从追溯。更让他困惑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
起初只是一些小事。比如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情绪波动,那种感觉很难描述,
像是空气中突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涟漪,从别人身上扩散开来,碰触到他的皮肤,
然后钻进他的意识里。他以为是自己多想了,但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
比如有一次他在街上走,迎面走过来一个男人,满脸笑容,
但武九衡感觉到那笑容底下压着一层很厚的阴郁,像是裹着糖衣的苦药。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想了一句,这个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很大的打击。
那个男人和他擦肩而过之后,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震惊。还有一次,他在公园里坐着发呆,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喂鸽子,他无意中看了老太太一眼,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老太太的儿子在国外,已经三年没回来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
老太太的手机就响了,她接起来,声音颤抖着喊了一声儿子的名字。这种事情越来越多,
越来越频繁,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身体里确实多了一些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法术。
他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虽然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从网络小说里跑出来的,
但他找不到更准确的表述。他能感知到别人感知不到的东西,能预判一些即将发生的事情,
甚至能通过某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方式,对周围的环境施加影响。
起初他以为这是穿越带来的副作用,但后来他渐渐觉得,也许这不是副作用,而是某种补偿。
命运把他扔到了两年后的世界,作为补偿,给了他一些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本钱。
但这份本钱,在2028年的世界里,实在算不上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的变化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2028年的科技水平,
和他记忆中2026年的世界相比,至少跨越了一个时代。
人工智能已经完全渗透到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从日常出行到医疗诊断,
从金融服务到教育培训,几乎所有行业都完成了智能化转型。自动驾驶已经成为标配,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有人驾驶的车辆。全息投影技术被广泛应用,
街头的广告牌都是立体的动态影像。甚至出现了小规模普及的量子计算终端,
处理能力是他认知中的计算机的无数倍。而他,
一个丢失了两年记忆、没有任何技能、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的年轻人,
在这个高度发达的世界里,几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试着去找工作。投了几十份简历,
没有收到一个面试通知。他的学历停留在2026年,
而那所大学的名字在2028年的雇主眼中,已经和不存在没什么区别。
他的工作经验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档案管理,而且那家公司甚至没有他入职的任何记录。
他去劳务市场,想找一些不需要学历和经验的体力活。
但2028年的体力活也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搬运有机器人,清洁有自动化设备,
甚至连建筑工地上都看不到几个人影,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精密的施工机械。
他站在劳务市场的大厅里,看着周围那些和他一样茫然的面孔,
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格格不入。他是这个时代的多余的人。后来他开始在街头游荡,
靠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知能力,帮人解决一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比如有人丢了东西,
他能感知到大致的方向;比如有人遇到了麻烦,他能预判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些事情做多了,他渐渐有了一些固定的“客户”,都是些社会底层的人,靠着口口相传,
知道城东有个年轻人,有点本事,能算事儿。他从来没有主动说过自己会算命,
是那些人自己这么叫的。他也就顺其自然地接了这个名头。
他在城东的一条老街里租了一个小门面,说是门面,其实就是一个不到十五平方米的隔间,
夹在一家早餐铺和一家裁缝店中间,门头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写着“问事”两个字。
没有算命先生常见的那些道具,没有八卦图,没有签筒,甚至连一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他只有一把椅子,对面放一把椅子,中间隔着一块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木板,
就算是他的工作台了。来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每次收费也不高,够他吃饭交租就行。
他的客户大多是些普通人,有丢了猫狗的老太太,有担心丈夫出轨的中年妇女,
有做生意不顺的小商贩。他靠着那种感知能力,每次都能说出一些让客户信服的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来了。他偶尔会想起李书瑶。不是刻意的想念,
而是这个名字会冷不丁地从记忆深处冒出来,像一根刺,不疼,但硌得慌。他记得她的样子。
不高不矮的个子,头发总是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公司统一的职业装,
但穿在她身上就是比别人好看一些。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
嘴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记得她在公司里对他的那点善意。
他刚入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她带着他熟悉了公司的各个部门,
教他怎么填写那些繁琐的报销单,偶尔中午吃饭的时候还会帮他占个位置。他那时候觉得,
这个公司里唯一一个真正好的人,就是她。但她也知道那件事。她是方总的秘书,
她不可能不知道。那天他在消防通道里听到的那些话,她大概也是知情的。他甚至怀疑,
那天他去找方总之前,是不是已经有人提醒过方总,所以方总看到他的时候才会那么平静,
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来。他甩开了她的手。这是他关于那天的最后一个清晰的记忆。
她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小声地让他别说了,赶紧走。他那时候正在气头上,
觉得她也是那件事的一部分,觉得她让他走是心虚的表现,于是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甩开她的手,
如果他就那样被她拉走了,后来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就像2026年的那个下午已经被人从时间线上剪掉了,连带着所有的如果和可能,
一起消失了。他不知道李书瑶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她还是不是活着。
他在2028年的世界里搜索过她的名字,没有任何结果。和搜索自己的名字一样,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以为这个名字会永远停留在2026年的记忆里,
成为他穿越后丢失的那两年之外的另一个无法触碰的角落。直到那天下午,
她推开了他门面的那扇破门。第二章故人那天是2028年4月的一个下午,天气很好,
阳光从老街上方那片狭窄的天空倾泻下来,把早餐铺门口的蒸笼照得白花花的。
武九衡坐在门面里,面前的旧木板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从地摊上买来的旧书,其实也没在看,
只是手里需要握着点什么东西。门被推开的时候,
他先听到的是门轴发出的那声刺耳的吱呀声,然后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不快不慢。他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散在肩膀上,比记忆中长了一些。
她的脸比两年前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加分明,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样清澈,
像是山涧里的水。武九衡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整个人僵住了。李书瑶。他认出了她,
从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就认出了她,像是被人拿刀刻在骨头上的印记,不管过了多久,
不管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不会认错。但她的表情告诉他,她不认识他。
她的眼神从他身上扫过,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家具,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任何迟疑。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在确认这间逼仄的小房间里是不是真的有个人,
然后礼貌地开口了。请问,您是武先生吗?她的声音也没有变,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
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听起来让人觉得舒服。武九衡张了张嘴,
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了两秒钟来调整自己的状态,然后点了点头,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是。请坐。李书瑶在他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那把椅子有些矮,她坐下来之后不得不微微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她的坐姿很端正,
背挺得笔直,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标准的大家闺秀的坐法。武先生,我听人介绍,
说您这里可以问事。武九衡看着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就坐在他面前,
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能看清楚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楚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米,但时间上的距离却是两年,或者更准确地说,
是整个2026年。是的,可以问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你想问什么?我爷爷病了。李书瑶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颤抖,
像是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眼睛里的光也暗了几分。
医院的检查报告我已经拿过了,也找了好几位专家看过,都说没有太大的问题,
只是普通的老年病,开了一些药就让回家休养了。但我爷爷的情况一直在恶化,
从最开始只是没精神,到现在已经不太能下床了。我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武九衡,目光里带着一种恳切。有人告诉我,
您能看出一些医生看不出来的东西。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太合常理,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所以想来试试看。武九衡没有说话。他在听她说话的时候,
已经下意识地动用了那种感知能力。一种微弱的、不稳定的信息流从李书瑶身上传递过来,
像是一条**扰了的信号,断断续续的。他能感觉到她说的都是真的。她的爷爷确实病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老年病。他能感知到一种很特殊的能量附着在她身上,那种能量不属于她,
而是从她爷爷那里沾染过来的,像是一种气味,或者一种痕迹。
那种能量的性质让他有些意外。你爷爷,是不是以前做过什么特殊的事情?他斟酌着用词,
比如,接触过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李书瑶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个地质勘探员,去过很多偏远的地方。他以前跟我们讲过一些经历,
说是在某些深山老林里见到过一些奇怪的东西,但我们都当故事听的,没太当真。
武九衡闭上眼睛,让那种感知能力更加深入地去触碰那些信息。他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画面,
一座很深的山,一片很老的林子,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一个洞口,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
画面很模糊,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看不清细节。
你爷爷的问题,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别的东西。李书瑶的眼睛瞪大了。别的东西?什么意思?
武九衡睁开眼睛,看着她说,他在那个地方带回来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一直跟着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东西还在。它不会要他的命,但会慢慢消耗他的精气神,
让他越来越虚弱。医院的检查看不出来,因为这不是病理性的问题。他说完这些话之后,
注意到李书瑶的表情变化。她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露出怀疑或不屑的神色,
而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他说的话。过了大概十几秒,她开口了。那,能治吗?
能。武九衡回答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治,
他的那种能力还在摸索阶段,从来没有处理过这么复杂的情况。但当他看到她坐在那里,
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不能这两个字。需要我去看看他本人。
他在哪里?在家里。李书瑶站起来,如果您方便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带您去。
武九衡也跟着站起来,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一件外套。那件外套洗了很多次,
颜色已经有些发白了,袖口也磨出了毛边,但这是他最好的一件外套了。等一下。
他走到门口,把门面上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子翻了过去,背面写着外出,下午回来。
这是他自己用毛笔写的,字写得不好看,但至少能让人看懂。好了,走吧。
李书瑶的车停在老街外面的一个停车场里。是一辆很小巧的白色电动车,没有司机,
是自动驾驶的那种。她走到车旁边,车门自动打开了,她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然后看了武九衡一眼。您坐后面吧,后面宽敞一些。武九衡点了点头,
拉开了后车门坐了进去。车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座椅很软,空调的温度刚好。
他坐在后座上,透过前排座椅的缝隙看着李书瑶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恍惚感。
两年前,他坐过她的车。那时候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活动,他的车坏了,
是她主动说可以载他一程。那时候开的是一辆很旧的燃油车,车里放着一首他很熟悉的歌,
她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哼,声音很小,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现在的这辆车安静得像是漂浮在空中,没有任何发动机的噪音,也没有音乐。
车厢里只有空调运转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嗡嗡声。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穿过了一片又一片他完全不认识的城区。
2028年的城市扩张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那些两年前还是郊区的地方,
现在已经是高楼林立的新兴城区了。道路两旁的绿化带里种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开着颜色很鲜艳的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车最终停在了一个小区的地下车库里。
武九衡跟着李书瑶下了车,走进了一部电梯。电梯上升的过程中,
他通过电梯壁上光滑的金属面板观察着李书瑶的表情,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些紧张。电梯在十六楼停了下来。李书瑶的家很大,
是一套至少两百平方米的复式公寓,装修得很雅致,不奢华,但处处透着用心。
客厅里摆着几盆绿植,长势很好,看得出有人精心打理。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笔力遒劲,
落款是一个他没有听说过的名字。但武九衡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上面。
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了那种能量。比李书瑶身上沾染的要强烈得多,浓郁得多,
像是一团看不见的雾气,弥漫在整个屋子里。那种能量让人不太舒服,说不上是冷还是热,
就是觉得沉闷,像是胸口压了一块石头,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他爷爷在二楼的主卧里。
李书瑶走在前面,带着他上了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时候,她推开了那扇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只有床头的一盏小夜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很瘦,
脸上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武九衡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这个老人。那股能量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它的存在,就在老人的胸口位置,像是一团蜷缩着的活物,
附着在老人的身体里,缓慢地、持续地吸取着什么。他没有伸手去碰老人,只是站在床边,
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注意力去感知那团能量的结构。它不是一个简单的东西,有层次,
有脉络,像是一棵树,根系深深地扎进了老人的身体里,和老人的生命力纠缠在一起,
分不开,也拔不掉。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来历。确实如他之前所感知到的,
是从某个地方带回来的。那是一个不应该被打扰的地方,老人年轻的时候闯了进去,
拿走了一样东西,而这团能量就是那样东西的看守者,或者说,是那样东西的一部分。
它跟着老人回来了,这么多年一直附在他身上,一点一点地消耗着他。要把它弄出来,
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武九衡睁开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的李书瑶。她正紧张地看着他,
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怎么样?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吵醒床上的老人。能治,但需要时间。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今天先做一些处理,让他舒服一些。后面可能还需要再来几次,才能彻底清除。
李书瑶点了点头,好,都听您的。武九衡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他需要一个稳定的姿势来集中精神,椅子太高,站着又太晃,坐在地上反而最合适。
他盘起腿,把手放在膝盖上,然后再次闭上眼睛。他调动那种能力,
让它从自己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水一样流向床上的老人。
那种能力在他体内的时候是一种感觉,释放出来之后又变成了另一种感觉,温热,绵密,
像是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穿过空气,触碰到老人的皮肤,
然后渗透进去。那团能量感觉到了外来者的侵入,开始躁动起来。它蜷缩的身体舒展开来,
像是被惊醒的蛇,昂起了头,朝着武九衡释放过来的丝线扑了过来。武九衡咬紧了牙关。
这不是一场对抗,而是一场剥离。他不能强行把那团能量拽出来,
那样会对老人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他需要一点一点地把它和老人的生命力分离开来,
像拆一件织了很久的毛衣,一针一针地退回去。这个过程比他预想的要耗费精力。
那些丝线每深入一分,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快速地流失,
像是被人从一个容器里往外舀水,一勺一勺的,越来越浅。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感觉到那团能量开始松动了。不是被剥离了,而是被他释放的丝线包裹住了,
暂时压制住了它的活性。它不再挣扎,重新蜷缩起来,像是被安抚了的野兽,
安静地伏在老人的胸口。武九衡缓缓地收回了那些丝线,然后睁开了眼睛。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是精力透支的表现。李书瑶递过来一杯水。他接过来了,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他喝了一大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你爷爷应该会好一些了。
他哑着嗓子说,今天晚上能睡个好觉,明天精神状态会有改善。但这只是暂时的压制,
根源还在,需要彻底清除才行。李书瑶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但没有落下来,就那么亮晶晶地含在眼眶里。谢谢您。她说,声音有些发颤。武九衡看着她,
想说一句不用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的是,你不用跟我说谢谢,
我帮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但他不能这么说,因为在她的认知里,他们只是陌生人。
他站起身,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我先回去了。过两天再来。我送您。不用了,
我自己能回去。不行。李书瑶的态度很坚决,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不能让您自己回去。
再说这边不好打车,还是我送您。武九衡没有再推辞。回程的路上,车里依然很安静。
李书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好奇的探究。
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回应,只是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假装在休息。
他心里在想一件事。他在给她爷爷做处理的时候,无意中触碰到了她的一些信息。
不是刻意的,是那些丝线在渗透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接触到了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的信息。
那些信息很零碎,但他拼凑出了一个让他震惊的结论。李书瑶也是重生的。和他不一样。
他是从2026年穿越到2028年,中间丢失了两年,像是时间线上被人剪掉了一段,
然后硬生生地接上了。而她是重生,是带着记忆从头活了一遍。所以她才会不认识他。
在2028年的这条时间线上,没有2026年的那家公司,没有方总,
没有保安的那一棍子,也没有他武九衡这个人的存在。
她的人生轨迹和2026年的那条线完全不同,她可能从来没有去过那家公司,
从来没有做过秘书,从来没有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抓着一个新来同事的胳膊让他赶紧走。
她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经历过。而他,是唯一一个记得那一切的人。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做过一场梦,梦醒之后所有人都告诉他那场梦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他身上还残留着梦里的温度,梦里的疼痛,梦里那个女孩子指甲掐进他胳膊里的触感。
车停在了老街外面的停车场。武九衡推开车门,下了车,弯腰对着车窗里面说了一句谢谢。
李书瑶摇下车窗,看着他。武先生,我爷爷的事,真的麻烦您了。不麻烦。他直起身,
转身往老街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窗已经摇上去了,
那辆白色的小电动车正在缓缓地驶出停车场。他站在那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转角处,
然后收回目光,走进了老街的暮色里。第三章正缘两天后,李书瑶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推门进来的。武九衡正在吃一碗泡面,面条还没泡软,
被她推门的声音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进碗里。她站在门口,看着他面前的泡面碗,
表情有些微妙。您就吃这个?武九衡把泡面碗往旁边推了推,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方便,
省事。你爷爷怎么样了?好多了。李书瑶在对面坐下来,脸上的表情比两天前轻松了不少,
昨天开始能自己坐起来了,今天早上还吃了一碗粥。精神也好了很多,还跟我聊了一会儿天。
那就好。武九衡点点头,今天过去再做一次处理,应该就能清除得差不多了。李书瑶看着他,
欲言又止。怎么了?武先生,她说,我觉得您好像不是一个普通的算命先生。
武九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穿越到2028年以来第一次笑,笑得很淡,
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确实是在笑。我本来就不是算命先生。他说,
只是会一些别人不会的东西而已。那您以前是做什么的?以前……他想了想,
以前就是个普通人,刚毕业,还没找到方向。他说刚毕业这三个字的时候,
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酸涩。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还是刚毕业的状态,
虽然日历上已经是2028年了,但他的心智、他的经验、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都还停留在2026年的那个夏天。两年时间的缺失,
让他在这个飞速发展的世界里像是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所有人都往前跑了,
只有他还停在原地。李书瑶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他吃完那碗泡面,然后跟着他一起出了门。这一次去她家,
武九衡的状态比上次好了很多。他知道那团能量的结构和性质了,
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对付它。他坐在地板上,闭上眼睛,让那些丝线再次释放出来,
这一次更加从容,更加有条不紊。他把那团能量一点一点地从老人的身体里剥离出来,
像是在拆除一颗定时炸弹,每一根线都要剪得恰到好处。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等他终于把那团能量完全清除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几乎被抽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