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回来的第一件事,是陪我妈去打胎。
1995年的妇幼保健院,墙上刷着「只生一个好」的红字标语,走廊里飘着来苏水味。我妈——17岁的林小满,攥着那张B超单,手抖得像筛糠。单子上写着:宫内早孕,8周。
她哭着问我:「艳艳,你说我要是生下来,**会娶我吗?」
我说:「会。他会娶你,然后在你预产期前一周,跟发廊的小老板娘去深圳。」
我妈愣了一下,眼泪都忘了掉:「你咋知道?」
因为我就是你那个倒霉催的女儿,2025年穿回来的。**那个**,在我记忆里从没给过我好脸色。他打我妈,也打我。我五岁那年他出轨,七岁那年他回来抢房子,九岁那年他彻底消失,留我妈一个人打三份工,把胃切掉三分之二。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用闺蜜李艳艳的语气说:「小满,打掉吧。你今年还要高考,上师专,毕业当老师。**算个屁。」
我妈抖得更厉害了:「可是……医生说第一胎打了,以后可能怀不上……」
「怀不上最好,」我脱口而出,「怀上了才是灾难。」
她抬起头,眼神有点陌生。我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李艳艳应该不知道这么多。我连忙补救:「我是说,**他家重男轻女,万一你生个女儿……」
话音未落,走廊那头冲过来一个老太婆,手里挎着菜篮子,活像从天而降的伏地魔。
是我奶奶。
当然,2025年她早就死了。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囡囡,你妈妈不容易,你要孝顺她。」
但1995年的她,年轻,彪悍,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护的是她儿子的种。
「林小满!你敢动我孙子一下试试!」老太太的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我们家建国是汽修厂正式工,多少人想嫁!你倒好,还没进门就想谋杀我孙子?」
我妈像见了救星,立刻躲到她身后:「阿姨,我……我还没想好……」
「想啥想!生下来,我们家养!」奶奶一把夺过B超单,塞进兜里,「走,跟我回家炖鸡汤!」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不对劲。
我记忆中的奶奶,虽然重男轻女,但对我妈一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她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维护我妈肚里的「我」?
除非……
除非她知道的比我多。
我盯着奶奶后脑勺花白的发髻,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诡异的瞬间——我在2025年的医院陪床,我妈弥留之际,忽然回光返照,抓住我的手说:「艳艳,要是当年……当年我打了你就好了。」
我哭着说:「妈,你说什么呢。」
她摇头:「不是,我不是你妈妈。我是……」
话没说完,监护仪发出长鸣。我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成了我妈的闺蜜李艳艳。
现在,看着奶奶匆匆拉着我妈离开的背影,我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系统,不是幻听,是穿越前我妈那句没说完的话。
她说:「我不是你妈妈。」
那她是谁?
我是谁?
2.冥币惊魂奶奶的死亡倒计时
我跟着奶奶回了她家。
1995年的筒子楼,楼道里飘着煤烟味。我妈——17岁的林小满——像只鹌鹑一样缩在沙发里,捧着奶奶塞给她的保温桶,眼泪掉进鸡汤里,油花浮起来,像一层金箔。
奶奶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哗啦。
我盯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话——「你爸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我爸?
我现在这具身体的爸,是李艳艳的爸,一个开出租车的酒鬼,三天两头打老婆。
但奶奶说的「你爸」,分明是指**——我未来那个渣爹。
一个汽修厂的学徒工,有什么「工作」值得用一条人命来保?
除非……
除非他这份工作,来得不干净。
「艳艳,」奶奶忽然在厨房叫我,「你过来。」
我走进去。她没回头,手里刷着锅,声音压得极低:「你今天,不该带小满去医院。」
我心头一跳:「阿姨,小满她自己……」
「她自己不会去的。」奶奶关掉水龙头,转身,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她怀孕了,第一反应是找**负责。是你,李艳艳,你怂恿她打胎。」
我后背发凉。
她怎么知道?
这对话发生在医院走廊,当时只有我妈、我、医生三个人。医生不可能打电话通知她,我妈更不可能——她手机都没有,BB机还是**送的二手货。
奶奶擦干手,从围裙兜里摸出个红包,塞我手里:「艳艳,你是好孩子。建国是我儿子,小满肚里是我孙子。这事儿,你别管了。」
红包很厚,捏着像一沓百元大钞。1995年,这起码是普通人三个月工资。
「阿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您就这么想要这个孙子?」
奶奶笑了,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不是想要,是必须。」
她擦过我的肩膀走出去,留下我站在充满姜味儿的厨房里,手里像攥着一块炭。
晚上我没回李艳艳家。
李艳艳的妈也不管她——那女人自己活得像游魂。我找了个借口,说我妈病了,要陪床,就缩在小满家的沙发上。
夜里我睡不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复盘今天所有细节。
越想越不对。
奶奶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巧得像……她早就知道我们会去医院。
她知道具体时间点,知道B超结果,甚至知道小满的犹豫。
除非她有透视眼,或者——
她早就经历过这一幕。
我猛地坐起来。
穿越前我妈那句话,像响雷一样在耳边炸开:「我不是你妈妈。」
如果我妈不是我妈,那她是谁?
如果……1995年的林小满,也不是真正的林小满呢?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我跳下地,想去小满房间看看她。刚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说梦话。
「不要……不要跳……」
跳?
跳什么?
我轻轻推开门。1995年的夜没有光污染,月光从小窗外照进来,落在小满脸上。她皱着眉,满脸是泪,肚子微凸,像一颗青涩的番茄。
她嘴里喃喃:「别推我……天台……我不要上天台……」
天台。
我爸**,曾经跟我炫耀过,他年轻时在汽修厂天台抽烟,能俯瞰半个城市。
但小满没去过汽修厂。她甚至不知道**有上天台的习惯。
那她在梦里喊的「天台」,是谁的记忆?
我退出来,关上门。手脚冰凉。
第二天一早,我被楼道的喧哗声吵醒。
「听说了吗?王婶儿昨晚摔了!」
「哪个王婶儿?」
「就住302的,爱嚼舌根那个。昨晚下楼买酱油,一脚踩空,从三楼滚到二楼,腿折了!」
我猛地拉开门。
302的王婶儿,我知道。昨天在医院,她排在我和小满前面,听见我们议论打胎,回头白了我们一眼,嘴里嘟囔:「现在的姑娘,不要脸。」
她当时瞪的人,是我。
不是我妈妈,是「我」——李艳艳。
而现在,她摔了。在试图「管闲事」之后。
楼道里,奶奶端着一碗粥,慢悠悠从我门口经过。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艳艳,」她说,「有些事,不该管的,千万别管。老天爷有眼睛。」
我关上房门,背抵着门,大口喘气。
李艳艳。
这具身体的原主,李艳艳,她在哪儿?
我冲到镜子前,盯着这张不属于我的脸。清秀,寡淡,左眼角有颗泪痣。
泪痣……
我抬手摸那颗痣,忽然想起穿越前,我妈临终前抓着我的手,用最后的力气,在我掌心写了个字。
不是字,是三个点。
……
我猛地反应过来。
那是泪痣的「痣」。
她在告诉我,她不是我妈,她是李艳艳。
1995年的李艳艳,在林小满怀孕期间离奇失踪,人间蒸发。所有人都说她跟野男人跑了。
但真相是——
她没跑。
她被困在了2025年,困在我妈的身体里,活了三十一年。
而我,她真正的女儿,现在困在了她的身体里。
我们母女俩,在时空的两端,互换了人生。
但被困的不止我们。
还有我奶奶。
我冲回客厅,抓起奶奶留在桌上的红包,拆开。
里面是一沓冥币。
上面印着的数字,不是100,是「8周」和「12周」。
8周的冥币是红色,12周的是黑色。
红色三张,黑色一张。
8周×3=24周,6个月。
12周×1=12周,3个月。
加在一起,9个月。
足月。
我耳边响起奶奶今早离开时的最后一句话:
「艳艳,帮我看好小满的肚子。这胎要是保不住,」她顿了顿,「你就再也回不去家了。」
她终于说漏了嘴。
她说的不是「你爸的工作」,是「你的家」。
她知道我不是李艳艳。
她知道我是谁。
她什么都知道。
因为1995年的奶奶,也是穿越者。
而她在2025年的身体,正躺在我的病床上,插着呼吸机,靠我签字才能拔管。
3.双生谜局谁在篡改记忆
我回到李艳艳家时,天已经黑了。
1995年的筒子楼没有防盗门,只有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我一推门,扑面而来的是酒气和烟味。
李艳艳的爸,那个开出租的酒鬼,正瘫在沙发上。他看见我,抬了抬眼皮:「死丫头还知道回来?」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那间不足六平米的「闺房」——其实就是阳台隔出来的小间。
但房间里有人。
李艳艳的妈,那个被丈夫打得半傻的女人,正坐在我的床铺上,直勾勾盯着墙壁。墙上贴满了报纸,报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我走近看,是同一句话,抄了上百遍:
**「不要相信林小满。」**
字迹是李艳艳的。
「妈?」我试探着叫。
她没回头,声音像梦呓:「艳艳,你什么时候认识的林小满?」
我心头一紧。真正的李艳艳和小满是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她妈不可能这么问。
除非——她也是穿越者。
「我……」我脑子转得飞快,「小学就认识了。」
「小学?」她忽然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艳艳,你小学四年级那年,林小满全家搬去新疆了。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浑身冰凉。
历史被改了。
在我穿越过来之前,1995年的时间线里,林小满根本就不在本地。
那现在这个「林小满」是谁?
「她……她前阵子刚回来。」我勉强编着谎。
「哦,」李艳艳的妈慢悠悠站起来,从我身边经过时,塞给我一张纸条,「有人让我给你的。」
纸条上只有一个数字:
**「12周。」**
黑色的12周。
和我红包里那张冥币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我抓住她:「谁给你的?!」
她看着我,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像溺水的人浮上水面:「艳艳,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说完,她一头栽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我尖叫着去扶她,却听见她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滴——滴——答——答——滴——」
摩斯密码。
我猛地想起来,我妈(真正的林小满)在2025年的病床上,临终前也曾这样敲过病床栏杆。医生说是肌肉痉挛,但我当时就觉得,那节奏太有规律了。
现在,李艳艳的妈,用最后一口气,在给我敲摩斯密码。
我屏住呼吸,记下节奏。
**「SOS.妈妈.2025.」**
然后她就不动了。
我颤抖着去探她鼻息,还好,有气。
但身体已经冰凉。
我疯了似的冲去客厅,李艳艳的爸还在打呼噜。我抢过他腰间的BB机,想打120,却看见BB机上已经有一条发送失败的留言。
收件人:2025
内容只有一串数字:**「4382571995」**
这不是BB机能发的号码。
这是时间锚点。
我正盯着那串数字发愣,BB机突然响了。
不是短信提示,是来电。
来电号码:**「1995-438257」**
倒过来,正是刚刚那串数字。
我手抖得像筛糠,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不是我爸,不是医生,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小满,是我。」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个声音我太熟了。
是我自己的声音。
2025年的,26岁的,我的声音。
「你听我说,」那个「我」语速极快,「你那边现在是1995年11月17日,晚上8点23分。你必须在明天早上7点之前,让林小满——我是说17岁的我妈——吃下那碗鸡汤里的胎盘。否则……」
「否则什么?!」我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传来机器般的忙音。
然后,BB机屏幕自己亮了,显出一条新信息:
**「1995年11月17日,08:24,李艳艳的母亲,王秀芳,抢救无效死亡。死因:急性心梗。关联事件:1995年11月17日,07:30,她试图阻止林小满喝鸡汤。」**
BB机的时钟显示:08:24。
时间,刚刚过。
我猛地回头,看向李艳艳妈躺着的方向。
她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已经涣散了。
我扑过去,疯了一样做心肺复苏。但没有用。她的身体已经凉了,硬了,像一块石头。
「妈——」我尖叫。
客厅传来李艳艳爸的嘟囔:「吵什么吵,死婆娘又装死……」
他走过来,踢了踢她的腿。她没动。
他愣了三秒,然后开始嚎叫。
而我,跪在地上,脑子里全是BB机那条信息:
**「关联事件:1995年11月17日,07:30,她试图阻止林小满喝鸡汤。」**
07:30。
是明天早上。
但死亡通知,是今晚08:24。
时间线,是乱的。
或者说,**因果律,是倒的**。
我穿越过来,试图改变历史(劝小满打胎),导致了王秀芳的死亡。
但她的死亡时间,**早于**我试图改变历史的时间。
这形成了一个悖论。
除非——
除非时间在这里,不是线,是环。
我在环的A点改变一件事,环的B点(早于A点)就会发生惩罚。而B点的惩罚,又会推动A点的改变。
我们永远逃不出这个环。
除非有人,能打破环的闭环。
我正坐在地上发抖,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
我生物学上的父亲,现在还是个18岁的汽修厂学徒,满脸青春痘,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他看着屋里的混乱,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我。
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故人。
「李艳艳?」他叫我的名字,「你……怎么哭了?」
我没说话。
他走进来,把苹果放在桌上,蹲下,平视我。
那一瞬间,我26岁灵魂的理智几乎崩溃。我想一拳砸在他脸上,想骂他未来会怎么打我妈,怎么打我,怎么毁了我们一辈子。
但我忍住了。
因为他说了一句话:
「别哭了,」他伸手,想擦我的眼泪,「你哭得,真像小满。」
我猛地偏头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收回,尴尬地笑笑:「对了,小满让我来谢谢你。谢谢你昨天陪她去医院。她说……」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幽深:
「她说,你告诉她,她肚子里怀的是个女儿。会是个很漂亮、很聪明的姑娘。长大后会上好大学,会很有出息。会比谁都爱她妈妈。」
我浑身僵住。
这些话,我没说过。
我从未告诉过17岁的林小满,她肚里孩子未来的样子。
因为在我穿越前的历史里,**我妈从未知道过我未来的样子**。
**看着我,一字一顿:
「李艳艳,你到底是谁?」
**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泛黄,边缘毛糙,一看就是1995年照相馆里拍的那种。背景是天山,雪白山头下站着一家三口——中年夫妻,和一个小女孩。
女孩扎羊角辫,穿小红袄,脸冻得通红。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林小满。
7岁的林小满。
但我记忆中的7岁,是在这座城市的筒子楼里,不是新疆。
「这是小满7岁那年,」**指着照片,「她爸妈支援边疆,她在新疆出生的。8岁才迁回来。」
他说的是「她爸妈」,不是「咱爸妈」。
我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钢笔写了一行字:
**「1990年8月,小满与双生姊留念。」**
双生姊。
双胞胎姐姐。
我脑子里像有火车碾过。我是独女,户口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妈每次吵架都骂我爸:「你们老陈家就想要个儿子,我偏生个女儿,气死你们!」
她从没提过双生。
「林小满有个双胞胎姐姐,」**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个姐姐,8岁那年,在新疆,死了。」
他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死在1990年8月15日。死因:溺水。尸体没找到,只捞上来一只红布鞋。」
我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
疼得真实。
我不是鬼,我不是死人,我穿越了。
**凑近我,身上有机油味,混着青春荷尔蒙的酸气:「李艳艳,你长得,越来越像那个姐姐了。」
「你瞎说什么——」
「我瞎说?」他忽然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林小满从医院回来,跟我说,她肚子里的女儿,以后会是个大学生,会很有出息,会比谁都爱她妈妈?」
他眼里有光,像狼:「这些话,是你告诉她的,对吗?」
我浑身发冷。
这些话,我确实没说过。
但有人说过。
在2025年的病床上,我妈(真正的林小满)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囡囡,妈妈对不起你。要是当年……」
她没说完。
但我在她眼里看见了——她看见了未来。她看见了我。
有人在1995年,把2025年的记忆,塞进了17岁林小满的脑子里。
那个人,不是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强装镇定,「小满可能就是……就是做梦梦到的。」
「做梦?」**冷笑,「那她怎么知道,我三年后会在汽修厂出事故,瘸一条腿?她怎么知道,我五年后会去深圳,会认识一个叫阿娇的女人?她怎么知道,我七年后的今天,会回来抢房子,会把她打到胃出血?」
他每说一句,我就退一步。
他说的这些,全对。
全是我记忆里的「未来」。
但这些事,我一个字都没跟小满提过。我巴不得她离开**,怎么可能把这些「未来会发生但可以被改变」的事告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