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无烛狱没有灯。
只有一层一层压下来的黑。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就开始发抖。
狱卒按谢无衍的令,不许点灯,不许说话,不许给我任何能辨方向的东西。
我在黑暗里撞墙、跌倒、爬起,再跌倒。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第三日,石门终于开了条缝。
我以为是放我出去。
却听见林绾带笑的声音。
她提着灯,裙摆干干净净。
“孟姐姐,你怎么成这样了?”
“阿衍哥哥说你最能忍,我还不信呢。”
我没力气骂她,只盯着她手里的灯。
她却凑近,压低声音:
“你猜,我今天要是把你弄死,阿衍哥哥会不会怪我?”
“他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叹口气,说我只是贪玩?”
“反正你命硬,他总这么说,不是吗?”
林绾说着,指尖轻轻点在我心口。
“你知不知道,你被关进来那晚,他在我房里哄了我一夜。”
“我说怕黑,他就亲手给我点了长明灯。”
“你说可笑不可笑?你在黑里发疯,他在我那儿怕我受惊。”
我闭上眼。
心口那点最后的热,像被她一勺一勺浇灭。
林绾见我不动,笑意更深。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在我眼前晃了晃。
那是谢无衍亲手给我的定情信物。
曾说,除非魂飞魄散,否则绝不离身。
“好看吗?”
“阿衍哥哥赏我玩的。”
“他说旧了,裂了,不值钱了。”
“就像你一样。”
我猛地伸手去抢。
她先一步松手。
玉坠砸在石地上,碎成两半。
那一声很轻。
却像把我最后一点念想,也一并砸碎了。
我忽然不挣了。
也不疼了。
林绾起身,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
临走前,她回头吩咐狱卒:
“阎君只让她反省,又没说不能吃苦头。”
“给我好好招待孟姐姐。”
“她要是还能这么硬气,算我输。”
门再一次合上。
黑暗里,刑具一件件落下来。
锁魂鞭抽开皮肉,阴火沿着魂脉往里钻。
我蜷在地上,小腹中忽然一阵剧痛,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刀。
温热顺着腿根漫下来。
血一滴一滴,砸在石面上。
我怔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我原本想告诉谢无衍,我有了身孕。
在他把我送进无烛狱之前。
可现在,不必说了。
孩子没了。
爱也没了。
再后来,狱卒打开门。
我扶着墙站起来,捡起地上那两半碎玉,攥进掌心。
边缘割破血肉,我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门外有人低声问:“孟大人,可要回阎罗殿复命?”
我摇摇头,抬眼看向地狱道方向。
“传令十殿。”
“孟知微即刻入地狱道。”
“此后焚情断欲,永不回头。”
踏入地狱道的前一秒,我听见谢无衍的声音。
“无烛狱三日,你也该冷静了。”
“阿绾那边我已经说过她了,你回去之后,别再同她置气。”
“今晚奈何桥有灯会,我陪你去看。”
灯会。
他总是这样。
先给我一刀,再递一颗糖。
仿佛我只要接了那颗糖,就该忘了所有血。
我回头看着他,忽然想笑。
也真的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连喉咙里都泛着铁锈味。
谢无衍眉心一蹙:“你笑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后退半步,站在地狱道边缘。
业火扑面,灼得衣角猎猎作响。
他终于察觉不对,声音陡然沉下去。
“孟知微,过来。”
我抬眼看他,一字一句:
“谢无衍。”
“你来晚了。”
下一瞬,我转身冲向地狱道。
“孟知微——!”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控,几乎是撕裂般喊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