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裴砚三步跨到我面前，一把把我的胳膊从侍卫手里抽出来。
他的手很热。
「站住。」他把人往身后一挡，「我看谁敢再碰她一下。」
那两个侍卫退了半步，眼睛去看萧玦珩。
萧玦珩从院里走出来。
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
「裴公子。」他拱了拱手。
「你怎么会来这荒山野岭？」
裴砚没有还礼。
「我来找我表妹。」他说，「找了三个月。」
萧玦珩的笑没有变。
「你表妹？」
「沈清鸢。」
这三个字落下来，谷里静得连风都停了。
我站在裴砚身后，听见这三个字，脑子嗡了一下。
沈清鸢。
我叫沈清鸢。
不是阿鸢。是沈清鸢。
萧玦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僵得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裴公子误会了。」他说，「这是我谷里的一个药女，名叫阿鸢。内宅里的玩闹，不值当你动气。」
「玩闹。」
裴砚往前走了一步。
「侯爷，我表妹在你府上三年。三个月前，你对外说她病重，送回娘家静养。我姑母派人去接，接回来的是一辆空车。」
「你告诉我，这是玩闹？」
萧玦珩没有说话。
我从裴砚身后走出来。
我走出来的时候，脚上只有一只鞋，裙子上沾着泥，手背上还有方才被扣出来的红印。
我站到院中的灯下。
「表哥救我！」
裴砚焦急的问：
「表妹出什么事情了？」
「侯爷。」我看着萧玦珩说，「我记起来了。」
他没有动。可我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你让人给我下蛊。」
「我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是你的人跟我说，我是你藏在这里的外室，说侯夫人容不下我。我在谷里住了三个月，日日采药磨药，等你有空来看我一眼。」
「你给我吃的，是外室的份例。你给我的衣裳，是外室的粗麻。你来看我，一句话不多说。」
「你把我关在这四面是崖的地方，连一条出谷的道都不给我。」
我停了一下。
「而你外头那位夫人，穿的是我的衣裳，戴的是我的簪子，坐的是我的位置。」
谷里的人都不动了。
哑仆挑着水桶，站在院子角上，桶里的水晃出一圈一圈。
老妇捂着嘴。
玄尘站在药房门口，脸白得像纸。
萧玦珩站在那儿，脸色一点一点变。
「清鸢。」他开口，声音缓下来，「你听我说。这事是我不对，我......」
「你先别说话。」我说。
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这三个月，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想，我今天该采什么药。因为你说过，你喜欢药香。」
「这三个月，我每天晚上躺下，最后一件事是想，你什么时候会来。」
我的声音有点抖，我停下来，咽了一口。
「侯爷，我跪在地上捡碎瓷片的时候，还在想，会不会是我记错了。」
萧玦珩往前走了一步。
「清鸢——」
「你别过来。」
我后退了半步。
裴砚伸手扶住我的背。
「侯爷。」他抬起头，看着萧玦珩，「我表妹在谷里住了三个月。这三个月，你在府上做什么？」
萧玦珩没有答。
「我替你答。」裴砚说，「你办了三场宴。一场中秋，一场新妇归宁，一场是你那位‘夫人’的生辰。」
「生辰那场，你把她请上了主位。满京城的夫人都去了，管她叫侯夫人。」
他往前一步。
「我姑母也去了。」
「她坐在下首，看着一个不认识的女子，坐在她女儿的位置上，受那些夫人行礼、受那些夫人敬酒。」
院子里静得可怕。
我看见萧玦珩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那天回去，病了一场。」裴砚说，「她说，是不是我们沈家哪里慢待了侯爷，是不是鸢儿哪里做得不好。」
「她还在替你想。」
我攥紧了手。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弯月形的印。
「表哥。」我说，「够了。」
「不够。」裴砚说，「我还要问一句。」
他转过身，面对着林晚禾。
「方才你叫人把她拖去地牢，谁准你的？」
林晚禾往后缩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裴公子，你这话问得奇怪。」她说，「我是侯夫人，府里的事，我自然管得。」
「你是哪门子的侯夫人？」
「圣上赐的婚，自然是——」
「圣上赐的婚，赐的是沈家的女儿。」
裴砚的声音一直很平。
「你姓沈吗？」
林晚禾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院子里烧着灯笼，火苗被风一吹，晃了一下。
她一直没出声。可我看见她的脸，在灯下一点一点地变。
先是那层软下来的笑，慢慢地没了。
然后她低下头。
她低着头，走到萧玦珩身边，凑到他耳边。
声音很低。很低。
可风是往我这边吹的。
我听见了半句。
她说：「......一起困在谷里，谁知道......」
6
我听见的那半句，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裴砚也听见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我和他们中间。
「萧玦珩。」他说，「你夫人方才说什么？」
萧玦珩没有答。
他站在那里，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了林晚禾一眼。
那一眼，我看见了。
不是拒绝。不是喝止。
是在权衡。
林晚禾又说了一句。这次她声音大了一点。
「侯爷，这谷里就这么几个人。哑仆不会说话，老妇不敢说话，玄尘是你的人。他带的人，也就四个。」
她抬起下巴。
「今日的事出不了这条谷道，往后就没人知道。若让他走出去，明日满京城都知道，你侯府里藏着一个被下蛊抹了记忆的夫人。」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
「侯爷，你自己选。」
风把灯笼吹得斜了一下。
萧玦珩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玄尘。
「把谷里的人叫齐。」
玄尘愣了一下。
「侯爷？」
萧玦珩说，「谷口堵住。谁都不许出。」
玄尘的脸白了。可他到底是听话的，转身就往药房走，走两步又回头，「那......裴公子带来的人呢？」
「一并留下。」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响。
裴砚在我前面站着。
他没有动。他的肩膀很宽，站得很直。
「萧玦珩。」他的声音很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萧玦珩说。
「你知道，我今日若死在这谷里，明日会有多少人来找你？」
「找不着。」萧玦珩抬起眼，「这谷连名字都没有。你进来的时候，走的是哪条道，你自己记得吗？」
裴砚没说话。
我这才明白过来。
这谷里没有名字。
四面是崖，一条窄道，路是用石头铺的，铺了不知道多少年，石头缝里长满了草。
来的时候，车马走的是夜路，走了大半夜。
我在这谷里住了三个月，连这谷叫什么都不知道。
哑仆把谷口的木桩搬过来了。一根一根，竖在道上。
绳子重新绷上，铜铃挂回去。
声音很闷。像有人在关一扇很大的门。
林晚禾站在廊下，忽然开口。
「玄尘，把药房里那几瓶东西也带上。」
她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记忆，是本宫拿蛊封的。」她说，「本宫能封一次，就能封第二次。」
她笑了一下。
「再封一次，她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到时候，裴公子也能当个糊涂人，安安静静地在这谷里养老。」
我脚底下一凉。
我手心里全是汗。
裴砚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
然后他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大，红绸包着，他一层一层剥开。
剥到最后，露出一块牌子。
不大，跟玄尘那块差不多大，可颜色不一样。
是金的。
灯打上去，那牌子上的纹路亮得像烧起来一样。
他把牌子举过头顶。
「都给我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在谷里荡开。
「这是御赐的通行令。上头的印，是当今圣上的私印。」
他往前走了一步。
「萧玦珩，你今日要堵的，不是一个沈家的表妹。」
「你要堵的，是持御赐令的人。」
那牌子在灯下晃。
「你敢扣吗？」
院子里没有人动。
那两个侍卫先退了。接着是哑仆，把木桩一根一根又搬回去。
玄尘站在药房门口，两条腿像钉在地上。
萧玦珩的脸，在灯下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站不稳。那是退。
他退的时候，脚在石板上蹭了一下，蹭出一声响。
他盯着那块牌子，眼睛都不转了。
「你......」他开口，声音哑了，「你从哪来的？」
「圣上赐的。」裴砚说，「三年前，我领兵西征，回来的时候，圣上亲手交到我手里。」
他把牌子收回去，用红绸裹好。
「萧玦珩，你现在可以想一想，该怎么跟圣上交代。」
7
谷里的人，都是在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
「沈家。」老妇在一旁小声说了一句，声音抖得厉害，「是那个沈家？」
「哪个沈家还有两个。」裴砚说。
老妇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忽然跪了下去。
「老奴不知道。」她跪在地上，「老奴每日送饭，送的什么，老奴不知道啊。」
哑仆把水桶放下，也跪了。
只有玄尘站着，站得很直，脸白得像纸。
裴砚把红绸塞回怀里，转过身来。
「清鸢，你听着。」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
「你祖父，是先帝封的开国大将，沈崇山。这牌子上的印，有一半是他替先帝打下来的。」
「你姨母，是当朝的皇后。」
「三年前，萧玦珩来沈家求亲，跪在祠堂外头跪了两个时辰。姑母不答应，他就来了八次。第九次，姑母点了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姑母点头，是因为他说，他这辈子只爱你一人。」
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东西。
裴砚转过头，看向萧玦珩。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求的是沈家的兵符。」
「他求的是皇后这层姻亲，是他在朝堂上，谁也动不了的那道靠山。」
萧玦珩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沈家的女儿嫁过来三年，他一句真心话都没有。」
裴砚的声音越来越低。
「反倒是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替他把侯夫人的位置坐着。坐得稳稳当当。」
「而他这个正妻，被蛊虫抹了记忆，锁在深山里，天天磨药。」
「磨了三个月。」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声音。
萧玦珩的手在发抖。
「清鸢。」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从前是想过，把这一切都告诉你。可是我每次到这谷里，看见你蹲在那儿磨药——」
他顿住了。
「我就说不出来。」
「你是因为说不出来。」我说，「还是因为不想说？」
他张了张嘴。
「我若说了，你就不会留在这儿了。」他说，「清鸢，我承认，我做的错。可这三年里，我......」
「三年。」我打断他。
我抬起头，让光正正地照在脸上。
「这三年，你在外头是说，我病了。」
「说我缠绵病榻，说我性情乖戾，说我不能理事。」
「满京城的人都当沈家那个女儿是个疯子。你侯府里那些下人，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我那时候还以为，是我自己不好。」
我停了一下。
「我这三个月，一天一天地看着这谷里的天，看着四面崖，看着一根绳子拦在谷口。我连这谷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日日磨药，因为你说你爱药香。」
「我当时跪在地上捡瓷片，还在想，他当年在雪里站了两个时辰，他一定是真心。」
萧玦珩的脸白着。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乱得很。
「你现在知道了。」他说，「我错了。」
「你错了。」我慢慢重复了一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磨药磨出来的茧。指甲很短，指缝里还有药粉洗不掉。
我抬起头，看向他。
「你错了，那你要怎么还？」
8
谷里的人，从那一刻起就散了。
哑仆把木桩搬开以后，就退了回去，退回灶房后面，一声不响。
老妇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屋。
玄尘还站在药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跪下。
「裴公子。」他跪在地上，头磕得很响，「小的是奉命行事。侯爷吩咐，小的不敢不从。」
「你给夫人下蛊。」裴砚说。
「是侯爷的意思。」
「蛊是谁配的？」
「小的配的。」他磕头磕得更重，「可小的不知道她是夫人。侯爷只说是府里一个不听话的，要让她安分些。」
「她醒来的时候，你跟她说的是什么？」
玄尘的额头压在地上，不敢抬。
「小的说......她是侯爷藏在这里的外室。」
「你还说了什么？」
「小的说，侯夫人善妒，她不能出谷。」
裴砚没有再问。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你在这谷里住了几年？」他忽然问。
「七年。」
「七年，你天天给她灌输这些，一天一天地灌。」裴砚说，「她信了三个月。」
「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你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你觉得你无错吗？」
玄尘跪在地上，肩膀开始抖。
「裴公子。」他说，「小的也是给人做事的。」
「我知道。」裴砚说，「所以我留你一条命，是让你回去写供状。」
他顿了一下。
「把你配的蛊，用得多少，怎么用的，一样一样写下来。写完，自己送去大理寺。」
玄尘抬起头。
「大理寺......」
「你自己送，还能活。」裴砚说，「等我送，你就活不成了。」
玄尘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把头磕下去。
「小的明白。」
玄尘爬起来，腿还在抖。
萧玦珩还站在院子中间。
他环顾了一圈，看见那些人都躲开了，看见哑仆的背影，看见老妇关上的门。
他的肩慢慢塌下去。
「清鸢。」他走过来。
他走得很快。
走到我面前，忽然矮下去。
他跪下了。
锦袍铺在石板上，膝头压住了那一片还没干的水。
「我求你。」
他说得很急。
「你回去，这件事别提。林晚禾我赶走，明日就赶。侯夫人的位子还给你，我一件一件还给你。」
他伸出手，想抓我的裙角。
我退了一步。
「侯爷。」我说，「你跪我做什么？」
「我错了。」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真的错了。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我看着他。
「你给我下蛊，是一时糊涂。」
「你把我锁在谷里，是一时糊涂。」
「你让她跪在水里罚我，是一时糊涂。」
「她抬手要打我，你站在旁边看，是一时糊涂。」
我一样一样数。
「你方才让人堵住谷口，要把我和我表哥一起埋在这里，也是一时糊涂？」
他的脸一点点垮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着嘴，说不出。
「侯爷，你糊涂的次数太多了。」
他的嘴张着。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
「还有一件事。」我说。
「三年前你来沈家，跪在祠堂外头。我姑母不答应，你就来了八次。」
「第九次，你跟我说，你这条命是我的。」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衣裳湿了一片。
「这条命，我今日不要了。」
「你留着，回去慢慢想。」
9
那夜我们没有留在谷里。
裴砚的人把车赶进谷道，车轱辘压着碎石，声音很闷。我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谷口那根绳子还挂着，铜铃在风里响了一下。
玄尘站在道边，抱着一个药箱，低着头。
老妇没有出来。
萧玦珩站在院子里。灯已经灭了一半，只留一盏。他站在那盏灯下，一直看着车走。
车拐过第一道弯，就看不见了。
我坐在车里，把那只剩一只的鞋脱了，光着一只脚。
裴砚坐在对面。
「你怎么找到的？」我问。
「找了三个月。」他说，「姑母派人去侯府接你，侯府给了一辆空车，说你半路病情反复，转去了别处静养。姑母不信，就让我来。」
他顿了一下。
「我从初夏找到秋。找了七处地方，最后是顺着一条药道找来的。」
「药道？」
「侯府每月往南边送药。我跟着送药的车走。走了一个月，才摸到这谷口。」
车走了一夜。
我坐在车里，一路上没说话。
车走到半夜的时候，裴砚忽然开口。
「你恨他吗？」
我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说，「我连他是谁，都是从别人嘴里才听全的。」
「那三个月，我天天想着他什么时候来。」
「现在我想起来，他来了七次。七次，每次都站得离我三步远，从来不近前。」
「我当时以为，那是敬重。」
我把手放到膝上。
「原来是不愿意。」
裴砚没有说话。
天亮的时候，我看见了官道。道上有人，有车，有卖胡饼的摊子。
有个孩子在路边追一只鸡，追得满脸通红。
我看着那个孩子，忽然就哭不出来了。
我在宫里跪了半个时辰。
姨母坐在上头，穿着一身常服，没戴冠。
她先没有说话。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抬手碰了碰我的脸。
「瘦了。」她说。
就这两个字。
我跪在那儿，忽然就哭了。
哭得很难看。我在谷里三个月，一滴眼泪没掉，坐在宫里的地上，却哭得像个孩子。
祖父是从校场赶回来的。
他一身甲，进门的时候还没卸。
他站在殿里，听完裴砚的话，一句话没说，把手里那杆马鞭往地上一摔。
鞭子摔在地上，弹了一下。
「他敢。」祖父说。
「他敢动我沈家的女儿。」
他在殿里站了很久，忽然问我一句。
「那蛊，解干净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
「玄尘说，蛊是子母蛊。母蛊在他手里，一死，子蛊就跟着死。」裴砚说，「他已经把母蛊交出来了。」
祖父转过身，看着我。
「你还记得多少？」
「记得的，都记得。」我说，「就是有些对不上。」
「对不上慢慢对。」祖父说，「人回来了就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硬的。
可我看见他把手背在身后，背在后面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三日后，圣旨下来。
萧玦珩纵妾夺妻，以蛊术戕害正妻，欺瞒朝廷，褫夺侯爵，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旨意传下去那天，我坐在将军府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一阵一阵地香。
丫鬟端了茶来。
我接过茶，先摸了摸盏壁。
不烫。
我才端起来喝。
傍晚的时候，忠伯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弯腰，弯得很低。
「夫人。」
「起来吧。」我说，「那天要不是你，我还在谷里磨药。」
他眼眶红了。
「老奴那天进谷，看见夫人在晒药，老奴这心里......」
「别说了。」我说。
他抹了把脸。
「夫人，老奴有件事，不知道当不当说。」
「说。」
「侯爷......不，萧玦珩，他今日归了旧宅。」
「旧宅里头，空的。」
我放下茶盏。
「林晚禾走了。」忠伯说，「前日夜里，她带着两个箱子，从后门走的。府里剩下的金银、夫人您的那些首饰、田契、铺子的文书，能带走的全带走了。」
「她走的时候，还跟门房说，她是奉侯爷的命去办差。」
我没有说话。
「萧玦珩回去的时候，屋里只剩一张床，一张桌子。」忠伯说，「他站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他还在找她？」
「在找。」忠伯说，「派了人，往南边去了。」
「南边的道上，这几个月不太平。」
10
萧玦珩来的时候，是第九天。
门房进来报，说外头有个乞丐，跪在府门外，说是要求见沈家**。
他进来的时候，我不敢认。
那件深青的锦袍上全是灰，金线磨断了好几处，袖口撕开一道口子。头发散着，一缕贴在额角上，白的。
不是全白。
是鬓边有几缕，白得像霜。
他的脚是光的。走过院子的石板，脚底压出一片脏印。
他站在我面前，忽然就跪了。
「清鸢。」
他抬起头。
那张脸瘦得陷下去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里一片青。
「我错了。」
他说。
「我真的错了。」
「我把她赶走了。我什么都没了。宅子空了，田没了，人都散了。」
「我这九日，睡在旧宅的院子里。夜里冷，我就想，你在谷里那三个月，是怎么过的。」
他哭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跪在院子里，哭得肩膀一直抖。
「你回来。」他伸手，掌心朝上，摊在我面前，「你回来，我这一辈子，就用命还你。」
「我再也不会了。我发誓，我再也不会了。」
院子里有人走动，脚步声都轻了。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他。
我看的时间很久。
我在想，他跪在这里的时候，跟三年前跪在祠堂外头，是一个样子。
雪地里那双湿透的靴子。
「萧玦珩。」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我问你一句。」我说，「你今日来，是来求我，还是来求沈家？」
他愣住。
「你是不是想着，只要我点头，只要我还姓沈，你这条命就还有救。」
「你在这院子里跪的，不是我。是将军府的门槛。」
他的嘴动了动。
「不是。」他说，「清鸢，我——」
「你这九天，睡在旧宅的院子里。」我说，「夜里冷。」
「我在谷里那三个月，也冷。」
「你冷九天，就想明白了一些事。我冷了三个月，才想明白一件事。」
他看着我，看着我不说话。
「你那天在谷里，让人堵住谷口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跪在那儿，脸一点点白回去。
「清鸢。」他忽然往前爬了半步，「你打我，你骂我，你怎么都行。你别这样看我。」
「我这样看你，怎么了？」
「像看一条狗。」他说。
他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
我笑了笑。
「侯爷。」我说，「你从前看我，也是这样的。」
他不动了。
我转身，走到门下，停住。
「来人。」
两个家丁从廊下出来。
「打断他的腿。」我说，「两条。」
家丁愣了一下。
「**？」
「打断。」我说，「打完，从后门抬出去。往后不许他再踏进这条街。」
我再没有回头。
身后有声音。木头砸在骨头上的声音，很闷。还有他叫我的名字，叫得很尖，后来叫不出来了。
我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丫鬟站在门边，脸都白了。
「**......外头。」
「让他叫。」我说，「叫完了，抬走。」
三天后，消息传进来。
林晚禾在南边道上被劫匪截了。
她带的两个箱子，全被抢了。她跪在地上求，说自己是侯府的人，说侯府会来赎。
劫匪笑了。
「侯府？」领头的说，「侯府今日连门房都跑了。」
他们抢完了，抢红了眼。
她死在路边。抢她的东西，一件没留下。
那天傍晚，我坐在将军府的廊下。
桂花落了满地，风一吹，花就往台阶上飘。
我想起谷里那三个月。
那三个月我也常在门口坐。坐的是茅屋的矮门槛，晒的是药。抬头看四面崖，看天在崖口上被切成一块。
我不能出去。
现在我坐在这儿，抬头能看见整片天。
院子里有丫鬟在收衣裳。有厨下的人在剁菜。有个小厮提着灯笼出去，脚步很快。
这些声音很吵。
我从前在谷里，只听得到风声。
姨母宫里派人送了一封信，问我什么时候进宫。祖父那边说，开春要给我另议一门亲事，让我自己先看看。
我把信折起来，放在膝上。
天边的日头在落，红得很。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药谷里的阿鸢。
只有沈清鸢。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