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把文件推到我面前时,钢笔正好滚到桌沿。
“林女士,请在这里签字。”
我盯着那份《监护人确认书》,纸张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太冷,冷得我手臂起了层鸡皮疙瘩。窗外是这座城市最贵的写字楼景观,但我现在只想把这份文件撕碎,扬在律师那张职业微笑的脸上。
“你再说一遍?”我的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
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您的丈夫陈屿先生,在三天前的车祸中脑部受损,记忆功能退行至十八岁。根据《民法典》第三十四条,配偶是第一顺位监护人,但鉴于他目前的心智状态相当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您需要正式确认并签署这份法律文件。”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婚戒还戴着,钻石在顶灯下闪得刺眼。
结婚五年,我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重新认识“夫妻”二字。
“他记得什么?”我问。
“只记得十八岁前的事。父母、高中同学、高考志愿...”律师顿了顿,“但不记得您,也不记得这十二年间发生的一切。包括你们的婚姻。”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久久未落。律师耐心等待着,他的助理在旁边敲打键盘,嗒嗒嗒,像倒计时。
“签字后,我需要做什么?”我终于问。
“首先,去医院接他出院。医生说他身体已无大碍,但记忆恢复的可能性...”律师没说完,但摇了摇头。
我签下名字:林晚。
笔画很重,几乎戳破纸张。
市立医院VIP病房里,消毒水味混着百合花香。我推门进去时,陈屿正靠在床头玩手机——那是我上周刚给他换的最新款。
“陈屿。”我叫他。
他抬头,眼神陌生而警惕。那张脸还是我熟悉的样子,三十岁的轮廓,十八岁的眼神。奇怪的反差让人心悸。
“你是?”他问,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不是那个在董事会发号施令的低沉嗓音。
“我是林晚,你的...”我顿了顿,“监护人。”
他皱眉:“监护人?我爸妈呢?”
“在国外旅行,暂时回不来。”我面不改色地撒谎。实际上,他父母三年前移民后就没再联系过我们。
陈屿上下打量我。我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西装裙,头发挽成低髻,是婚后他总说“太老气”的打扮。但此刻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个“阿姨”。
“你看上去...”他斟酌用词,“不像我亲戚。”
“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我把文件副本递给他。
他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划过“配偶”那栏时,猛地抬头:“这上面说我们是夫妻?”
“曾经是。”
“曾经?”
“你现在十八岁,按法律规定还不能结婚。”我平静地说,“所以目前,我只是你的监护人。”
陈屿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怀疑,最后变成一种被捉弄的恼怒:“这不好笑。你到底是谁?是不是我爸妈请来捉弄我的?因为我高考志愿填了电影学院?”
我心脏一紧。对了,十八岁的陈屿梦想是当导演,不是企业家。这个梦想在我们认识时,他已经绝口不提了。
“看看日期。”我指文件末尾,“2023年。你今年三十岁,陈屿。你是一家上市公司的CEO,我们结婚五年了。”
他盯着文件,又抬头看我,反复几次。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太急,输液架一阵摇晃。
“镜子。”他说。
我指向卫生间。他冲进去,门没关。我从镜子的倒影里看见他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一种近乎恐慌的茫然。
他摸着下巴的胡茬,又撩起病号服查看腹肌——那是他坚持五年晨练的成果。最后他转过身,背对镜子扭过头,看后腰那道疤。
“这疤怎么来的?”他问。
“滑雪摔的,三年前。”我站在门口,“在阿尔卑斯山,你坚持要挑战黑道。”
他转身面对我,背抵着洗手台,像被困住的小兽:“我不信。这太荒唐了。”
“你的手机密码是0715。”我说。
“那是我生日...”
“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你三十岁生日是11月3日,但你坚持用0715当所有密码,说那才是你重生的日子。”我向前一步,“你左肩有颗痣,大腿内侧有道小时候骑车摔的疤。你讨厌芹菜,但假装爱吃,因为你妈说挑食不礼貌。你怕黑,但从不承认,所以卧室总留一盏夜灯。”
陈屿的防线在崩溃。我能看见他眼中的动摇。
“还有,”我轻声说,“你十八岁时暗恋的女生叫苏晴,是你们班的文艺委员。你为她写了三个月情书,一封都没敢送出去。”
他瞳孔骤缩:“你怎么可能知道...”
“因为你喝醉后告诉我的。”我说,“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你抱着我说,幸好当年没勇气,不然就遇不到我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声。许久,陈屿哑声问:“我们...相爱吗?”
我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这个我爱了七年、嫁了五年的男人,这个现在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的男人。
“曾经很爱。”我说。
办理出院手续时,护士递来一袋药:“这是帮助神经恢复的,按时吃。还有,尽量避免**他,记忆恢复需要时间。”
“可能恢复吗?”我问。
护士同情地看我一眼:“医学上没有绝对。有人几天就恢复了,有人...永远停留在过去。”
我拎着药袋回到病房时,陈屿已经换好衣服——是他秘书按我吩咐送来的休闲装,不是他平时穿的定制西装。
“这衣服太成熟了。”他别扭地拉扯Polo衫领子。
“你平时就穿这些。”我把药递给他,“走吧,车在楼下。”
去停车场的路上,他一直落后我半步。电梯里,他盯着镜面中我们两人的倒影,忽然说:“我们看起来不像夫妻。”
“那像什么?”
他犹豫一下:“像...姐姐和弟弟。或者老师和学生。”
我按了B2:“在法律上,我现在确实算你的老师兼家长。”
“这太奇怪了。”他嘟囔。
“我也觉得。”我刷开车门,是他那辆黑色迈巴赫。
陈屿吹了声口哨——十八岁男孩会吹的那种轻浮口哨:“这车酷!我的?”
“你三十岁生日礼物,自己买的。”
他摸着真皮座椅,眼睛发亮。这一刻,他确实像个刚成年的男孩。但下一秒,他看见车载屏幕上我们的合照——去年在海边拍的,我穿着白裙靠在他肩头,两人笑得毫无阴霾。
他触电般收回手。
回程一路沉默。等红灯时,我瞥见他偷偷用手机搜索自己的名字。页面跳出百科词条:陈屿,屿森集团创始人兼CEO,青年企业家,福布斯30岁以下精英榜...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点开。
“需要我帮你介绍吗?”我问。
“介绍什么?”
“你的人生。过去十二年。”
他关掉手机,看向窗外:“不用。反正我不记得,就当听别人的故事。”
这话刺痛了我。五年婚姻,成了“别人的故事”。
回到别墅时,保姆张姨迎出来:“先生回来了!哎呀,头还疼不疼?我炖了天麻鱼汤...”
她话音卡住,因为陈屿正用陌生的眼神看她,还下意识往我身后躲了躲。
“这是张姨,在我们家工作三年了。”我介绍。
“您好。”陈屿拘谨地点头,完全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嗯”。
张姨眼圈红了,忙转身:“我去盛汤,你们先休息。”
我领陈屿上楼。主卧在二楼尽头,推开门,是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后花园的蔷薇架——那是他求婚的地方。
“这是...我们的房间?”他站在门口不肯进。
“你睡这里,我暂时住客房。”我说。
他明显松了口气,这反应让我心脏发涩。曾经我们为谁先洗澡都要腻歪半天,现在他把我当入侵者。
“你的东西在衣柜左边,右边是我的。书房在隔壁,公司文件都在里面,不过你现在不需要处理。”我尽量公事公办,“需要什么就跟张姨说,或者打我电话。我最近在家办公,方便照顾你。”
“你不上班吗?”
“我有自己的工作室,在家也能工作。”我说,“另外,明天心理医生会来,每周两次,帮助你适应。”
“我没病。”他立刻说。
“是帮助你适应‘现在’,不是治病。”我纠正。
他这才不情愿地点头。我退出房间,替他关上门。靠在门外墙上时,听见里面传来走动声,开衣柜声,最后是浴室水声。
我回到一楼,张姨正抹眼泪。
“太太,先生他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
“那你们...”她欲言又止。
“先这样吧。”我接过汤碗,“这段时间要麻烦您多费心了。他口味可能变回十八岁的样子,您多问问他。”
“哎,好。”张姨犹豫一下,“刚才律师事务所又来电话,说让您尽快回电。”
我动作一顿:“知道了。”
书房里,我拨通那个号码。还是那个律师,语气比上午更凝重:
“林女士,还有一件事,今早不方便在病房说。”
“请讲。”
“关于陈屿先生十八岁时...可能涉及的一些法律问题。”律师停顿的时间长得令人不安,“我们查到一些记录,需要您处理。具体事项,建议明天来事务所面谈。”
“什么性质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重婚罪相关。”
我手一抖,咖啡泼在桌面上。
“你说什么?”
“只是初步发现,还需要核实。但您作为监护人,有责任和义务处理他的一切法律事务,包括...过去的遗留问题。”律师措辞谨慎,“明天上午十点,方便吗?”
我看着咖啡液在实木桌面上蔓延,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方便。”我说。
挂断电话后,我上楼。主卧门缝透出灯光,我抬手想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妈?真的是你?我...我好像失忆了,他们说我现在三十岁...有个妻子...”
我放下手。
“我不知道...她很陌生...但法律文件好像是真的...”
我转身,轻步离开。
回到客房,我反锁上门,背靠着门缓缓坐下。手机震动,是闺蜜苏晓发来的消息:
“晚晚,陈屿怎么样了?需要我过来吗?”
我打字回复:“记忆停留在十八岁,不记得我了。”
“天啊!那你们...”
“我是他监护人了。”我加上一个笑哭的表情。
苏晓直接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真的,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他永远想不起来...”
“那就重新认识。”我说。
“可万一他不想‘重新’呢?十八岁的陈屿,和三十岁的陈屿,根本是两个人。”苏晓叹气,“你还记得他大学时什么样吗?花心大少,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是后来他爸破产,家道中落,他才变成现在这个沉稳样。”
我记得。我都记得。
我认识陈屿时,他已经二十八岁,是刚从家族破产中爬出来的创业新贵。稳重、克制、彬彬有礼,和我记忆中那个传闻中张扬恣肆的陈家小少爷判若两人。
“先这样吧。”我说,“对了,帮我查个人。”
“谁?”
“苏晴。陈屿的高中同学,应该是他十八岁时暗恋的对象。”
苏晓倒吸一口气:“你要干嘛?”
“只是想知道,他记忆停留的这个世界里,最重要的人是谁。”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主卧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陈屿在阳台上打电话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蔷薇架下——那个他单膝跪地,说“林晚,你是我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的地方。
手机又震,是律师发来的明天会议日程。附件里有一份扫描件,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某种登记表格,时间栏写着:2011年7月。
陈屿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我放大图片,辨认着那些褪色的字迹。当看清“关系”一栏填的内容时,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上面写着:夫妻。
而女方签名处,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不是苏晴。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周雨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