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最贵的写字楼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CBD的天际线,而我却觉得透不过气。
“这份是我们在调取陈先生旧户籍资料时发现的。”王律师将文件推过来,指尖在“婚姻登记申请”几个字上敲了敲,“2011年7月20日,陈屿先生时年十八岁零三个月,与周雨薇女士在南城民政局登记结婚。”
我盯着那张泛黄的表格复印件。照片上的男孩确实是陈屿,青涩、张扬,穿着当时流行的铆钉皮衣,搂着一个短发女孩。女孩笑容灿烂,两人头靠着头,像所有年轻情侣一样甜蜜。
“当时法定婚龄是男22,女20。”我的声音异常平静,“他们怎么登记的?”
“问题就在这里。”王律师又推来另一份文件,“当年的登记员因违规操作已被开除,但这份婚姻登记在法律程序上...可能存在效力争议,但确实已录入系统。换句话说,在官方记录上,陈屿先生在十八岁时,已有过一次婚姻。”
办公室的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我端起咖啡,手很稳,没洒出一滴。
“后来呢?离婚了吗?”
“没有查到离婚记录。”王律师顿了顿,“周雨薇女士于2012年3月失踪,警方立案,但至今下落不明。由于失踪未满四年不能宣告死亡,所以从法律上讲...”
“他们的婚姻关系仍然存续。”我接话。
“在失踪状态,属于婚姻关系中止,但未解除。”王律师纠正道,“而陈屿先生与您在2018年登记结婚时,并未提及这次婚姻。所以...”
“所以我成了重婚罪的共犯?”我终于放下咖啡杯,瓷器碰触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您是善意第三方,通常不追究责任。但陈屿先生可能涉及重婚——尽管当时他可能认为周女士已去世,或基于其他原因。”王律师推了推眼镜,“现在情况更复杂了。作为他的监护人,您需要处理这段历史遗留问题。如果周雨薇女士突然出现,或者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我明白。”我打断他,“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首先,找到周雨薇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其次,收集证据,证明陈屿在与你结婚时,有合理理由认为前段婚姻已失效。最后...”他压低声音,“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媒体。屿森集团正在筹备上市,任何丑闻都可能是致命的。”
我拿起那张合照。十八岁的陈屿,眼神桀骜,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笑。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我认识的他,眼里只有野心和偶尔流露的疲惫。
“这个周雨薇,是什么背景?”
“普通家庭,父亲是小学老师,母亲早逝。她本人...风评不太好。”王律师斟酌用词,“高中毕业就没再上学,混迹夜场。和陈屿登记后不到半年,两人就分居了。再后来,她就失踪了。”
“陈屿的家人知道吗?”
“陈老先生夫妇当时正处于家族企业破产前夕,自顾不暇。而且据我们所知,陈屿是偷了户口本去登记的,家里可能一直不知情。”
我想起昨夜陈屿在阳台打电话的身影。他打给母亲,语气困惑又委屈,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里埋着这样一颗定时炸弹。
“我需要见这个周雨薇的家人。”我说。
“她父亲去年去世了。有个姐姐,叫周雨霏,联系方式在这里。”王律师递来一张纸条,“不过林女士,我必须提醒您,这件事水深,您最好...”
“我是他法律上的监护人,也是他妻子。”我站起来,“无论从哪个身份,我都有责任处理好这件事。对吧?”
王律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头。
离开律所,我没回家,而是去了苏晓的工作室。她在城南开了家私房菜馆,楼上就是私人茶室,最适合谈不想被人听见的事。
“重婚?!”苏晓的尖叫差点掀翻屋顶,“陈屿?那个一本正经、连女秘书都要用五十岁大姐的陈屿?”
“十八岁时的事。”我把文件摊在茶几上。
苏晓一张张翻看,嘴里啧啧有声:“我的天,这小太妹打扮...完全不是陈屿现在的菜啊。你见过他十八岁时的照片吗?就那种纨绔子弟,玩摇滚组乐队,女朋友一周一换。后来家里出事,他才一夜长大。”
“这个周雨薇,可能是他换过的女朋友之一,只是玩脱了,真去领了证。”我盯着照片里女孩夸张的烟熏妆,“帮我查查她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晓收起玩笑表情:“晚晚,你认真的?如果她真的还活着...”
“那陈屿就犯了重婚罪,我们的婚姻无效,我还会因为‘被小三’成为全城笑柄。”我扯了扯嘴角,“屿森集团的上市计划也会泡汤,他这十二年打拼的一切,全完了。”
“可他现在只有十八岁的记忆,法律上...”
“法律只看事实,不看记忆。”我疲惫地靠进沙发,“他现在是个十八岁的孩子,可法律上,他是三十岁的陈屿,要为自己做过的一切负责。”
茶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是初夏的阳光,绿荫葱茏,一切都该是明媚的,可我的世界正在塌陷。
“还有,”我轻声说,“昨晚他给他妈打电话,说‘那个林晚好陌生,我不可能喜欢这种类型’。”
苏晓倒吸一口气。
“他妈妈怎么说?”
“劝他先接受现状,好好治疗。”我笑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妈妈一直不喜欢我,觉得我家世普通,配不上陈家。现在陈屿失忆了,她大概觉得是老天给的机会,让她儿子重新选一次。”
“那你要怎么办?”
我看着自己无名指的婚戒。钻石是他去年在拍卖会上拍下的,5克拉,艳彩黄钻,他说像我的眼睛,在阳光下有金色的光。
“我要让十八岁的陈屿,重新爱上三十岁的林晚。”我说,“但在那之前,我得先把他从重婚罪的泥潭里捞出来。”
手机震动,是家里打来的。我接起,张姨焦急的声音传来:
“太太,您快回来吧!先生他...他要出门,说要去找什么苏晴!”
我飙车回家,闯了两个红灯。冲进客厅时,陈屿正坐在沙发上,穿着他十八岁风格的衣服——破洞牛仔裤、印花T恤,是今早我出门后他自己网购的。
“你要去哪?”我压着怒气。
“找我同学。”他理直气壮,“苏晴。我刚刚想起来了,我手机里有她电话,打过去,她居然还接!她说可以见面!”
“不行。”
“为什么?”他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气势十足,“你只是我监护人,又不是监狱长。我有出门的自由!”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见外人。”我试图冷静,“心理医生下午就到,我们先...”
“我不需要心理医生!”他提高声音,“我需要搞清楚我到底是谁!苏晴说,我高中毕业后就和她断了联系,她根本不知道我结婚了!所以要么你在骗我,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这场婚姻根本就是假的!”他眼睛发亮,像抓住了我的把柄,“也许你只是图我们家的钱,编造了这一切!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我气笑了:“陈屿,你十八岁时,你们家已经破产了。你爸欠了上亿债务,房子车子全被查封,你从别墅搬到出租屋,连学费都交不起。我图你什么?图你负债累累?”
他愣住,气势一下子弱了:“...破产?”
“对。你大学是靠奖学金和打工读完的。毕业后创业,每天睡四小时,花了七年才把公司做到今天。”我步步逼近,“你的胃病是那几年饿出来的,你的失眠是因为压力太大,你背上那道疤是送货时被货架划的——这些,苏晴知道吗?”
他后退一步,撞到沙发扶手。
“她不知道,因为她在你人生最狼狈的时候,消失了。”我停下脚步,声音放轻,“而现在,你记忆停留在最风光的时候,当然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你转。”
陈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弹吉他、现在满是薄茧的手。
“我想见她。”他最后说,声音低了很多,“就一面。我需要...需要一个锚点。现在的一切都太不真实了,我需要一个我认识的人,告诉我这些都是真的。”
他抬眼,眼神里有种近乎乞求的脆弱。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三十岁陈屿的影子——那个会在深夜抱着我,说“晚晚,我好像一直在往下掉,只有你能拉住我”的男人。
心软了。
“我陪你去。”我说。
“不行!”
“二选一。要么我陪你去,要么你待在家。”我抱起手臂,“监护人有权决定被监护人的外出活动,这是法律规定的。”
他瞪我,我也瞪他。十八岁的陈屿和三十岁的林晚对峙,像一场荒诞的默剧。
最后,他败下阵来:“...随便你。”
苏晴约在一家网红咖啡馆。我们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靠窗位置,穿着碎花连衣裙,长发及腰,和我想象中一样温婉。
“陈屿!”她站起来,眼睛发亮,却在看到我时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监护人。”陈屿抢先说,语气别扭。
苏晴的表情变得微妙:“监、监护人?”
“我是他妻子,林晚。”我伸出手,笑容无懈可击,“他现在记忆有些问题,需要人照顾。”
苏晴僵硬地和我握手。她的手心冰凉,微微出汗。
落座后,气氛尴尬。苏晴不停地偷瞄我,陈屿则一直盯着苏晴,像在确认什么。
“你一点都没变。”他终于说,语气温柔得让我心口发紧。
苏晴脸红了:“你变了好多。成熟了,也...更帅了。”
“他说你高中时是文艺委员,喜欢顾城的诗。”我插话,搅拌着咖啡,“还说你跳舞很好,元旦晚会跳《天鹅湖》选段,他**了照片,存在一个带锁的日记本里。”
苏晴惊讶地看向陈屿:“真的?我都不记得了...”
陈屿也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日记本的事?”
“你告诉我的。”我微笑,“你还说,那张照片后来弄丢了,你难过了好久。”
那是醉酒后的深夜,他抱着我,絮絮叨叨说青春往事。我当时醋意大发,咬他肩膀,他说“可我现在爱的人是你,晚晚,只有你”。
现在想来,像上辈子的事。
“我...我去趟洗手间。”苏晴突然站起来,匆匆离开。
她一走,陈屿立刻看向我:“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说那些话,让她难堪。”
“我说的是事实。”我迎上他的目光,“还是说,你不想让她知道,你把你们的过去都告诉了我这个‘陌生人’?”
他抿紧嘴唇,侧脸线条绷紧。这个表情我很熟悉——三十岁的陈屿生气时也这样,不说话,只是用沉默表达不满。
“陈屿,”我放柔声音,“我不是你的敌人。你现在只有十八岁的记忆,对世界、对我,都有误解。但我希望你知道,过去的十二年里,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证明呢?”他问。
“什么?”
“证明我们真的相爱。”他转过头,眼神锐利,“如果真像你说的,我们那么相爱,为什么我现在看着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我最深的恐惧。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这时苏晴回来了,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她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说:
“陈屿,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
“高三毕业那天,我本来想答应你的。”她声音很轻,“你在我家楼下等了一晚上,写了一封信从门缝塞进来。但我爸看到了,他不让我早恋,把信烧了。后来...我家搬走了,我们就断了联系。”
陈屿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封信里,你说你想和我考同一所大学,想带我去看海,想...娶我。”苏晴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如果当时我看到了,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阳光太刺眼,刺得我眼睛发疼。
陈屿的手放在桌上,离我的手只有十公分。这十公分,此刻像一道天堑。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如果没有那些意外,我们可能会在一起?”
苏晴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一种隐秘的挑衅:“也许吧。谁知道呢。”
我知道,她在宣示**。在十八岁的陈屿心里,她永远是他的白月光,是他未完成的初恋。
而我,是横**来的陌生人。
手机震动,是苏晓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周雨薇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城南一家地下酒吧。有个酒保说,她当时怀孕了,孩子可能是陈屿的。”
杯子从我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怎么了?”陈屿皱眉看我。
我低头捡碎片,手指被划破,渗出血珠。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手滑了。”
血滴在白色骨瓷上,像雪地里的红梅。
而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