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你在我公司五年了，我待你不薄吧？”

老板王大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肥硕的手指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那身昂贵的定制西装绷在身上，像极了包装过度的火腿肠。

我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那份修改了三次的“项目复盘报告”，心里明镜似的。

“王总，您有话直说。”我平静地说。

“呵，爽快！”王大海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自动离职申请表，签了吧。公司最近效益不好，你负责的那个项目又出了问题，总得有人担责任。”

我拿起那份表格，扫了一眼。

“项目出问题是因为你小舅子擅自修改方案，用了劣质材料，这事全公司都知道。”我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王大海脸色一沉：“苏墨，说话要讲证据！我小舅子那是为了控制成本！再说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用吗？公司是我的，我说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那股浓烈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

“看在你跟了我五年的份上，我给你体面。主动辞职，我给你三个月工资当补偿。要是我开除你，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背调时我还会说几句‘公道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轻：“年轻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在业内名声坏了，可就再也找不到工作了。”

我抬头看他，这个我喊了五年“王总”的男人。五年前我进公司时，他还只是个中小企业的老板，是我帮他拿下一个又一个项目，把公司做到如今规模。现在他觉得我薪水太高，想用他那个三流大学毕业的小舅子顶我的位置。

“三个月工资？”我重复道。

“对，三个月！不少了！”王大海以为我心动了，语气缓和了些，“小苏啊，我知道你有能力，但职场就是这样，有时候得认命。签了吧，大家好聚好散。”

我拿起笔，在辞职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就对了嘛！”王大海脸上笑开了花，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是三个月工资，现金，你点点。”

我没数，直接把信封揣进口袋。

“那我的东西……”我问。

“小陈！”王大海朝门外喊了一声，他的秘书立刻推门进来，“带苏墨去收拾东西，今天就不用上班了。”

走出办公室时，我听到王大海正在打电话，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对对，解决了！那小子签了！呵，跟我斗？三个月工资打发了！晚上庆祝一下，把财务叫上，把账做平一点……”

同事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有同情，有庆幸，有幸灾乐祸。在这个人人自危的小公司，没人敢为我说一句话。

我工位上的私人物品不多，一个杯子，几本书，一个相框。相框里是我和女朋友林薇薇的合照，她上个月跟我分手了，理由是“看不到未来”。

“苏墨，对不起啊。”坐在我对面的小李低声说，眼神躲闪。

“没事。”我笑笑，把最后一样东西装进纸箱。

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楼时，手机响了。是王大海发来的微信：

“小苏啊，刚才忘了说，按公司规定，自动离职的人半年内不能入职竞争对手公司，别忘了竞业协议哦！”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回复：

“王总放心，我不会去竞争对手那里。”

“那就好，祝前程似锦！”

我删掉了他的微信，抬头看了看这座写字楼。五年前我来面试时，王大海的公司只占了这栋楼的三层，现在占了整整八层。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大学同学周浩。

“苏墨，听说你离职了？”周浩的声音有些急切，“王大海那孙子是不是逼你走的？”

“嗯。”

“妈的！我就知道！你现在在哪？我来找你！”

“不用，我有点事要办。”

“什么事比这还重要？你等着，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我和周浩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周浩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投行工作，消息灵通。

“王大海这王八蛋，过河拆桥！”周浩气得直拍桌子，“谁不知道他公司能做起来全靠你！现在用他那个废物小舅子顶你的位置？他疯了吧？”

我喝了口咖啡，没说话。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周浩问，“我这边可以帮你推荐几个地方，不过王大海要是真在业内黑你，可能会有点麻烦……”

“我不找工作。”我说。

“不找工作？那你干嘛？”

我掏出王大海给的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现金，整整三万块。

“用这笔钱，”我平静地说，“买他公司的股份。”

周浩愣住了：“什么？”

“王大海的公司去年为了扩张，接受了天盛资本的投资，签了对赌协议。今年业绩完不成，天盛有权要求回购股份，或者**给其他股东。”我看着周浩，“王大海现在现金流紧张，为了凑钱，他私下**了10%的股份给几个亲戚，这事没在董事会备案。”

周浩的眼睛瞪大了：“你怎么知道？”

“我替他做了五年财务报表。”我笑笑，“他以为我只是个做项目的，其实他公司那点事，我比他自己都清楚。”

“可是……”周浩皱眉，“就算你能买到那些散股，又能怎样？最多也就百分之几……”

“不止。”我放下咖啡杯，“王大海的小舅子上周在澳门输了钱，欠了一**债。他手上那5%的股份，已经抵押给了一个借贷公司。我打听过了，借贷公司愿意**，只要价格合适。”

周浩倒吸一口凉气：“你哪来的钱？王大海就给了你三万，那点股份少说也得几百万……”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周浩面前。

“这里面有五十万，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加上我老家的房子抵押了一百万，我爸妈把养老金也拿出来了，三十万。一共一百八十万。”

周浩震惊地看着我：“你疯了？这可是你全部家当！要是失败了……”

“不会失败。”我打断他，“我还联系了王大海公司的另外三个小股东。他们早就对王大海不满了，愿意把股份**给我，加起来是18%。”

“18%加5%加10%……33%？”周浩快速计算着，“那也不够控股啊！”

“天盛资本手上有25%。”我说，“我约了天盛的负责人，明天见面。”

周浩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突然笑了。

“苏墨，**的……这五年你一直在等这一天？”

“不。”我摇摇头，“我只是习惯性做好准备。王大海是什么人，我五年前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他真的会这么蠢，为了省那点赔偿金，给我这个翻身的机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苏先生，您预约的与天盛资本李总的会面已确认，明天上午十点，天际大厦28层。”

我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夕阳西下，整座城市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

“周浩，帮我个忙。”我说。

“你说！”

“查一下王大海最近在接触哪个投资人，截胡他。”

周浩咧嘴笑了：“这个我喜欢！包在我身上！”

离开咖啡馆时，天已经黑了。我抱着那个装着我个人物品的纸箱，站在街头等车。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苏墨先生吗？”一个女声传来，礼貌而专业，“我是天盛资本李总的助理。李总看了您发来的资料，对您提出的方案很感兴趣。另外，他想知道，您和王大海先生之间，是有什么私人恩怨吗？”

我沉默了两秒，回答：

“没有私人恩怨，纯粹是商业判断。王大海的经营方式已经不适合公司的发展，如果继续让他掌控公司，天盛的投资可能会打水漂。”

“我明白了。那明天见，苏先生。”

“明天见。”

挂断电话，我叫的车也到了。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大海公司所在的那栋大楼。

灯火通明，加班的人还在忙碌。那些我曾经带过的下属，那些和我一起熬夜赶项目的同事，他们还在为那个人的公司卖命。

“先生，去哪？”司机问。

我说了一个地址，是我租住的小区。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会很忙，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规划。

车开动了，城市夜景在窗外流淌。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周五。

下周一，公司有例行晨会。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时间，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