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筷子,就这样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的触碰,像是有一道细微的电流,顺着苏荷的嘴唇,一路窜到了心尖儿上。
苏荷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躲开这过于亲昵的举动。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哪怕是正经夫妻,当着第三个人的面互相喂食,那也是要把脸皮羞进裤裆里的事儿。
可苏夜的手很稳。
稳得像是一座山,不容她有半点退缩。
“张嘴。”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苏荷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只有暴戾和冷漠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泉水,倒映着跳动的火苗,还有她慌乱的脸。
鬼使神差的,她张开了嘴。
那块肥瘦相间的兔脊肉被送进了口中。
满口生香。
油脂的芬芳混合着肉质的紧实,在舌尖上炸开,那是一种久违到让人想要落泪的满足感。
苏荷嚼着嚼着,眼泪就不争气地掉进了碗里。
“好吃吗?”
苏夜收回筷子,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嗯……”
苏荷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苏夜也不再逗她,转身又夹了一块最肥的后腿肉,这一次,他放进了苏棉的碗里。
“小丫头正在长身体,多吃点油水。”
苏棉正捧着碗,把自己当个隐形人,忽然见一块大肉落进来,吓了一跳。
“姐夫,我不……”
“闭嘴,吃。”
苏夜只用了三个字,就让小丫头乖乖闭上了嘴。
她偷偷看了一眼姐夫。
灯光下,那个光着膀子、满身伤痕的男人,此刻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肉。
吃相很凶。
像是一头刚从荒野里杀回来的孤狼。
但他夹菜的动作,却又那么细致,把那些最好的、最肥的肉,全都分给了她和姐姐。
苏棉咬了一口兔肉。
真香啊。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了。
……
风卷残云。
一大盆红烧兔肉,连汤带肉被三人吃了个干干净净。
最后剩下的那点儿肉汤,被苏荷用开水冲了冲,分成了三碗这一喝了下去。
那叫一个舒坦。
热乎乎的肉汤下肚,浑身的毛孔都像是张开了,往外冒着热气。
苏夜放下碗,惬意地打了个饱嗝。
这种饱腹感,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真实感。
前世几十年,他吃过无数山珍海味,却从来没有哪一顿饭,能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踏实。
因为,眼前这两个人还在。
都还活着。
“我去刷碗。”
苏棉是个眼里有活儿的姑娘。
刚放下筷子,她就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放着吧,水凉,让你姐明天烧热了再洗。”
苏夜看了一眼那双满是冻疮的小手,眉头微微皱了皱。
“没事儿姐夫,刚吃饱,身上热乎着呢!”
苏棉没听他的,端起盆子就像只快乐的小百灵鸟一样钻进了外间厨房。
屋里。
又只剩下了苏夜和苏荷两个人。
那种微妙的气氛,再次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苏荷有些手足无措。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如果是以前。
苏夜吃饱喝足,早就倒头就睡,或者是把她当成出气筒骂上两句。
可今天。
这个男人太反常了。
反常得让她有些害怕,又有些……隐隐的期待。
“当家的……”
苏荷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你的伤……”
苏夜正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其实是在感受体内空间的变化。
那三亩黑土地上,今早种下的小麦应该已经发芽了,按照这个流速,明天一早或许就能看到青苗。
听到苏荷的声音,他睁开眼。
“怎么了?”
“伤口得处理一下。”
苏荷指了指他胸口那几道被树枝刮出来的血痕,“虽然不深,但万一发炎了可麻烦,家里还有点烧酒,我给你擦擦吧。”
苏夜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有些狰狞。
但他自己知道,喝了灵泉水,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估计明天就能结痂。
不过看着苏荷那关切的眼神,他没有拒绝。
“行。”
苏夜点了点头。
苏荷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去柜子里翻找那瓶珍藏的烈酒。
那是苏夜以前喝剩下的劣质白酒。
平时他把酒看得比命都重,要是谁敢动一滴,准得挨顿打。
但现在,苏荷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找来一块干净的棉布,倒了点酒,走到苏夜面前。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苏荷的声音都在发颤。
她跪坐在炕上,身子微微前倾,凑到了苏夜的胸前。
一股淡淡的酒香,混合着她身上那股特有的皂角味,瞬间钻进了苏夜的鼻子里。
苏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女人。
虽然瘦了点,虽然脸色蜡黄了点。
但那骨子里的温婉和柔顺,却是后世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
那是独属于这个年代女人的味道。
“嘶——”
冰凉的酒液触碰到伤口,苏夜本能地吸了口气。
“疼了?”
苏荷的手一抖,连忙停下动作,在那伤口边轻轻吹了口气。
呼——
温热的气息拂过胸膛。
苏夜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这哪里是止痛?
这简直是在要命!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而且还是个刚重生回来、血气方刚的二十八岁男人。
此时此刻。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勾魂。
苏荷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男人的异样。
她只是专注地盯着那些伤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眼神里满是心疼。
那一双双粗糙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紧绷的肌肉。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根火柴,在他心里点起一把火。
“好了。”
苏荷终于擦完了最后一道伤口。
她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正好撞进了苏夜那双灼热的眸子里。
轰!
苏荷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是男人的眼神。
充满了侵略性,充满了占有欲,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她也是过来人,虽然两人这几年关系冷淡,甚至有名无实。
但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当……当家的……”
苏荷慌乱地想要后退。
却被苏夜一把抓住了手腕。
“躲什么?”
苏夜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不……不是……”
苏荷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苏棉……苏棉还在呢……”
就在这时。
外间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苏棉端着洗好的碗筷走了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空气瞬间凝固。
小丫头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抹布。
她看看一脸通红的姐姐,又看看那只抓着姐姐手腕的大手。
虽然才十六岁。
但在农村长大的孩子,对于男女之事虽然懵懂,却也并非一无所知。
更何况,姐姐看姐夫的那种眼神,那是连瞎子都能看得出来的拉丝。
“咳咳。”
苏夜倒是脸皮厚,松开手,若无其事地咳嗽了两声,“碗洗完了?”
“啊?昂!洗完了!”
苏棉如梦初醒,慌乱地点着头。
她飞快地把碗筷放进柜子里,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难。
然后。
她站在当地,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这屋里就一张大炕。
虽然够大,睡三个人绰绰有余。
但以前那是姐夫对自己不管不顾,把自己当个累赘扔在角落里。
现在……
看着姐夫那**辣的眼神,苏棉觉得自己如果还赖在这张炕上,那就是太不懂事了。
而且,她也不想打扰姐姐和姐夫。
姐姐苦了这么多年,难得姐夫回心转意,她巴不得两人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
“那个……姐,姐夫。”
苏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我……我去隔壁东屋睡。”
“不行!”
苏荷下意识地开口反对,“东屋那窗户纸都破了,连个炕席都没有,那是堆杂物的,怎么睡人?”
现在可是腊月。
外面的温度零下二十多度。
东屋四面漏风,进去睡一晚,第二天早上能不能醒过来都是两说。
“没事儿!”
苏棉脸上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抱床被子过去就行,再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哪能老跟你们挤在一块儿。”
“那也不行,太冷了。”
苏荷态度坚决。
她就这么一个妹妹,好不容易投奔过来,要是冻出个好歹,她怎么跟死去的爹娘交代?
“真没事儿,姐,我火力壮!”
苏棉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去抱那床破被子。
“等着。”
苏夜忽然开口了。
他从炕上跳下来,大步走到墙角的那个大木箱子前。
那是以前他爹留下的樟木箱子,里面锁着家里唯一值钱的家当。
咔嚓。
锁开了。
苏夜从里面抱出了一床崭新的棉被。
这是当年苏荷的嫁妆。
一直舍不得盖,原本是打算留着将来给孩子用的,哪怕家里最穷的时候,苏夜想卖了换酒喝,都被苏荷拼死拦了下来。
“拿着这个去。”
苏夜把那床厚实的新棉被塞进了苏棉怀里。
“姐夫?!”
苏棉惊呆了。
这可是姐姐的心头肉啊!
“东屋确实冷。”
苏夜没解释太多,只是淡淡地说道,“把这被子裹紧了,冻不着。明天我去把窗户补上。”
他又转身从角落里翻出一块旧塑料布和几颗图钉。
“拿着这个,先把窗户那个大窟窿堵上。”
苏棉抱着那床带着樟脑球味的新被子,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这被子,真软,真暖和。
比她那个在继母家盖了十几年的破棉絮强了一万倍。
“谢谢姐夫!谢谢姐!”
苏棉没再推辞。
她知道,这是姐夫给自己留脸面,也是给自己腾地方。
小丫头抱着比她人还大的被子,朝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临出门前。
她还非常贴心地把门给带严实了。
甚至。
还把外面的插销给轻轻带上了。
……
随着苏棉的离开。
屋子里的空气,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煤油灯偶尔发出的“毕剥”声。
还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苏夜重新坐回了炕沿上。
他看着那个站在柜子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女人,心里那一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
上一世。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他把苏棉赶走,苏荷跪在地上求他,哭得撕心裂肺。
最后,苏荷绝望地看着他,那种眼神,像是两把刀子,在他心里扎了几十年。
而现在。
那个女人还在。
她还活着,还会害羞,还会心疼自己。
真好。
“还愣着干什么?”
苏夜拍了拍身边的炕席,“上来。”
苏荷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并没有立刻上炕,而是转过身,吹灭了那盏煤油灯。
噗。
灯灭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灶膛里还没燃尽的余火,透过门缝投射进来一丝微弱的红光。
在这昏暗的光影中,苏荷摸索着爬上了炕。
她没有钻进被窝。
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到了苏夜的身边。
黑暗给了她勇气。
也掩盖了她脸上那滚烫的红晕。
“当家的……”
苏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嗯?”
苏夜感觉一直冰凉的小手,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紧接着。
一具温热柔软的身躯,贴了上来。
苏荷抱住了他。
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线衣。
“谢谢你……”
苏荷哽咽着,“谢谢你没赶走棉儿……谢谢你救了她……”
她是个传统的女人。
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也不懂得怎么表达爱意。
但在她朴素的认知里。
男人是天。
男人护住了她的家,护住了她的亲人,那就是给了她命。
她没有钱,没有本事。
她唯一能给的,只有这具身子,和这一颗心。
“傻婆娘。”
苏夜叹了口气,反手抓住了苏荷的手。
他转过身。
借着微弱的红光,他看清了苏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虽然消瘦,虽然憔悴。
但在这一刻,在苏夜的眼里,她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
“我是男人。”
苏夜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护着老婆孩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谢个屁。”
“可是……”
苏荷还想说什么,却被苏夜用手指按住了嘴唇。
“没有可是。”
苏夜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今天累了一天,你就没有什么……奖励?”
他的话音刚落。
苏荷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奖励?
她当然明白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在这寂静的冬夜,在这温暖的火炕上,孤男寡女,夫妻之间,还能有什么奖励?
苏荷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白天苏夜在雪地里背着柳寡妇的样子,想起他为了这个家拼命打猎的样子。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
那是身为妻子的责任,也是作为一个女人,对自家男人的疼惜。
还有……
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和占有欲。
他是我的男人。
只能是我的。
苏荷忽然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晶晶的眼睛,勇敢地对上了苏夜的视线。
然后。
她做出了一个让苏夜都感到意外的举动。
她伸出手,有些笨拙,却又异常坚定地,解开了自己衣领上的第一颗扣子。
那是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袄。
扣子是那种老式的盘扣,很难解。
苏荷的手指在颤抖,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
苏夜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此刻正在为了他,一点点剥开自己的羞涩和矜持。
这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他心动。
终于。
第一颗扣子开了。
露出了里面一抹白皙的锁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当家的……”
苏荷停下了动作,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凑到苏夜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媚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累了一天……让我伺候你……”
下一秒。
苏夜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一伸手,将这个让他魂牵梦绕了两辈子的女人,狠狠地揉进了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