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
入目所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死寂。
苏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每一次拔腿,都像是在和这严酷的天地角力。
冷。
那是种浸透骨髓的寒意。
即便他刚才喝了灵泉水,身体素质有了质的飞跃,但在这零下二十多度的深山老林里,那点热气很快就被凛冽的山风吹散了。
呼——
苏夜吐出一口白气,白气瞬间结霜,挂在了眉毛上。
他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那里面絮的还是几年前的老棉花,硬得像铁板,根本不怎么保暖。
但他不在乎。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死死地盯着雪地上那些细微的痕迹。
前世,他在发迹之后,为了附庸风雅,也曾玩过几年狩猎。
那是在国外的私人猎场,手里拿的是带高倍镜的雷明顿,身边跟着专业的向导和猎犬。
但那不是狩猎。
那是杀戮游戏。
而现在,手里这把锈迹斑斑的“汉阳造”土改枪,才是生存的依仗。
“这山的走向,倒是没变。”
苏夜辨认了一下方向。
根据前世的记忆,村后这座大山叫做“黑瞎子岭”,这年头生态还没被破坏,山里不但有野兔、野鸡,深处甚至还有野猪和黑熊。
若是以前的苏夜,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孤身进山。
但现在的他,不一样了。
那灵泉水不仅强化了他的体魄,似乎连带着他的五官感知都变得异常敏锐。
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积雪下枯枝断裂的脆响。
甚至是一里地外,某种小兽惊慌逃窜的动静。
此刻在他耳中,都清晰可辨。
苏夜停在一棵老松树下。
树根处,有一串梅花状的脚印,很新,周围的雪还是松散的。
“找到了。”
苏夜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点雪土。
是兔子的脚印。
而且看这脚印的深浅和跨度,是个大家伙,至少也是只成年的灰野兔。
兔子的习性,这会儿应该是出来觅食。
大雪盖住了草籽,它们只能啃食灌木的树皮。
苏夜顺着脚印,放轻了脚步。
他像是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在雪原上潜行。
大约走了两百多米。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上面挂满了红彤彤的野果子,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那是野刺玫的果实,也是野兔的最爱。
苏夜屏住了呼吸。
他感觉到了。
就在那灌木丛后面,有一个活物,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
咚、咚、咚。
那心跳声在他脑海里放大,如同雷鸣。
苏夜慢慢地取下背上的土枪。
动作极慢,生怕发出一点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趴在了一个背风的雪窝子里,冰冷的雪瞬间灌进了领口,激得他浑身一颤,但他纹丝不动。
这是一种本能。
一种为了生存而爆发出的、属于猎人的本能。
咔哒。
击锤早就扳开了。
苏夜眯起一只眼,透过枪管上那个简陋得可笑的准星,死死锁定了灌木丛的一个缺口。
他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苏夜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稳如磐石。
若是这一枪空了。
家里那最后一点苞谷面,恐怕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苏荷那绝望的眼神,苏棉那苍白的小脸,如同电影画面一般在他脑海里闪回。
不能输。
绝对不能。
就在这时。
沙沙。
灌木丛动了。
一只灰褐色的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在风中转动着。
紧接着。
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探了出来,红宝石般的眼珠子转了几圈,确信没有危险后,才整个身子钻出灌木丛。
好家伙!
苏夜瞳孔微微一缩。
这哪里是兔子,简直像只小羊羔!
这一冬天的膘,全长它身上了。
野兔低头,开始啃食掉落在雪地上的红果子。
距离,三十米。
风速,三级。
这个距离,对于一把滑膛土枪来说,已经是极限射程。
苏夜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排空。
就在这一瞬间。
天地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那个灰色的身影,和准星重合在了一起。
心跳平稳。
手指发力。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空旷的山谷中炸开。
枪口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
巨大的后坐力撞击在苏夜的肩窝上,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但他顾不上疼痛。
他猛地从雪窝里弹起,甚至没等烟雾散去,就朝着灌木丛狂奔而去。
一定要中!
一定要中!
苏夜冲到灌木丛前,脚步猛地刹住。
雪地上。
一滩殷红的鲜血,触目惊心。
那只硕大的灰野兔,此刻正躺在血泊中,后腿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
铁砂打烂了它的半个脑袋。
一击毙命!
“呼……呼……”
苏夜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成了!
他弯下腰,一把拎起野兔的长耳朵。
沉!
入手沉甸甸的,这分量,少说也有八斤往上!
苏夜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八斤肉。
在这个连红薯面都吃不饱的年代,这八斤肉,就是一家人的命啊!
够了。
足够苏荷和苏棉把亏空的身体补一补了。
苏夜没有急着下山。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枪声会引来其他的猎食者,也可能会引来附近的村民。
财不露白。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一只八斤重的野兔,若是让人看见了,指不定会惹出什么红眼病的事端。
苏夜心念一动。
唰。
手中那只还在滴血的野兔,凭空消失了。
意识沉入空间。
那片黑土地旁,原本空荡荡的地上,此刻多了一只死透的野兔。
而在它旁边,灵泉水还在静静流淌,那几株刚刚长出来的嫩苗,似乎又拔高了一截。
“好东西。”
苏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有了这个随身空间,他就是移动的仓库,再也不用担心打到的猎物带不回去,或者被人截胡。
苏夜将枪里的残渣清理干净,重新装填好火药和铁砂。
虽然有了收获,但这里毕竟是深山,危险随时可能降临。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往山下走去。
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
下山的路,比上山要好走一些。
苏夜顺着原路返回,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这只兔子该怎么吃。
红烧?不行,太费油,家里那点油底子都不够润锅的。
清炖?倒是滋补,可惜没有萝卜,单炖兔子肉有点腥气。
“最好是烤着吃,外焦里嫩,撒点盐巴……”
苏夜吞了口口水。
就在他快要走出林子,能隐约看到山脚下的村庄轮廓时。
突然。
一阵嘈杂的狗吠声,混杂着女人惊恐的尖叫,顺着风传了过来。
“汪!汪汪汪!”
“啊——!救命!救命啊!”
声音很凄厉,带着极度的绝望。
苏夜脚步一顿。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而且听这狗叫声,不像是家养的土狗,倒像是成了群的野狗!
这年头,有些人家养不起狗,就把狗扔了,这些狗进了山,野性被激发出来,成了野狗群,比狼还要凶残几分。
救?还是不救?
苏夜只犹豫了不到一秒。
他虽然重活一世,不想多管闲事,但若是眼睁睁看着同村的人被野狗咬死,他良心上也过不去。
更何况,手里有枪,心里不慌。
“干!”
苏夜低骂一声,提着枪,循着声音的方向狂奔而去。
穿过一片杂乱的灌木林。
眼前的景象,让苏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前方是一处乱石滩。
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女人,正背靠着一块大青石,手里胡乱挥舞着一根枯树枝,发疯似地尖叫着。
而在她面前。
三条瘦骨嶙峋、眼冒绿光的野狗,正呈扇形包围着她。
这些畜生显然是饿急了眼,嘴角流着粘稠的口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其中领头的一条黑毛野狗,背上的毛都炸开了,后腿微屈,作势欲扑。
“滚开!你们滚开啊!”
女人披头散发,声音已经嘶哑。
那张原本应该白净俏丽的脸蛋,此刻写满了恐惧,泪水糊了一脸。
苏夜一眼就认出了她。
柳二姐。
村东头的柳寡妇。
这女人也是个苦命人,刚嫁过来没两年,男人就进山采药摔死了,留她一个人守着几间破房过日子。
因为长得漂亮,身段又好,平日里没少被村里的光棍汉骚扰,泼脏水说是“狐狸精”。
但在苏夜的记忆里,这女人虽然名声不好,但骨子里却是个要强的,从没干过什么伤风败俗的事。
前世,她似乎也是在这个冬天出了事,后来就不知所踪了。
难道就是今天?
“汪——!”
就在这时,那条领头的黑狗终于按捺不住,后腿猛地一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柳二姐的咽喉!
“啊!!!”
柳二姐吓得手里的树枝都掉了,本能地闭上眼睛等死。
砰!
并不是枪响。
而是一声沉闷的、骨头碎裂的撞击声。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柳二姐颤抖着睁开眼。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天神下凡一般,挡在了她的身前。
苏夜没有开枪。
距离太近,误伤的风险太大,而且只有一发子弹,打死一只,剩下两只扑上来就麻烦了。
他把那把沉重的“汉阳造”当成了烧火棍,抡圆了就是一记枪托!
那坚硬的枣木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黑狗的脑门上。
咔嚓。
黑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直接凹下去一块,身体像个破布袋一样横飞出去四五米远,重重地撞在一棵树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一击毙命!
这就是狠劲。
也是苏夜重生后,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煞气。
剩下两条野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
它们夹着尾巴,呜呜地叫了两声,看着那个手持“铁棍”、满身杀气的男人,眼里的凶光瞬间变成了恐惧。
苏夜上前一步,手中的枪托再次举起,作势要砸。
“滚!”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
那两条野狗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停留,哀嚎着掉头钻进了密林深处。
危机解除。
苏夜这才缓缓放下枪,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这枪托砸人,还是挺震手的。
他转过身,看向缩在石头角落里的女人。
柳二姐此时已经瘫软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件有些不合身的碎花棉袄被扯破了一个口子,露出一抹晃眼的白腻。
她呆呆地看着苏夜。
那一刻,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照在苏夜那张胡子拉碴、却棱角分明的脸上。
这个男人……
是苏夜?
那个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
柳二姐的脑子有些发懵,她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英武果断的男人,和那个整日游手好闲的苏夜联系在一起。
“没伤着吧?”
苏夜的声音虽然冷淡,但听在柳二姐耳朵里,却如同天籁。
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可双腿早就软得像面条一样,刚一起身,就又跌坐回去。
“没……没……”
柳二姐的声音还在发抖,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噙着泪水,楚楚可怜,“谢……谢谢你,苏家兄弟。”
苏夜皱了皱眉。
他并不是被这女人的美色所迷,而是看到了她脚踝处渗出的血迹。
“你受伤了。”
苏夜指了指她的脚,“能走吗?”
柳二姐低头一看,这才感觉到钻心的疼。
刚才逃命的时候慌不择路,脚踝被尖锐的石头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血把棉鞋都浸透了。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试着动了动,却疼得冷汗直流。
“走……走不了了。”
柳二姐咬着嘴唇,脸上露出一丝绝望。
这里离村子还有好几里山路,要是留在这,等血腥味引来别的野兽,那就真的死定了。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苏夜。
这个男人,会帮人帮到底吗?
还是说……
在这个荒郊野外,面对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他会像村里其他那些男人一样,趁人之危?
苏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没有废话,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眼神。
他只是把枪往背后一甩,然后走到柳二姐面前,背对着她蹲下身子。
“上来。”
简短的两个字,不容置疑。
柳二姐愣住了。
“苏……苏兄弟,这……这不合适吧?要是让人看见了……”
在这个年代,男女大防虽然没那么严了,但孤男寡女搂搂抱抱,尤其她还是个寡妇,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你要是想喂狼,就继续在那坐着。”
苏夜回头瞥了她一眼,眼神清澈,没有任何邪念,“我老婆小姨子还在家等我吃饭,没工夫跟你在这磨叽。”
听到“老婆小姨子”这四个字,柳二姐的心颤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
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名声?
“那……那就麻烦你了。”
柳二姐小心翼翼地趴在了苏夜的背上。
轰。
一股属于成**人的幽香,混杂着淡淡的雪花味,瞬间钻进了苏夜的鼻子里。
紧接着,是背上传来的那两团惊人的柔软触感。
苏夜身子微微一僵。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双手托住柳二姐的大腿弯,猛地站起身来。
“抓紧了。”
苏夜目视前方,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
柳二姐趴在他宽阔结实的背上,感受着男人身上传来的热度和那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的脸,不知是被冻的,还是羞的。
红得像那天边的晚霞。
多少年了。
自从男人死后,她就像是一叶浮萍,在这个冷漠的世道里飘摇,受尽了白眼和欺凌。
从来没有人,像今天这样。
这么硬气,这么霸道地护着她。
柳二姐偷偷抬起眼帘,看着苏夜那被寒风吹乱的鬓角,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情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