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气氛，原本是喜庆的。

红木圆桌，二十几道菜，亲戚们虚伪的笑脸挤在一起，像一锅炖烂的杂烩。

“小阳啊，这下发了！”

“三百万呐！咱们老陈家也出富翁了！”

我爸陈国富满面红光，端着酒杯，手都在抖。

“都是党的政策好！”

我妈在旁边一个劲地给人夹菜，嘴上笑得合不拢，眼角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

我，陈阳，只是低头扒着饭。

这三百万拆迁款，是我名下那套老房子的钱。

是我爷爷临终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把房本塞给我的。

可现在，他们好像都忘了。

饭桌上的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我爸陈国富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我知道，正题要来了。

“今天，把大家叫来，除了庆祝咱们家拿到了拆迁款，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宣布。”

他顿了顿，脸上带着一种自我牺牲式的庄严。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他目光扫过我，又很快移开，落在了坐在他身旁，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身上。

那是我爸的发小，刘福贵。

我们都叫他刘叔。

刘叔此刻正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头低得快要埋进碗里。

“大家也知道，我跟老刘，那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最近，他家里出了点事，儿子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债，天天有人上门要打要杀的。”

我爸的声音沉痛起来，仿佛遭难的是他自己。

“我陈国富，不能看着我兄弟往火坑里跳，见死不救！”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自己是什么英雄好汉。

我旁边的二姑妈立刻接话：“大哥说得对！老刘家是不容易。”

“是啊是啊，福贵人多老实一个人，怎么摊上这种事。”

一群亲戚纷纷附和，场面顿时变得愁云惨淡，好像在开追悼会。

我冷眼看着他们表演，一言不发。

我爸很满意这种效果，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八度，掷地有声地宣布：

“所以我决定！把这笔拆迁款，拿出两百八十万，先帮老刘把窟窿堵上！”

“剩下的二十万，留着给小阳以后娶媳妇用！”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热烈的赞扬。

“大哥！你真是仗义啊！”

“这年头，像你这么重情重义的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了！”

“陈家有你，是福气！”

刘福贵更是“噗通”一声，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抱着我爸的大腿就开始嚎啕大哭。

“国富！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我爸把他扶起来，拍着他的背，一脸的感动和欣慰。

“说什么话！我们是兄弟！”

我妈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应该的，应该的。”

整个屋子，都沉浸在一种自我感动的恶心氛围里。

他们所有人都默认了。

用我的钱，去成全我爸的“仗义疏财”。

用我的未来，去给他买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名声。

至于我？

那个只配剩下二十万娶媳'妇的工具人？

谁在乎呢。

我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下去，最后冻成了冰坨。

我看着我爸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刘福贵那张感激涕零的脸，看着亲戚们那些赞叹不已的脸。

我觉得无比的讽刺，无比的可笑。

怒火，像汽油一样，从我的胸腔里轰然引爆。

我缓缓放下筷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让屋子里的嘈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我爸皱起了眉，有些不悦：“小阳，你……”

我没等他说完。

我站了起来，端起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汤。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手臂一扬。

“哗啦——”

滚烫的汤汁，连同里面的排骨，被我狠狠地扣在了红木圆桌的正中央。

油腻的汤水四处飞溅，溅了离得近的二姑妈一脸。

“啊！”

尖叫声响起。

紧接着，我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桌子腿上。

“哐当——！”

巨大的圆桌，连同上面二十几道菜，被我硬生生掀翻在地！

盘子碎裂的声音，汤水流淌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惊呼声，混成一团。

整个世界，乱了。

我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指着我爸的鼻子，一字一句，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的算个什么东西？”

“拿我的钱，去给你自己买脸？”

“你配吗！”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傻了。

我爸的脸，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这个逆子！”

“骂谁呢？”我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我骂的就是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老东西！”

“我再问你一遍，那钱，是我的，还是你的？”

刘福贵吓得躲在我爸身后，探出个脑袋，色厉内荏地喊：“陈阳！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甩过去。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一个外人，揣着明白装糊涂，骗吃骗喝还想骗钱？”

“我告诉你刘福贵，想从我这拿走一分钱，除非我死！”

“否则，你就等着你儿子被高利贷的剁碎了喂狗吧！”

我的话，又狠又毒，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刘福贵的心窝。

他脸色煞白，瞬间没了声音。

我爸终于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朝我脸上扇过来。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我眼神一冷，在他手落下来之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的力气很大，常年干活的手像一把铁钳。

陈国富疼得龇牙咧嘴，却怎么也抽不回手。

“不孝？”我盯着他的眼睛，笑了，笑得无比冰冷，“从你决定把我的钱给别人的那一刻起，你就不配当我爹了。”

“今天，我就把话放这。”

“三百万，一分不少，都得是我的。”

“谁敢动一下，我让他这辈子都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说完，我猛地一甩。

我爸踉跄着后退好几步，一**跌坐在地上，撞翻了椅子，狼狈不堪。

满屋的亲戚，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陌生。

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疯子？

或许吧。

不疯，怎么活。

我环视一圈，看着这满地狼藉，看着这些惊恐或愤怒的脸。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我爸那张灰败的脸上。

他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似乎还没从这巨大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录音功能。

刚刚他们所有的对话，都被我录下来了。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

“爸，你看，证据我可都留着呢。”

“是你亲口说的，要把我的钱，给一个外人。”

“你说，我要是把这个，发到网上去，发到咱们小区的业主群里，会怎么样？”

我爸的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