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血染的姜黄色啤酒的泡沫漫出杯沿，顺着玻璃壁流到茶几上，

渗进我上周刚买的浅色亚麻桌布。陈超的脚搭在另一张矮凳上，

鞋底沾着外面的尘土和一点可疑的、暗红色的污渍。“回来了？”林墨头也没抬，

用拇指抹掉流到桌面的酒液，“刚送团子去打疫苗？箱子放阳台吧，有点占地方。

”他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完成家务般的松弛。我的目光落在陈超脚边。

那里蜷着一小团熟悉的姜黄色毛发，像一块被随手丢弃的旧抹布，软塌塌的，一动不动。

空气里除了酒气，还飘着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我抱着航空箱的手指关节泛白。

箱子是空的，出门前我亲手放进去的那个温暖、毛茸茸、会用脑袋蹭我掌心的小生命，没了。

而这里，属于它的毛发，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这里。“林墨，”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

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团子呢？”陈超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喉结滚动。

“你那只破猫啊？”他语气轻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随意，“刚闹腾得烦人，挠了我一下，

我就帮你处理了。小事儿，不用谢。”帮我处理了。小事儿。不用谢。每一个词都像冰锥，

精准地凿进我的耳膜，冻住我的血液。林墨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和些许责备的表情。“薇薇，你别急。团子是不太懂事，抓了超子。

超子也是一时没控制住。”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在解释一个再合理不过的逻辑，

“超子是我过命的兄弟，你知道的。一只猫而已，回头我再给你买一只，买只更乖的布偶，

行不行？”过命的兄弟。一只猫而已。我看见陈超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近乎挑衅的笑。

他晃了晃脚，那团姜黄色的毛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了一下。我的视线从陈超的脸，

移到林墨试图安抚我的表情，再落到地上那团小小的、静止的毛发上。团子今年三岁，

是我抑郁症最严重那年，从小区垃圾桶边捡回来的。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却会用微弱的力气蹭我的手指。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是它陪着我在无数个无法入睡的夜晚，

是它安静的呼噜声一点点驱散我心里的阴霾。它不是“一只猫而已”。

它是我从黑暗里捞起来的光，是我宁可自己饿着也要给它买最好猫粮的家人。而现在，

他们说，帮我“处理”了。因为陈超，这个所谓的“过命兄弟”，被挠了一下。

因为林墨觉得，兄弟比我的光重要。我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空荡荡的航空箱。

箱子底部碰到地板，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处理了？”我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房间里另外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林墨脸上的轻松凝固了，

陈超晃动的脚也停了下来。我走到那团姜黄色毛发前，蹲下身，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那早已冰冷僵硬的绒毛时，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滚。

我小心地、极其小心地将那小小的一团捧起来，抱在怀里。它那么轻，轻得没有一丝生气。

我抱着团子仅存的这点痕迹，转过身，面对着沙发上那两个男人。林墨皱起眉：“薇薇，

你别这样，超子他……”“他怎么处理的？”我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看向陈超。

我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连我自己都惊讶。陈超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挪动了一下身体，

但很快又挺起胸膛，带着一种粗鲁的、试图彰显力量的无所谓：“就拎出去，

找了个袋子……啧，你问那么细干嘛？晦气。”“在哪里？”我往前走了一步。

“小区后面那个垃圾站！”陈超不耐烦地提高了音量，“扔垃圾桶里了！

一只猫你还想怎么样？难道还要给它立个碑？”垃圾站。垃圾桶。我闭上眼，

眼前却瞬间闪过团子最后看我的眼神——那是早上我把它哄进航空箱时，它有点不安，

但还是信任地、依赖地对我轻轻“喵”了一声。再睁开眼时，我看着林墨。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我怀里那一小团姜黄色，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

最终说出来的却是：“薇薇，你别闹了。超子不是故意的。这事过去了，行吗？

我们晚上还得一起去给他接风，饭店我都订好了。”事过去了。晚上接风。饭店订好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我已然冻结的心湖上，又狠狠砸下一块巨石。

这就是我爱了四年、准备共度一生的男人。在他眼里，我的崩溃，我视为家人的生命的消逝，

抵不过他兄弟一时的不痛快，抵不过一顿接风宴的日程安排。我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种非常奇异、非常空洞的笑容，肌肉牵扯着嘴角向上，

眼睛里却一丝温度都没有。林墨被我笑得愣了一下。“林墨，”我抱着团子仅存的毛发，

一字一句，清晰地问，“如果今天，挠了他的不是团子，是我呢？

”林墨的脸色骤然变了：“你胡说什么！”陈超也“腾”地站了起来，脸色涨红：“秦薇，

**什么意思？拿自己跟个畜生比？”我没理陈超，只是死死盯着林墨，

重复那个问题：“如果是我，不小心‘冒犯’了你这过命的兄弟，

你也会让他‘处理’了我吗？或者，你会帮他‘处理’我吗？”“你疯了！

”林墨猛地站起身，茶几上的酒杯被他带倒，啤酒泼了一地，浸透了那团暗红色的污渍，

颜色变得愈发狰狞。“为了一只猫，你说这种话？那是超子！是我兄弟！我们一起长大的！

你懂什么叫兄弟情吗？”兄弟情。我懂了。我彻底懂了。在你们的“兄弟情”面前，

我的情感，我的珍视之物，甚至我的生命，都可以是随时可以被“处理”掉的“小事”。

我低头，看着怀里冰冷的姜黄色毛发，再抬头时，脸上那奇异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绝对的平静。“饭店在哪儿？”我问，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林墨似乎松了口气，以为我终于“想通了”。他报了个饭店名字和包厢号。“七点，别忘了。

打扮一下，超子这次带女朋友来的，别丢面儿。”陈超也重新坐下，

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好。”我点点头，

抱着那一小团姜黄色，转身，走向门口。我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

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打开门，走出去，反手轻轻带上。

厚重的防盗门隔绝了屋内重新响起的谈笑声和啤酒罐被打开的清脆声响。

2空箱惊变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在我头顶亮起惨白的光。我抱着团子，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我过去四年对林墨、对这段感情的所有认知废墟上。

原来，我以为的安稳未来，不过是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而陈超，只是轻轻踩了一脚，

就让它彻底露出了底下狰狞的空洞。我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低头，

亲了亲那冰冷僵硬的绒毛。“团子，”我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它还活着，在我怀里撒娇，

“妈妈带你回家。”然后，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我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在一个备注为“Z”的名字上。我按下拨号键。

电话几乎在响铃的瞬间就被接通了。“小薇？”对面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讶异的男声，

背景音很安静。这是我堂哥，秦峥。我们不算特别亲近，但他是家族里年轻一辈中，

真正说得上话、也做得成事的人。我们上一次联系，还是半年前爷爷的寿宴上，

他递给我名片，说有事可以找他。“哥，”我对着电话，语气平静无波，

甚至听不出刚刚经历过什么，“是我，秦薇。有件事，可能需要……家里的‘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秦峥显然听出了我声音里不同寻常的平静下蕴含的东西。“你说。

”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没有了之前的讶异，只剩下一种事务性的专注。“林墨。

他有个‘兄弟’，叫陈超。”我顿了顿，目光落在怀里那一小团姜黄色上，“他们刚才，

‘处理’了我的猫。用最糟糕的方式。”又是片刻的沉默。

我能想象秦峥在电话那头微微蹙起眉的样子。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

一只猫的生死本身或许微不足道。但这背后的轻视、践踏，

以及它所揭示的林墨和他那“兄弟”的本质，是另一回事。“位置。”秦峥言简意赅。

“林墨家，还有……”我报出了林墨刚才说的那个饭店名字和包厢号，

“他们七点在那里给陈超接风。”“知道了。”秦峥没有问我要做什么，

也没有质疑我为什么因为一只猫要动用“家里的帮忙”。这是一种冷酷的效率，

也是一种基于家族成员身份的默认支持。“保持电话畅通。”“谢谢哥。”我挂了电话。

阳光依然刺眼，但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我抱着团子，走到小区僻静角落的垃圾桶旁。

我不是来丢弃它，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我从随身的挎包里，

拿出一条柔软的手帕——那本来是给团子擦眼睛用的。我蹲下身，

极尽轻柔地将那团冰冷的姜黄色毛发包裹起来，仔细地、像对待珍宝一样，

放进挎包内侧的夹层里。拉好拉链，仿佛将一段温暖却戛然而止的时光，

连同此刻冰冷刺骨的恨意，一同封存。然后，我站起身，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下单了附近宠物店最高档的猫罐头和猫条，地址填了林墨的家。备注栏，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给死去的团子。愿你来世，永不遇**。做完这一切，

我看了看时间。距离晚上七点，还有三个多小时。足够了。我抬起头，

望向林墨家窗户的方向，目光平静无波。接风宴，是吗？我会去的。不仅要“打扮一下”，

我还要送你们一份，终生难忘的“节风”大礼。我站在垃圾桶旁的阴影里，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夏日傍晚特有的、混杂着植物蒸腾与城市废气的气味。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与此刻我内心的死寂形成刺耳的对比。手机震动了一下。

外卖订单已接单。还有三个多小时。这三个多小时，我不能浪费。我需要信心，需要准备，

更需要让自己从这场冰冷的战栗中，彻底冷静下来，武装起来。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和林墨住在同一栋楼的不同单元，此刻回去，任何相遇都可能打草惊蛇。

我用手机软件叫了一辆车，去了市中心一家只对会员开放的私人形象设计工作室。

那是我母亲曾经带我来过的地方，我很少动用这里的资源，但今天需要。3毒针暗藏路上，

我给工作室的负责人发了简讯。抵达时，负责人Selina已经等在专属套间。

她是个约莫四十岁、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的女人。看到我素面朝天、衣着简单，

甚至眼眶有些不易察觉的红，她眼中闪过一丝职业性的惊讶，但什么也没问。“秦**，

今晚需要怎样的造型？”她示意我在镜前坐下。我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不需要‘造型’。”我的声音很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要看上去……完全无害，

甚至有点脆弱。但要干净，一丝不苟，能出入任何场合都不失礼。衣服，”我顿了顿，

“要方便行动的，面料结实，但款式要优雅。”Selina是聪明人，

她没有追问“方便行动”是什么意思，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妆感要轻薄，

突出眼部的水润感，减弱唇色，制造一种我见犹怜的视觉效果，对吗？”“对。

”我补充道，“头发，帮我盘起来，但不要用太多发胶，要能……必要时，轻易散开。

”Selina的动作很快，专业且高效。在化妆师和发型师忙碌的时候，我打开手机，

开始搜索。关键词：陈超。林墨提起这个名字时那种炫耀又鄙夷的复杂语气，我记得很清楚。

这个陈超，显然是他们那个所谓“兄弟圈”里的一个重要角色，刚从某个地方“回来”。

接风宴的排场，说明他可能“立了功”，或者“吃了苦”。网络上的**息不多，

一些零碎的、几年前的社会新闻角落，提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年轻人，

涉及几起情节轻微但性质恶劣的寻衅滋事和毁坏财物案件，

每次都因“达成和解”或“情节轻微”而未受实质惩罚。照片很模糊，

但那股子流里流气的神态，隔着像素都能感觉到。其中一条不起眼的报道提及，

此人曾因“多次违反社区矫正规定”被严肃警告。时间点，大约在两年前。看来，

是刚出来不久。我合上手机，闭了闭眼。

一个刚出来的、有案底、行事暴戾、且被林墨他们奉为“兄弟”的人。而林墨，

为了讨好或者说在这个“兄弟”面前维持某种可笑的“面子”，

选择用我最珍视的团子来献祭。这不是一时冲动。

这是一种根植于他们这群人骨子里的、对生命和他人情感的彻底蔑视。团子对他们而言，

甚至不是一个有生命的个体，

只是一件可以用来证明他们“胆量”和“义气”的玩物、一个道具。

镜子里的女孩渐渐变了模样。肤色匀净，眉眼柔和，甚至带着点楚楚可怜的倦意。

长发被巧妙地盘在脑后，留下几缕似不经意的碎发垂在颈边。

Selina为我准备了一条剪裁极佳的奶白色丝绸衬衫和黑色高腰阔腿裤，

面料顺滑却坚韧，鞋子是一双看起来精致但鞋跟稳且包裹性极好的浅口鞋。“如果需要，

”Selina在我起身时，轻声递过来一个精致的晚宴手包，尺寸略大，

“里面有补妆用品，内侧夹层是硬质的，可以放一些……扁平的小东西。拉链很顺滑。

”我看了她一眼，接过手包。“谢谢。”“不客气，秦**。”她微笑着，

眼神里有一种置身事外却又了然于心的通透。“祝您今晚……一切顺利。”离开工作室，

天色已经染上了暮色。华灯初上，城市换上了另一副面孔。我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分。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秦峥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附件链接：陈超，

两年前因严重伤害罪入狱，减刑提前释放，今日抵京。受害方当年选择谅解，

系林家企业暗中施压并支付高额赔偿。附件是当年案卷（部分）及陈超近期接触人员简报。

我点开链接，快速浏览。当年被陈超打成重伤的，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大学生，

只因在酒吧多看了陈超的女伴一眼。案件性质恶劣，但最终……果然是用钱和势摆平了。

简报里还提到，陈超回来后，林墨第一时间联系了他，并且，林墨的父亲，

似乎有意通过陈超，接触某些“不太好明面处理”的灰色事务。脉络越来越清晰了。

这不是简单的虐杀一只猫。这是一张网，

网中央是林墨和他背后那个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家庭，陈超是他们用来撕咬的恶犬。

而团子，不过是这张网不经意间碾死的一只蝼蚁，是他们展示獠牙时，顺手沾上的一点血腥。

但对他们来说无足轻重的蝼蚁，对我来说，是全部。我关掉手机屏幕，将它放进手包。

六点四十分。我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那家饭店的名字。“去赴宴。”我对司机说，

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4死亡接风宴夜幕将城市缓缓包裹，

出租车汇入流动的光河。窗外的霓虹掠过，在我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我端坐着，

手包搁在膝头，指尖能感受到内侧夹层那特殊的、冰冷的硬度。

餐厅位于一家顶级酒店的高层，以俯瞰全城的视野和需要提前数月预定的私密性闻名。

林墨把“接风宴”选在这里，心思昭然若揭——既要彰显他们圈子的“格调”，

又要确保足够封闭，方便他们“尽兴”。电梯平稳上行，

镜面墙壁映出我此刻的样子：温顺、精致，甚至有些单薄，

像一株需要依附他人生存的菟丝花。这正是他们熟悉并期望看到的“秦薇”。

过去的许多年里，我也的确如此，用顺从和沉默，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与婚约。

直到团子冰冷的身体在我怀里僵硬。“叮”一声，电梯到达。深色胡桃木门沉默地矗立，

身着考究制服的服务生微微躬身，为我推开。喧嚣与暖烘烘的酒气混着高级香薰的味道，

瞬间涌了出来。包厢极大，全景落地窗外是璀璨如星河的城市夜景。

长条餐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是熟面孔——林墨那个圈子的公子哥和他们的女伴。主位上，

林墨正侧身与旁边一个男人说话，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却依旧明显的亢奋。

那个男人背对着我，肩膀宽厚，坐着也能看出身材高大，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