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去世第九个月,我爸带回一个只比我大八岁的女人,
指着我的房间说:“明天你哥搬进来,你懂事点,把屋子让出来。”满桌亲戚都看着我,
像在等我点头认输。可我低头看见他包里露出的房屋置换协议,忽然明白,
他要我让的从来不是一间房。---#第1章银镯我妈去世第九个月,
我爸带回一个只比我大八岁的女人,指着我的房间说:“明天你哥搬进来,你懂事点,
把屋子让出来。”满桌亲戚都看着我。像在等我点头认输。女人站在我爸身后,
穿一条杏色长裙,头发挽得很松,手腕上戴着我妈生前最喜欢的银镯子。那只镯子我认得。
我妈出事那天,护士把遗物袋递给我,里面没有它。我问我爸,他说大概是在医院弄丢了。
原来不是丢了。是被他拿去讨新人欢心了。我盯着那只镯子看了很久。我爸咳了一声,
脸色沉下来:“纪棠,长辈跟你说话呢,别没礼貌。”我抬头。客厅里坐了两桌人。
大伯纪海平,姑姑纪桂芬,表姐纪晓霜,还有几个平时一年也见不到两回的亲戚。
他们今天来得很齐。比我妈头七那天还齐。桌上摆着我爸刚从饭店订来的菜,
红烧肘子、油焖大虾、清蒸鲈鱼,一桌热气腾腾的喜气。墙上我妈的遗像早被取下来了。
原来摆遗像的位置,放着一盆新买的红掌。花开得很艳,像一双双摊开的手。
我爸说:“这是你温阿姨,温佩兰。以后就是一家人。”温佩兰立刻笑了笑:“棠棠,
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我不求你叫我妈,你叫我温姨就行。”她声音很软,
软得像一块湿毛巾,捂在人脸上,让人喘不过气。姑姑纪桂芬马上接话:“棠棠,
你爸不容易。你妈走了,他一个人守着空房子,晚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现在有人愿意照顾他,是好事。”大伯也点头:“你都二十四了,又不是小孩子。
你爸找个伴儿,你不能拦着。”我没说拦。我只是看着温佩兰手腕上的镯子。
那是我妈结婚二十周年时,我外婆拿旧银条去打的。内圈刻着两个字,青禾。傅青禾,
我妈的名字。温佩兰见我一直看,像是才意识到什么,抬手摸了摸镯子。“这个啊?
”她笑得有些为难,“远山说放着也是放着,镯子总要有人戴才有活气。
我不知道是你妈妈的,要是你介意,我现在就摘。”她说着就要摘,动作慢得像等人拦。
果然,我爸一把按住她的手。“摘什么摘?”他皱眉看我,“你妈人都不在了,
东西留着也不能变活。佩兰戴着,是给这个家添点人气。”添点人气。我妈去世不到一年,
他把另一个女人领进门,戴我妈的镯子,坐我妈的位置,吃我妈以前最爱做的菜。然后他说,
这是给家里添人气。我手里的筷子被我攥得发疼。纪晓霜靠在椅背上,
语气轻飘飘的:“棠棠,你也别太敏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我看向她。
她立刻躲开我的目光,夹了一只虾,低头剥壳。我爸像终于想起今天的重点,
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还有个事。”屋里安静下来。温佩兰低下头,嘴角却没压住。
我爸说:“佩兰有个儿子,叫路既明,比你大两岁。孩子刚从外地回来,
在江城暂时没地方住。明天搬过来。”我问:“住哪里?”我爸看着我,
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你那间。”我慢慢放下筷子:“那我住哪里?
”“书房不是能放折叠床吗?”我爸说,“你一个女孩子,东西少,先凑合一下。
你哥工作不稳定,需要个安静地方。”我差点笑出声。我那间房,朝南,有一整面窗。
书桌是我妈亲手挑的,窗帘是我高考后和她一起挂的。她说女孩子要有一间自己的屋,
关上门,外面的风雨就进不来。后来她病床上反复叮嘱我爸:“棠棠那间房别动,她认床。
”我爸当时握着她的手,哭得像要把心呕出来。现在他说,让我凑合。“他是温阿姨的儿子。
”我说,“不是我哥。”我爸脸色一下变了:“纪棠!”姑姑连忙打圆场:“话不能这么说。
一家人过日子,称呼不就是慢慢叫出来的?你爸既然和佩兰领证了,既明就是你哥。
”“领证?”我看向我爸。我爸避开我的眼睛,摸了摸鼻梁:“上午领的。
”我妈死后第九个月。---#第2章让房他上午领证,晚上摆家宴。通知我,
不是征求我的意见,是给我分配新的位置。温佩兰轻声说:“棠棠,都是我不好。
我跟你爸说了,孩子们要慢慢适应。可既明最近确实困难,他那边租房到期了,
工作又在这附近。你要是不愿意,我再想办法。”她说“再想办法”时,看向我爸。
我爸立刻接住她的委屈。“有什么办法?一家人还要出去租房?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
”原来是怕别人看。不是怕我难过。大伯把酒杯一放:“棠棠,你爸这话没错。
你们家两室一厅,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让出来怎么了?女孩子迟早要嫁人,
别把房子看得太死。”我问他:“大伯,我房间空着?”他卡了一下:“你平时上班,
不就是晚上回来睡个觉?”“那您家三间房,表哥也只是晚上回来睡个觉。”我平静地说,
“路既明为什么不住您家?”饭桌上瞬间没声了。纪海平脸色涨红:“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是在劝你!”“我也是认真问。”姑姑拍了拍桌子:“纪棠,你妈要是在,
也不会让你这么顶撞长辈。”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扎进我胸口。
他们太知道怎么让我闭嘴了。只要搬出我妈,我就该退。退到书房,退到角落,
退到所有人都满意的位置。我妈生前最怕麻烦别人。亲戚借钱,
她劝我爸能帮就帮;姑姑家孩子中考要住我家,她把我的床让出去,
自己打地铺;大伯喝多了闹事,她半夜去派出所接人,回来还说一家人别计较。
她一辈子都在懂事。懂事到去世后,连她的镯子都成了“放着也是放着”。我垂下眼,
没有再说话。我爸以为我服软了,语气缓下来:“棠棠,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人要往前看。
佩兰不容易,既明也不容易。你妈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
”温佩兰眼圈红了:“远山,别逼孩子。她要实在不愿意,我和既明挤一挤也行。
”她这话说得很漂亮。漂亮到所有人都能顺势指责我。纪晓霜果然叹气:“棠棠,
温姨都退到这份上了,你还想怎么样?”我想怎么样?我想把那只镯子从温佩兰手上摘下来。
我想把我妈的遗像重新摆回去。我想问我爸,九个月前跪在火化炉外哭到站不起来的人,
到底是不是他。可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录音界面上的红点还在跳。从我爸说“把屋子让出来”开始,我就按下了录音。“好。
”我说。屋里所有人都愣了。我爸像没听清:“你说什么?”“我说好。”我抬头,看着他,
“明天我收拾。”温佩兰先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轻松,很快又变成慈爱。“棠棠,
谢谢你。以后我一定好好对你。”我没接话。纪桂芬笑起来:“这才对嘛。你看,懂事一点,
家里不就和和气气了?”懂事一点。这四个字从我妈葬礼后就没断过。“你爸哭成那样,
你懂事一点,别老提赔偿金。”“你爸一个男人不会收拾屋子,你懂事一点,多照顾他。
”“你妈走了,你爸也苦,你懂事一点,别跟他计较。”我懂事了九个月。
我替我爸办死亡证明,跑事故赔偿,清理我妈的衣柜,
安慰每一个来家里哭两声又转头聊菜价的亲戚。我甚至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赔偿金到账后,
他只给我看了一眼短信,就说钱先放他那里,“你还小,怕你乱花”。那时我以为,
他是我爸。我以为再怎么难看,他总不会对我和我妈留下的东西下手。饭局继续热闹起来。
我爸给温佩兰夹鱼,提醒她小心刺。那语气熟练得让我心里发冷。我起身去厨房拿纸巾。
路过玄关时,我看见我爸的黑色公文包半敞着,里面露出一角文件。纸页被透明文件夹压着,
最上面几个黑字格外刺眼。《槐花巷17号房屋置换意向书》。我脚步停住。槐花巷17号。
那是我外婆留下的老宅。也是我妈出嫁前就有的房子。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住在那里。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五月开花,满地都是甜香。我妈说,那是她最后的退路。
后来外婆去世,老宅一直空着。因为地段旧、墙皮掉,亲戚们都说不值钱,
只有我妈每年清明前后去扫院子。可今年年初,江城老城区传出旧改消息。
槐花巷就在范围边上。我爸以前从不提那房子。现在,他再婚第一天,
包里装着房屋置换意向书。我终于明白了。他让我让的,不是一间卧室。
他是要我先学会闭嘴。学会把我妈的位置让出去,把我的房间让出去,
再把老宅和赔偿金一起让出去。客厅里,纪桂芬正在笑着说:“还是棠棠懂事。
青禾要是知道,也能放心。”我拿着纸巾站在玄关,指尖一点点变冷。我妈放心不了。
她要是知道自己死后九个月,丈夫就把新人领回家,把她的东西分给别人,
把她女儿逼进书房,她只会后悔从前太懂事。我把手机屏幕按亮,确认录音还在。
然后我对着公文包拍了一张照片。回到饭桌时,我爸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把纸巾放到桌上,笑了一下。“没什么。”我说:“我在想,明天从哪儿开始收拾。
”温佩兰也笑:“不用急,我帮你。”我看着她手腕上的银镯。“好啊。”我说,
“那就从我妈的东西开始。”---#第3章死人第二天早上七点,
我被衣柜门撞墙的声音吵醒。我睁开眼,看见温佩兰站在我妈的衣柜前。
她穿着我爸的旧衬衫,头发随意挽着,脚边放着两个纸箱。箱子上贴了便利贴,
一个写“要”,一个写“不要”。“棠棠,吵醒你啦?”她回头冲我笑,
手里拿着我妈的一条墨绿色披肩。“我想着既明今天搬来,家里东西太多,
先帮你们整理一下。你妈妈这些衣服放久了容易有味道,能送人的送人,不能送的就扔了。
”我坐起来,嗓子有点哑:“谁让你动的?”温佩兰愣了一下,像是被我吓到。
“我只是好心。”她把披肩抖开,指尖从流苏上滑过去,“这条倒挺新的,我能留下吗?
远山说你妈妈身形跟我差不多,扔了可惜。”我下床,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披肩拿回来。
“不能。”她的笑僵在脸上。我把披肩重新叠好,放回衣柜最里面。
那是我妈最后一次陪我去医院复查时披的。她那时已经很瘦,风一吹,披肩空荡荡地裹着她。
她怕我担心,还笑着说:“等你好好上班赚钱,给妈买条红的。”后来我再没来得及买。
温佩兰站在旁边,声音轻了些:“棠棠,你别总把我想得那么坏。我也想把这个家过好。
”“这个家?”我看着她,“你昨天刚领证。”她眼圈一下红了。就在这时,
我爸从厨房出来。“一大早又怎么了?”温佩兰低下头:“没事。棠棠舍不得她妈妈的东西,
是我不该碰。”她把错认得很快。快到我爸连事实都不用问,就能直接生气。“纪棠。
”我爸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你温姨好心帮忙收拾,你什么态度?”我说:“我妈的东西,
我自己收。”“你收?”他冷笑,“你妈走了九个月,你收过吗?一屋子旧衣服旧被子,
留着招灰。家里要住新人,总不能天天守着死人过日子。”死人。他说出口的那一刻,
厨房里煎蛋的油声噼啪炸开。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很陌生。昨晚以前,
我还会用“他太孤单了”“他只是不会表达”替他解释。现在不用了。
一个人心里如果还装着另一个人,是不会把她叫作死人的。我拿起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
录音开关已经打开。从温佩兰拉开衣柜那一秒,我就按下了。我爸没注意。
他把煎蛋盛进盘子,语气硬邦邦的:“今天既明中午到,你先把南屋腾出来。
书房我给你收拾了,折叠床也买了。”我看了一眼门外。书房只有六平方米,
一面墙堆着旧书和杂物,窗户对着隔壁楼的排风口,冬冷夏闷。他连问都没问,
就替我安排好了。“好。”我说。我爸一愣。这大概是他第二次没想到我会这么快答应。
温佩兰也抬起头,眼底闪过一点警惕。我把衣柜门合上:“不过我妈的东西我自己整理。
谁也别碰。”我爸皱眉,还想说什么。温佩兰轻轻拉了他一下:“算了,孩子有孝心是好事。
”她很懂什么时候退。退一步,就能让我爸替她往前走三步。上午九点,我开始收房间。
准确地说,是把我的东西从房间里搬出来,把我妈的东西从各个角落翻出来。
她的旧围裙、病历袋、几本手写菜谱、我小学时的奖状、还有一叠缴费单。
温佩兰在门口看了几次,每次都端着一副想帮忙又不敢的样子。我爸坐在客厅打电话。“对,
晚上不行,孩子刚接受,得缓缓。”“房子的事急不得,她妈那边亲戚也麻烦。”“你放心,
我有数。”他的声音压得低。我把一摞书放进纸箱,手指停了停。母亲那边亲戚。
他说的是我舅舅傅怀民。我妈去世后,舅舅来过两次。第一次是葬礼,
他沉默着帮我办完所有事,临走前往我手里塞了一张卡,说:“你妈走得急,
但她最放心不下你。棠棠,有事别自己扛。”第二次是赔偿金到账前,
他专门来问我爸钱怎么安排。我爸当时很不高兴,说:“我是她丈夫,棠棠是我女儿,
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别插手。”舅舅脸色难看,却没有跟他吵。后来他给我打电话,
我也只是说没事。那时我真觉得没事。现在想想,我才是最晚醒的那一个。中午,
路既明到了。他拖着两个行李箱,穿一件黑色冲锋衣,头发染成浅棕,
进门第一句话是:“这房子也太旧了吧?”温佩兰轻轻推他:“别乱说。”路既明看见我,
懒洋洋地点了下头:“妹妹?”我没应。我爸立刻说:“叫哥。”“不用。”路既明笑了,
“小姑娘认生。”他说着,就拖着箱子往我的房间走。我站在门口没让。
他挑眉:“不是说收拾好了?”“还没有。”我说,“我妈的东西没整理完。
”路既明嗤了一声:“那得整理到什么时候?我下午还约了朋友来看电脑。
”“那你可以先去酒店。”他脸上的笑淡了。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纪棠,别给脸不要脸。
”温佩兰立刻拦他:“远山,你别凶她。既明,先把箱子放客厅。
”路既明把箱子往地上一摔。轮子磕在地砖上,发出很刺耳的一声。
我爸的火终于压不住:“你到底想怎样?昨晚不是答应了吗?”“我答应腾房。”我看着他,
“没答应让别人动我妈的东西。”纪远山指着我,半天没说出话。他大概发现,
现在的我既不哭也不闹,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发作。---#第4章蓝布箱下午三点,
姑姑来了。她一进门就把我拉到阳台,压低声音:“棠棠,你爸上午给我打电话,
说你又犯倔。你这样不行。”“我怎样?”“你总抓着过去不放。”纪桂芬叹气,
“人死不能复生,你爸还年轻,总要再过日子。你不能因为你妈没了,就让你爸一辈子守寡。
”我看着楼下。小区花坛里的月季被修剪得秃了一半,枝条扎在风里。“姑姑。”我问,
“如果我姑父去世九个月,你带回一个小你二十岁的男人,让表姐把房间腾给他儿子住,
您觉得她应该懂事吗?”纪桂芬脸色一变:“你这孩子,怎么咒人呢?”“我只是换个说法。
”“那能一样吗?你爸是男人,身边没人照顾不行。”原来男人需要照顾,
所以可以急着再婚。女儿需要尊重,却不重要。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纪桂芬以为说动了我,立刻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正好,你爸让我给你看看。
槐花巷那房子最近不是有政策吗?你爸想统一处理,免得你一个小姑娘跑来跑去不懂流程。
你签个授权,后面让你爸办。”她把文件塞到我手里。我低头看。《授权委托书》。
项写得很宽:代为办理槐花巷17号房屋置换、补偿、产权变更、款项领取及相关一切手续。
“相关一切手续。”这几个字像一张大网。只要我签了,我爸就能用我的名义去办所有事。
包括把我妈的退路,变成温佩兰的安稳。“我爸让您来的?
”纪桂芬眼神闪了一下:“我们都是为你好。你刚上班没多久,不懂这些。你爸还能害你?
”我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我考虑一下。”她不满意:“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你爸下午就要用。”“那就让他等。”纪桂芬终于变了脸:“纪棠,你别太不像话。
青禾以前多明事理,你怎么一点都不像她?”我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线,轻轻响了一下。
“我妈就是太明事理。”我说,“所以你们都习惯了。”纪桂芬怔住。我拿着文件袋进屋。
我爸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缓和了些:“你姑都跟你说了吧?签字就行。
”我问:“为什么这么急?”“政策窗口就这几天。”“我可以自己去问。
”他不耐烦:“你问什么问?你知道找哪个部门吗?知道要带什么材料吗?我替你跑还不好?
”温佩兰端着果盘走过来:“棠棠,远山也是怕你累。你妈在的时候,
家里的大事不也都是你爸办吗?”不是。我妈在的时候,
家里的大事永远是她先把资料整理好,再让我爸拿去签字。
水电缴费、保险续费、房本年审、银行存单,到最后连赔偿材料,
都是我妈生前留下的文件习惯救了我们。我爸只负责对外说一句“我来办”。
然后所有人都觉得,他撑起了这个家。我把授权书放在茶几上:“我晚上看完再说。
”我爸的脸沉得很难看。但路既明在旁边,他没发作,只冷冷丢下一句:“别拖。”傍晚,
我把最后一箱东西搬进书房。屋里窄得几乎转不开身。折叠床靠墙放着,
床脚压着一摞旧报纸。窗外排风口嗡嗡响,油烟味一阵一阵灌进来。我坐在地板上,
给舅舅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棠棠?”听见他的声音,我鼻子突然一酸。
我忍住了。“舅舅,我想问你一件事。我妈生前,有没有提过槐花巷的房子?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你爸让你签东西了?”我闭了闭眼。“您知道?
”舅舅叹了口气:“你妈走前,专门找过公证处。她说老宅是外婆留给她的,也是留给你的。
她怕自己万一出事,你爸糊涂。”我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什么公证?”“遗嘱公证。
”舅舅声音发涩,“她把自己在槐花巷17号的份额留给你。你爸当时知道。
办后续手续的时候,他还签过一份放弃继承的材料。”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签过?
”“签过。”舅舅说,“我亲眼看见的。但后来你爸说你精神状态不好,过户不急,
材料他先收着。我怕逼急了你们父女关系更坏,就没再追。”我突然笑了一下。
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爸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老宅不是他想给谁就给谁的。
所以他才要我签授权。所以他才要亲戚来压我。所以他先让我让出房间。
人一旦在小事上退了,后面的大事就更容易被他们说成“你都已经懂事一次了,
再懂事一点也没什么”。舅舅在电话里问:“棠棠,你现在方便出来吗?
我把我知道的都跟你说。”我看了一眼客厅。路既明已经把电脑搬进我的房间,门半开着,
里面传来游戏声音。我妈的旧衣柜被他推到墙角,柜门没关严,露出那条墨绿色披肩的一角。
“今晚不行。”我说,“他们都在家。”舅舅急了:“那你别签任何东西。”“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我在书房坐了很久。直到客厅电视声音小下去,直到温佩兰关了厨房灯,
直到我爸的房门合上。晚上十一点半,我轻手轻脚回到南屋。路既明睡得很沉,
电脑屏幕还亮着,桌上摆着外卖盒和半罐啤酒。我的书桌被他堆满了数据线和烟盒。
我妈给我缝的椅垫掉在地上,被踩了一个黑脚印。我没有碰他。我蹲下身,
拉开床底最里面那个旧木箱。箱子上蒙了一层灰。那是我妈的蓝布箱。她以前总说,
重要东西不能放得太显眼,太显眼就容易被人惦记。我把箱子拖出来,指尖因为用力发抖。
锁是老式的小铜锁。钥匙我没有。我想了想,取下脖子上那枚细绳拴着的小钥匙。
这是我妈去世后,护士从她贴身衣袋里拿出来的。我一直以为是家里某个旧柜子的钥匙。
钥匙**去。轻轻一转。锁开了。箱子里没有值钱东西。只有几本旧相册,一叠发黄的信封,
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铁盒。我打开铁盒。里面躺着槐花巷17号的老钥匙,
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回执。江城市衡安公证处。事项:遗嘱公证。申请人:傅青禾。
日期是我妈出事前一个月。回执背面有她的字。棠棠:如果有一天,别人都劝你懂事,
你先问问自己疼不疼。疼,就别让。那一瞬间,我蹲在昏暗的房间里,眼泪终于砸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忽然确定,我妈临走前并不是毫无准备。她把最后一把钥匙,
留给了我。---#第5章继兄我在书房睡了一夜。准确地说,没怎么睡。
排风口的嗡鸣从窗外钻进来,像有人贴着玻璃低声磨牙。折叠床中间塌下去一块,我翻身时,
床架发出细碎的响。凌晨四点,我听见客厅有人走动。门缝下透进一条光。
路既明在厨房翻冰箱,开了一罐可乐,又走到南屋门口,随手把门踢上。那是我的房间。
现在里面住着一个刚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男人。我坐起来,拿过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一条:温佩兰擅动母亲遗物。第二条:纪远山要求腾房给路既明。
第三条:纪桂芬转交授权委托书。第四条:蓝布箱,公证回执,槐花巷钥匙。写到这里,
我停了一下。然后又补了一行。第五条:不要吵,先拿证据。早上七点半,我推开书房门时,
客厅已经乱成一团。路既明把我的书桌搬到了客厅,说南屋要放他的电竞椅。
我的几箱书堆在墙角,最上面那箱被拆开,里面的相册散了一地。其中一本摊在地上。
照片里,我妈站在槐花巷的老槐树下,手里举着一串槐花,笑得眼睛弯弯的。
路既明踩着拖鞋从南屋出来,脚尖差一点碰到照片。我弯腰把相册捡起来。
“谁让你拆我的箱子?”他打了个哈欠:“挡路了。”“挡路你可以叫我。”“叫你?
”他笑了,“妹妹,你别这么紧张。以后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我说过,
不要叫我妹妹。”路既明脸色淡下来:“行,纪棠。那你也别把自己当公主。你爸都说了,
这房子是他的,他让我住,我就住。”温佩兰从厨房端着粥出来,听见这话,
立刻瞪他:“既明,怎么跟棠棠说话呢?”路既明耸肩:“我说实话。
”我爸正好从卫生间出来。他看见地上的相册,不但没管路既明,
反而皱眉看我:“我不是让你昨晚收好吗?一早上摆一地,谁看了心里舒服?”我抱着相册,
看了他几秒。“我妈的照片,让谁不舒服?”我爸擦脸的动作一顿。温佩兰低声说:“远山,
别吵了。今天是既明第一天住进来,大家都退一步。”又是退一步。可每一次退的,都是我。
我没再接话,把散落的相册一张张捡起来。捡到最后一张时,路既明忽然蹲下来,
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槐花巷照片。“这就是那套要拆迁的房子?”我的手停住。
他像没看见我脸色,继续说:“看着破是破了点,但地段还行。妈,那边要真置换,
能换几套?”温佩兰脸色一变:“你别瞎说。”路既明撇嘴:“有什么不能说的?
叔不是都在跑了吗?”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我爸的眼神沉下来:“既明。
”路既明终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摸了摸鼻子,回南屋去了。我把照片放回相册。
原来他们早就讨论过。讨论到连路既明都知道“能换几套”。只有我这个亲女儿,
被要求先懂事。上午,我爸把我叫到厨房。门一关,
他压着声音说:“你别给我在佩兰和既明面前甩脸子。”**在门边:“我甩脸子了吗?
”“你从昨晚开始就阴阳怪气。”他盯着我,“纪棠,你是不是觉得我再婚对不起你妈?
”我没有说话。他像被我的沉默激怒。“我告诉你,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妈走的时候,
我伺候她多久?医院、殡仪馆、赔偿谈判,哪一样不是我跑?我才五十二,
我不能有自己的日子?”“可以。”他一愣。我说:“你当然可以再婚。”他脸色稍缓。
下一秒,我继续说:“但你不能让新婚妻子戴我妈的镯子,不能让她儿子住我的房间,
不能逼我签槐花巷的授权。”他的脸又沉了。“说到底,你还是惦记房子。”我几乎笑了。
“爸,这句话应该我问你。”他猛地抬手,手掌停在半空。我没有躲,
只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料理台上。录音仍在开。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把手放下,
声音压得发狠:“槐花巷的事,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处理的。”“我二十四了。
”“二十四怎么了?你有经验吗?你懂政策吗?你懂怎么跟人谈吗?”他越说越快,
“你妈走了,这个家就剩我一个大人。我不处理,难道让你去被人骗?
”“那授权书为什么写产权变更和款项领取?”他顿住。我看着他:“如果只是替我跑流程,
不需要写那么宽。”纪远山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发现我不再像从前那么好糊弄后的恼羞成怒。“谁教你的?傅怀民?”“没人教我。
”“别装了。”他冷笑,“你舅舅从你妈死后就一直防着我,好像我会吞你们傅家的东西。
纪棠,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爸。你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房子长大,
现在为了几间破屋子跟我算账?”“槐花巷不是破屋子吗?”我问,“那你为什么这么急?
”他被噎住。隔了几秒,他说:“就算有补偿,也是这个家的。
**赔偿金不也是我签字谈下来的?没有我,你拿得到?”我的心沉了下去。
“赔偿金现在在哪?”他眼神移开:“当然在我账户里。”“还剩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那是我妈的赔偿金。”“也是我的!”他终于吼出来,
“我是她丈夫!她死了,我最难过,赔偿金给我保管有什么问题?你一个没结婚的小姑娘,
拿那么多钱干什么?被人骗了怎么办?”厨房外的动静停了。温佩兰和路既明一定在听。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我只是问还剩多少。”纪远山呼吸很重。过了好一会儿,
他像是终于把火压回去,换成一种疲惫的口气。“棠棠,爸不是要害你。佩兰跟我结婚,
不图我什么。可人家既然来了,我总要给她一点安稳。你以后嫁人,有自己的小家。
这个家总不能一直围着你转。”他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给温佩兰安稳。
用我妈的房子和钱。我问:“那我妈呢?”他不耐烦:“你妈已经走了。”这句话,
比昨天那句“死人”更冷。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第6章放弃继承回到书房,我把录音备份到云盘,又转发给一个新建的邮箱。
然后我给舅舅发消息:“我需要补办公证档案,还需要查我妈赔偿金的转账记录。
您认识靠谱律师吗?”半小时后,舅舅回了一个号码。“卫岫云,青禾以前同事的女儿,
做婚姻家事和继承。她知道你妈妈的事。你联系她,就说是我让你找的。”我拨过去时,
对方正在开会。她没有多问,只让我把现有材料拍照发给她。下午两点,卫岫云给我回电话。
她声音很冷静:“纪**,你母亲如果做过遗嘱公证,你作为利害关系人和继承人,
可以携带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亲属关系材料,到原公证处咨询补办副本或查询档案。
你父亲曾签过放弃继承材料这一点很关键。”我握紧手机:“如果材料在我爸手上呢?
”“你手里有死亡证明复印件吗?”“有。”我说,“当时手续是我跑的,我留过电子版。
”“户口本呢?”我看向客厅。户口本一直放在电视柜第二层抽屉。以前我爸不管这些。
从昨晚起,抽屉上了锁。卫岫云像是猜到了:“不要硬抢。能通过合法渠道补的就补,
能用复印件先预约的先预约。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第一,不签任何授权;第二,
所有对话留痕。”我嗯了一声。她又问:“赔偿金当初由谁收款?”“我爸。”“金额?
”“一百三十六万左右。他只给我看过到账短信。”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死亡赔偿金不等同于遗产,但分配和使用必须考虑近亲属权益。
你父亲如果未经你同意大额转给再婚对象,这会是另一个问题。”我听懂了。
这不是单纯的家务事。至少不只是他们嘴里“你懂事一点”就能抹过去的家务事。
挂断电话后,我请了半天假,带着身份证和电子材料去了衡安公证处。我走出小区时,
温佩兰正站在楼下接电话。她看见我,笑着问:“棠棠,去哪儿?”“上班。”“今天周六。
”我停了一下。她眼神很柔,话却盯得很紧。“公司临时加班。”温佩兰点点头:“辛苦了。
晚上早点回来,远山说一家人吃顿饭。”我没问是哪一家人。我拦了车,直奔衡安公证处。
大厅里开着暖气,空气里有纸张和消毒水的味道。我取号,填表,递材料。
工作人员查到“傅青禾”三个字时,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她女儿?”“是。”“稍等。
”她起身去了后面的档案室。我坐在窗口外,手心全是汗。墙上的电子屏一遍遍跳号。
每跳一次,我的心就跟着缩一下。我害怕查不到。也害怕查到了。如果查不到,
说明我妈最后的安排也被人抹掉了。如果查到了,就说明我爸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