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八点十分。
从中山陵到禄口机场,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
他最多只能待二十分钟。
拍卖行的指示是:20:30-21:00之间,确保周屿单独在停车场。
如果他提前离开...
“不能改期吗?”我问。
“几亿的案子,你说呢?”他语气不善。
子轩被吓到,往我怀里缩了缩。
周屿注意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对不起。爸爸不是凶你。工作上的事...”
他伸手想摸子轩的头,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更差:“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又出去了。
菜陆续上桌。子轩饿了,开始吃饭。我心不在焉地喂他,耳朵竖起来听外面的动静。
周屿在走廊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
“...我知道...但今晚真的不行...我在和家人吃饭...什么?你现在就要?林琳,别闹...”
林琳。
我的表妹。
血液冲上头顶,我放下勺子。
“妈妈?”子轩看我。
“没事。”我微笑,“你先吃,妈妈出去一下。”
我走到门口,隔着门缝。
周屿背对着我,压低声音:“我说了,今晚不行...钱我明天转给你...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需要时间...什么?照片?你威胁我?”
我屏住呼吸。
“...好,好,你狠。”周屿声音里带着怒意,“地址发我。但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联系我。”
他挂断电话,转身,看见我站在门口。
脸色瞬间变了。
“薇薇...”
“林琳?”我问。
“不是,是...”
“我听见了。”我说,“五十万。照片。威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怀孕了?”我猜。
他沉默。
“多久了?”
“三个月。”他终于说,“她说如果我不给钱,就把照片和聊天记录发给你,还有公司邮箱。”
我笑了。真的笑了。
“所以你要去见她?现在?给她送钱?”
“薇薇,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解释你怎么睡了我表妹?解释你怎么让她怀孕?解释你准备用我们的共同财产付封口费?”
他上前想拉我,我退后一步。
“别碰我。”
“薇薇,我错了。”他说,眼睛红了——不知是真是假,“我真的错了。我糊涂,我**。但我爱的是你,只有你。那些女人...她们什么都不是。”
经典台词。
我听够了。
“所以你现在要去见她?”我问。
“我必须去。”他说,“如果她把事情闹大...”
“那你去吧。”
他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去吧。”我转身回包间,“子轩,爸爸有急事要先走。跟爸爸说再见。”
子轩懵懂地挥手:“爸爸再见。”
周屿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薇薇,我...”
“开车小心。”我说,甚至笑了笑,“山路黑。”
他看了我几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咬牙:“我处理好就回来。等我。”
他走了。
脚步声下楼,远去。
我抱起子轩,走到窗边。
周屿快步穿过院子,走向停车场。他解锁奔驰车,坐进去,启动。
车灯亮起,照亮前方。
就在这时,那辆黑色越野车突然启动了。
它缓缓倒出车位,横在停车场出口。
周屿的车停下。
越野车驾驶座门打开,一个人下车。
因为距离和光线,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出是个男人,中等身高,穿深色衣服。
他走到奔驰车旁,敲了敲驾驶座车窗。
周屿降下车窗。
两人交谈。周屿似乎在解释什么,手势急切。
男人摇头。
周屿似乎生气了,要关车窗。
男人伸手挡住。
接下来发生的事很快。
男人从外套里掏出什么东西——像个小喷雾。朝周屿脸上一喷。
周屿身体一软,倒在方向盘上。
男人拉开车门,把周屿拖出来,塞进奔驰后座。然后他自己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子。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干净,利落,专业。
奔驰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公路,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那辆黑色越野还停在原地。
驾驶座门再次打开,另一个男人下车——原来车上还有一个人。他走向白色宝马,上车,启动。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
停车场空了。
只剩下石子地面,几盏昏黄路灯,和远处黑黢黢的山林。
“妈妈。”子轩小声说,“爸爸走了吗?”
“嗯。”
“他还会回来吗?”
我没有回答。
菜凉了。包间里的熏香还在燃烧,檀香味浓郁得令人窒息。
我抱着子轩,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
结束了。
我的丈夫消失了。
被我亲手卖掉了。
代价是600万,和我的灵魂。
手机震动。
拍卖行信息:“物品已获取。确认收货。款项将于24小时内转入指定账户。感谢惠顾。系统将自动销毁本次交易所有记录。建议您也清除相关记录。再见,复仇女神。”
我删除信息,清空记录。
然后拨通林琳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琳,是我,苏薇薇。”
“表姐...”她慌了,“我...”
“周屿不会去找你了。”我平静地说,“他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如果你想要钱,我可以给你一笔,条件是:打掉孩子,离开南京,永远别再联系周家的人。如果你想要闹,我会把你和周屿的聊天记录、照片,还有你威胁他的录音,全部公开。你选。”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
然后她开始哭:“我...我要钱。”
“账号发我。明天你会收到五十万。然后去医院,把手术单拍照发我。之后每个月我会给你打一万,持续一年,作为生活费。但你必须离开南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能做到吗?”
“...能。”
“记住,林琳。”我说,“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违约,你会失去的不仅是钱。”
挂断电话。
子轩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我的脖子,呼吸温热。
我抱着他下楼,结账,走出餐厅。
山里的夜风很冷。
我开车回家,后座空着。
那个位置曾经属于周屿。
以后不会再有人坐了。
凌晨两点,手机银行提示:账户收到转账600万元。
数字后面好多零。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屏幕。
卧室的衣柜里,周屿的衣服还挂着。书房里,他的文件还在桌上。浴室里,他的剃须刀还在充电。
这个家到处是他的痕迹。
但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我走进儿子房间,躺在他身边,搂着他小小的身体。
“对不起。”我轻声说,眼泪终于流下来,“妈妈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自己。
更对不起那个曾经相信爱情、如今双手沾满鲜血的苏薇薇。
但这就是选择。
每个选择都有代价。
我的代价是余生的噩梦。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
没有周屿的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