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要娶白月光?行,我这就收拾包袱给你腾地方。
”他冷笑摔门:“你这种庸脂俗粉,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我点头如捣蒜,
连夜搬进他死对头的豪宅。直到某天,他红着眼在宴会上拽住我:“回来,我娶你。
”我晃着红酒杯,笑指主位:“巧了,那是我新婚丈夫。”而他身边那位“白月光”,
正怯生生叫我:“嫂嫂。”行,我认了。我,赵明月,芳龄二十有二,
人生前二十一年顺风顺水,爹疼娘爱,吃穿不愁,
最大的烦恼是明天早上食堂的肉包子会不会又被抢光。直到我爹,赵大员外,一拍大腿,
决定把我许给城东李家的独苗,李朝阳。李朝阳,这名字听着多阳光,多正气。实际上呢?
呵。我和他的孽缘,得追溯到穿开裆裤的年月。我家和他家隔了三条街,
偏偏上的同一个私塾。他是先生嘴里“别人家的孩子”,功课门门优,规矩礼节挑不出错,
那张脸也确实对得起“朝阳”这俩字,剑眉星目,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幅行走的工笔美人图。
可惜,长了张嘴。从我揪他小辫子反被他用浆糊粘住头发开始,
到往我砚台里放毛毛虫吓得我当堂尖叫,
再到把我精心准备送给隔壁班王书生的荷包“不小心”掉进茅坑……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我赵明月前半辈子所有的丢人现眼,十成里有九成九,旁边站着的看客都是他李朝阳,
还是嘴角挂着三分讥诮七分凉薄的那种。所以,当我知道要嫁的是这么个玩意儿时,
我当场表演了一个原地升天——没升上去,被我爹按下来了。“明月啊,朝阳那孩子,
就是性子冷了点,傲了点,人还是顶好的。”我爹搓着手,眼神飘忽,“李家就他一根独苗,
家底厚,你嫁过去吃不了苦。再说,你们打小认识,知根知底……”知根知底?是,
我知道他根子上就是个黑心烂肺的坏种!抗争无效,绝食威胁换来我娘抱着我哭晕过去三次。
行,我嫁。我抱着“就当舍身饲虎,为民除害”的悲壮心态,披上了嫁衣。成亲那天,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我顶着沉甸甸的凤冠,
隔着盖头都能想象李朝阳那张脸上写满了“被迫营业”的不耐烦。拜堂,行礼,送入洞房。
一套流程走下来,我脖子都快断了。新房静得吓人,只有红烛偶尔爆个灯花。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偷偷掀了盖头一角,瞄见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几碟点心。
正琢磨着是先去啃块桂花糕还是先喝口水,门“吱呀”一声开了。李朝阳带着一身酒气进来,
脚步倒是稳的。他没用喜秤,直接伸手把我盖头扯了下来,动作粗鲁得让我头皮一紧。
烛光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多看我一眼,径直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那侧脸线条绷得死紧,下颌角像是用刀削出来的。我按捺住翻白眼的冲动,
提醒自己今天是新妇,要端庄,要贤淑。我清了清嗓子,
试图找个话题开头:“那个……今天挺累的吧?”他没应声,又倒了杯茶。我再接再厉,
挤出一个自认为温婉的笑容:“宾客都送走了?”“嗯。”总算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
冷场。令人窒息的冷场。我盯着他背影,心里那点强装出来的温顺快要耗尽了。就在这时,
他忽然转过身,目光像冰锥子一样扎在我脸上,上下打量一番,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赵明月,”他开口,声音比那杯冷茶还冰,“安分点。
娶你,是父母之命。我心里有人,你最好清楚自己的位置。”我心里“咯噔”一下,
随即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天灵盖。有人?有人你早说啊!有人你接什么绣球应什么亲啊!
(虽然并没有绣球这回事)合着让我在这儿演独角戏呢?但我赵明月是谁?
能屈能伸……个屁!当下我就想跳起来把凤冠砸他脸上。可残存的理智告诉我,打不过,
他家护院比我家的壮实。我深吸一口气,硬是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也学着他扯出个假笑:“哦?心里有人啊?哪家的姑娘这么倒霉……啊不是,这么有幸,
被李大公子惦记着?”他眼神骤然更冷,逼近一步,
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额前:“你不配提她。你这种庸脂俗粉,连她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庸脂俗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价值不菲的苏绣嫁衣,摸了摸头上沉甸甸的金簪珠翠。
行,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心里有白月光。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
在那一刻奇异地沉淀下去,变成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静。我抬起头,
直视他那双盛满厌恶的眼睛,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自己都害怕:“明白了。白月光嘛,
理解。听说你要娶白月光?行,我这就收拾包袱给你腾地方。”他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受了更大的侮辱,脸色铁青,猛地一挥袖,
将桌上那对合卺酒杯扫落在地。“啪嚓”两声脆响,瓷片四溅,酒液洇湿了昂贵的地毯。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红烛的光映在上面,像一摊摊血。心里某个地方,
好像也跟着那杯子一起碎了,但奇怪的是,并不太疼,只是空落落的,还有点想笑。腾地方?
没问题。我当晚就收拾了细软。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嫁妆都在库房,
我带走的只有自己贴身的一些首饰银票,还有两身换洗衣服。凤冠霞帔?去他的吧。
我没惊动任何人,趁着后半夜守夜的婆子打盹,从李府后角门溜了出去。夜风凉飕飕的,
吹在脸上,反倒让我更清醒。去哪儿?回娘家?不可能,我爹能把我腿打断再送回来。
天下之大,还没我赵明月一口饭吃?我站在空旷的街口,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这是去年上元灯节,我被拥挤的人潮冲散,差点掉进河里,
一个路过的人拉了我一把。灯光昏暗,我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手指修长有力,声音清朗,
说了句“小心”,然后把这块玉佩塞给我,说是赔我被挤掉的珠花。我还没来得及问姓名,
他就消失在人群里了。后来我偷偷打听过,这玉佩的样式,像是城西杨家的东西。杨家,
李朝阳的死对头。两家在生意场上斗得你死我活,是全镇皆知的事情。去杨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转念一想,敌人的敌人,不就是朋友吗?
李朝阳让我不痛快,我偏要去给他添堵。何况,
那位杨公子(我猜的)好歹算对我有“一拉之恩”。凭着记忆和玉佩,
我居然真摸到了杨府后门。敲开门,对着睡眼惺忪的门房,我举起玉佩,
言简意赅:“我找你们家主人,姓杨的。就说,故人来访,讨个住处。”门房狐疑地打量我,
一个年轻女子,深夜独行,衣衫单薄(嫁衣外我罩了件深色披风),但玉佩是真的。
他进去通报了。没过多久,我被引到了一处僻静雅致的小院。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披着外袍,
身形挺拔,正就着廊下的灯笼看那块玉佩。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灯笼的光晕柔和,
勾勒出他的轮廓。和记忆里模糊的影子不同,眼前的男子眉目疏朗,气质温润,
像一块上好的暖玉,和李朝阳那种尖锐的俊美截然不同。他看到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姑娘,我们见过?”他声音果然清朗。我定了定神,
福了一礼(尽量显得不那么狼狈):“上元夜,承蒙援手。小女子赵明月,
如今……无处可去,冒昧前来,想借贵府暂避风头。”我没提李朝阳,也没提嫁人,
只说了名字和无处可去。他,杨文远,杨家的少主,闻言并没有多问,
只是点了点头:“这院子空着,姑娘若不嫌弃,便先住下。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就这样,我在杨府住了下来。杨文远待我客气有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从不打听我的来历,只在我偶尔流露出对李家的厌恶时,会不经意地接上两句,语气平和,
却总能说到我心坎里。比起李朝阳那座冰山,这里简直是春暖花开的人间仙境。
我偶尔会听到下人们议论,说李家少奶奶新婚夜就跑了,李朝阳大发雷霆,派人四处寻找,
却一无所获。听说他那位“白月光”最近也要从外地回来了。我听了,只是撇撇嘴,
关我屁事。我在杨府吃得好睡得好,跟着杨文远学着打理一些简单账目,
偶尔女扮男装跟他出去巡视铺子,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充实自在。直到那天,杨文远找到我,
神色有些严肃:“明月,三日后城中商会举办晚宴,李家也会到场。你……想去看看吗?
”我捏着账本的手指一顿。去看李朝阳?还有他那传说中的白月光?
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甘和好奇,像水底的泡泡一样咕嘟咕嘟冒了上来。去看看也好,
看看他李朝阳离了我,和他的白月光能有多琴瑟和鸣。“去。”我听见自己说。
杨文远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那日,你以我表妹的身份出席。
”宴会那晚,我换上了杨文远提前为我准备的衣裙,水蓝色的云锦,款式新颖别致,
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杨文远看到我时,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惊艳,
随即笑道:“看来我这‘表妹’,今晚要抢尽风头了。
”杨府马车抵达宴会所在的“聚贤楼”时,门口已是车水马龙。我和杨文远并肩走入大厅,
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杨家少主身边突然多了位貌美陌生的女眷,自然引人猜测。
我端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大厅里搜寻。很快,我看到了李朝阳。
他站在不远处的窗边,正与人交谈。一身墨色锦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只是脸色似乎比记忆中更冷峻了些,眉心微蹙,带着惯有的不耐。
他身边……并没有站着什么特别亲密的女子。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他忽然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脸上的冷漠瞬间崩裂,
被震惊、错愕、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死死地盯着我,目光像钩子一样,
从我脸上,滑到我身上的衣裙,再落到我身旁的杨文远身上。然后,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黑得能滴出墨来。
杨文远似乎也感受到了那道锐利的视线,他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挡了我半边,
举起酒杯向李朝阳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笑容温文尔雅,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李朝阳猛地别开脸,胸口起伏了一下,手里捏着的酒杯指节泛白。宴会过半,气氛正酣。
我借口透气,走到露台边。晚风带着花香,吹散了厅内的些许闷热。刚站定没多久,
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李朝阳已经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生疼。眼睛里布满血丝,呼吸粗重,带着浓烈的酒气。“赵明月!
”他咬着牙,声音嘶哑,“你这些天,去哪儿了?!”我试图甩开他的手,没甩动,
反而被他拽得更近。我抬头,迎上他喷火的目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李公子,请自重。
”我冷冷道,“我去哪儿,似乎与阁下无关。”“与我无关?”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妻子?”我嗤笑一声,
“李大公子是不是忘了,新婚夜是谁让我‘滚’,是谁心里装着白月光,
觉得我连人家一根头发都比不上?我这不是乖乖滚了,给您和您的白月光腾地方吗?怎么,
地方腾得不够大?”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只是胸膛剧烈起伏,
盯着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来。”“什么?
”我挑眉。“我让你回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似乎想碰我的脸,
又在半空中僵住,“那些话……是我混账。你跟我回家。”回家?
回那个冷冰冰的、被他摔杯子的“家”?我看着他眼中罕见的慌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早干嘛去了?我用力,一根一根掰开他攥着我手腕的手指。
他的手指冰凉,却在微微发抖。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整理了一下被他弄皱的衣袖,
然后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无比灿烂、也无比虚假的笑容。“李公子,恐怕不太方便。
”我慢条斯理地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大厅主位方向。杨文远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我们。我抬起手,指了指杨文远,声音清晰,
确保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人都能听见:“巧了。那位,是我新婚丈夫。
”李朝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神色平静的杨文远。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娇小柔美的女子,怯生生地走到李朝阳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声音细若蚊蚋:“朝阳哥哥……”李朝阳猛地回过神,看向那女子,
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烦躁,但很快又压了下去。那女子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我,
咬了咬嘴唇,然后,用那种能滴出蜜糖的、我见犹怜的声音,细声细气地唤道:“嫂嫂。
”我看着她,又看看面如死灰的李朝阳,再看看不远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杨文远。
哦豁。原来这位,就是那根我比不上的“头发”啊。露台上的风好像突然大了些,
吹得我鬓边一缕碎发拂过脸颊,有点痒。我看着眼前这位娇怯怯唤我“嫂嫂”的黄衣女子,
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比身上墨袍还黑的李朝阳,
最后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廊柱下好整以暇的杨文远。这戏台子,搭得可真齐整。
那声“嫂嫂”像颗小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漾开的涟漪肉眼可见。
附近几位原本假装赏月谈心的宾客,脖子伸得跟鹅似的,耳朵支棱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李朝阳死对头的新婚妻子(至少我刚刚是这么宣称的),
居然是他李朝阳原本该明媒正娶却跑路的那位?而李朝阳身边带着的这位,
又亲亲热热叫“嫂嫂”?贵圈真乱。不,是我们这圈真乱。李朝阳的呼吸声更重了,
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都蹦了出来。他盯着我,那眼神,
像是要把我钉死在“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耻辱柱上。可惜,我赵明月别的优点没有,
就是脸皮经过他多年锤炼,厚度可观。
黄衣女子——姑且称她为“黄莺儿”吧——似乎被这凝滞的气氛吓到了,
又往李朝阳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小鹿般受惊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李朝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