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脑子,我看是彻底锈住了!”
“天天就知道玩你那个破手机,考这点分数,你对得起我跟你妈吗?”
“我当年要是有你这个条件,清华北大那不是随便挑?”
我爸林建军,叉着腰,指着我鼻子,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他手里的那张卷子,被他捏得不成样子,上面鲜红的“68”分,刺眼得像一团火。
我叫林墨,高二,一个在老师和家长眼里都无可救药的差生。
我妈在旁边打着圆场,声音都快带着哭腔了:“建军,你少说两句,孩子压力也大。”
“压力?他有什么压力?吃我的穿我的,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结果呢?”林建军嗓门更大了,“我赚钱养家压力不大?我看他就是欠收拾!”
我听着这些重复了无数遍的话,心里的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说得轻巧,你以为现在上学跟你们那时候一样啊?”
“现在的题有多难你知道吗?你行你上啊!”
我梗着脖子吼了回去。
空气瞬间凝固。
我妈惊呆了,林建军也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一向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我,居然敢顶嘴。
几秒钟后,他气极反笑。
“好,好啊,林墨,你长本事了是吧?”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卷子狠狠拍在桌上。
“我上就我上!我明天就去你们学校办入学!我倒要看看,这破学到底有多难上!”
“我要是考得比你差,以后我再也不管你!”
“我要是考得比你好,你小子就给我老老实实退学,进厂打螺丝!”
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一言为定!”
林建军:“谁反悔谁是孙子!”
说完,他摔门进了自己房间,门被“砰”的一声巨响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妈,面面相觑。
我妈一脸忧愁地看着我:“小墨啊,你怎么能跟你爸这么说话呢,他那牛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心里也有些后悔。
但更多的是一种病态的、扭曲的期待。
我真的……很想看看我爸这个牛皮吹破天的男人,坐进教室里会是什么样。
他以为现在的知识,还是他当年那套“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吗?
第二天,我以为林建军只是说说气话。
毕竟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跑去跟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当同学,怎么想怎么离谱。
然而,当我早上背着书包准备出门时,却发现林建军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了沙发上。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甚至可以说是过分正式的白衬衫,西裤笔挺,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头发也明显是精心打理过,梳得油光水滑,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愣着干什么?还不走?”他瞥了我一眼,率先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我整个人都傻了。
他来真的?
去学校的路上,我感觉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尴尬。
林建军倒是昂首挺胸,一副视察工作的领导派头,对路人投来的奇异目光毫不在意。
到了校门口,保安大叔直接把他拦了下来。
“哎,同志,你找谁?家长不能随便进校的。”
林建军清了清嗓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我妈连夜托关系搞定的旁听证明。
“我不是家长,”他一脸严肃地对保安大叔说,“我是高二三班的新同学,林建军。”
保安大叔拿着那张证明,看了看林建军,又看了看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表情仿佛在说:这世界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走进教学楼,我恨不得把头塞进地缝里。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们身上,窃窃私语声和压抑不住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不是林墨吗?他旁边那个是他爸?”
“他爸来干嘛?开家长会?”
“不对啊,你看他爸那架势,怎么感觉是来上学的?”
林建军完全不受影响,甚至还颇有兴致地打量着走廊墙上的名人名言和光荣榜。
“这学校环境还不错嘛,”他点评道,“就是光荣榜上没我儿子的照片,有点可惜。”
我:“……”
我求求你闭嘴吧。
好不容易熬到了教室门口,班主任李老师已经在等着了。
李老师是个刚毕业没两年的年轻女老师,看到林建军,她的表情比校门口的保安大叔还要精彩。
“林……林先生,您真的要……”
“李老师是吧?”林建军主动伸出手,热情地握了上去,“以后我就是你班上的学生了,请多多指教。你可以叫我建军,或者老林。”
李老师的脸瞬间涨红,手足无措地抽回自己的手。
“不不不,叔叔,我……我还是叫您林先生吧。”
林建军大喇喇地走进教室,环视一圈,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最后一排我旁边的空位上。
他走过去,把公文包“啪”地一声放在桌上,然后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穿着白衬衫,梳着大背头,坐在高中教室里的中年男人。
我同桌,胖子张伟,悄悄凑过来,用气音问我:“墨哥,这是什么新玩法?行为艺术?”
我生无可恋地趴在了桌子上。
这哪里是行为艺术。
这分明是公开处刑。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以严厉著称的地中海大爷,人称“王灭绝”。
他夹着教案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鹤立鸡群的林建军。
王灭绝扶了扶眼镜,愣了三秒。
“这位……家长,您是……?”
没等我爸开口,班长就赶紧站起来解释了情况。
王灭绝听完,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林建军和我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林建军身上。
“勇气可嘉。”
他吐出四个字,便没再多问,翻开教案就开始上课。
“今天我们讲函数与导数,这是一个重点,也是一个难点。我们先来回顾一下昨天的内容,求函数f(x)=x³-3x在区间[-2,2]上的最值。”
王灭绝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我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林建军。
只见他坐得笔直,眉头紧锁,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我还真有点佩服他了。
这心理素质,不去当演员可惜了。
然而,他的帅气只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当王灭绝在黑板上写下一连串复杂的公式和符号,开始讲解求导、驻点、极值点的时候,我爸脸上的表情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一开始是严肃。
然后是困惑。
再然后是茫然。
最后,变成了呆滞。
他的眼神失去了焦点,仿佛灵魂已经出窍,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还坐在这里。
那支原本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的笔,也悄然滑落,滚到了地上。
他甚至都没有察觉。
“好,下面我们来看一道例题。”王灭绝写完板书,转过身来,“为了检验大家对新知识的掌握程度,我找一位同学来黑板上做一下。”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脸埋进书里。
除了一个人。
林建军。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灵魂出窍的姿势,呆呆地望着黑板,像一尊望夫石。
于是,在全班同学惊恐的注视下,王灭绝的手指,稳稳地指向了最后一排。
“那位新来的同学,林建军,你来做一下这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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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仿佛凝固了。
全班同学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在了我爸身上。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我爸一个激灵,像是被人从梦中摇醒,茫然地站了起来。
“老师,您……您叫我?”
王灭绝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黑板。
“上来,把这道题解出来。”
黑板上是一道崭新的函数题,比刚才那道例题还要复杂,各种符号和次方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爸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茫然变成了煞白。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怦怦”狂跳的声音。
我既希望他出丑,让他知道天高地厚,又隐隐觉得,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让自己的父亲下不来台,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
这种矛盾的心理,像两只手在撕扯我的心脏。
“怎么?不会?”王灭绝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
林建军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迈开沉重的步子,朝讲台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短短几米的距离,他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终于,他站到了讲台前。
他拿起粉笔,转身面对黑板。
然后,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开始有同学忍不住,发出了“噗嗤”的笑声。
虽然很快就憋了回去,但那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爸的背影,在我的视线里,显得无比僵硬和孤单。
他不再是那个在家里指点江山、意气风发的林建军,而只是一个被一道数学题难住的、可怜的中年男人。
终于,王灭绝失去了耐心。
“不会就说不会,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我爸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转过身。
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能滴出血来。
“老师……我……我不会。”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轰——”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压抑了许久的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他居然真的不会!”
“我还以为他多牛呢,原来是个青铜啊!”
“林墨,你爸也太逗了吧!”
嘲笑声,议论声,像无数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也扎在我爸的身上。
他握着粉笔的手在微微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低着头,不敢看讲台下任何一个人。
王灭绝冷哼一声:“坐回去。上课就要有上课的样子,不要以为年纪大就可以搞特殊。听不懂就认真听,不要开小差!”
我爸默默地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
他坐下的那一刻,我感觉他的整个身体都垮了。
曾经挺得笔直的腰杆,如今佝偻着,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接下来的整整一节课,他没有再抬起过头。
下课**响起,王灭绝前脚刚走,后脚教室就彻底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无数同学围了过来,名义上是“请教问题”,实际上就是来看笑话的。
“叔叔,您这笔记本怎么是空的呀?”
“叔叔,您刚才看黑板看得那么入神,是在参悟什么人生大道吗?”
“叔叔,您觉得是挣钱难,还是做函数题难啊?”
一句句带着讥讽的调侃,像刀子一样。
我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紧紧地抿着,一言不发。
我终于忍不住了。
“都给我滚开!”
我站起来,冲着那群人吼道。
围观的同学被我吓了一跳,悻悻地散开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我爸,他依然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爸……”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道歉?还是嘲笑?
似乎都不对。
就在这时,上课铃又响了。
第二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是个时髦的年轻女老师,她一进教室,也注意到了我爸这个特殊的存在。
但她比王灭절要委婉得多。
她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就开始了她的课程。
这节课讲的是一篇关于环保的阅读理解。
老师让大家先自己阅读一遍,然后找同学来翻译。
我以为我爸会继续保持沉默,没想到,当老师让大家自愿举手翻译第一段时,我爸的手,居然颤巍巍地举了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
英语老师也有些意外,她扶了扶眼镜,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好的,那位……林建军同学,请你来翻译一下第一段。”
我爸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拿着英语课本,眼睛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单词。
“The…earth…isour…mother…”他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发音带着浓重的中国口音,听起来格外滑稽。
“地球……是我们的……妈?”
“噗——”
不知道是谁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全班都笑疯了。
“哈哈哈哈,mother是妈妈的意思没错,但是这里应该翻译成‘母亲’吧!”
“神翻译啊!地球是我妈!”
“林墨,快叫地球一声姥姥!”
我爸的脸,瞬间又涨成了猪肝色。
他拿着课本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安静!”英语老师及时制止了大家的嘲笑,但她自己嘴角的笑意也快憋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用鼓励的语气对我爸说:“林同学,很勇敢。虽然翻译得不太准确,但敢于尝试就是好样的。请坐吧。”
我爸像被赦免了一样,迅速坐下,把头埋得比之前更低了。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忽然意识到,我爸可能真的……只是想证明自己。
他不是来搞笑的,也不是来捣乱的。
他是真的想赢下那个赌约,想在我面前,挽回他作为父亲的尊严。
只是,他用错了方式。
时代变了。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社会经验和所谓的“头脑”,在如今系统的、专业的知识体系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一整天的课程,对我爸来说,就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物理课,他听不懂牛顿三定律的微积分表达。
化学课,他分不清氧化还原和酸碱中和。
历史课,他把文艺复兴和工业革命搞混。
地理课,他以为喀斯特地貌是一种吃的……
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时,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
他不再假装听讲,也不再记笔记,只是靠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我看着他两鬓不知何时冒出的几根白发,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也许,我真的做错了。
我不该用那种方式去激怒他,不该让他用这种近乎自取其辱的方式,来面对自己的无知和衰老。
放学的**响起,我爸像是得到了解脱,抓起他的公文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那背影,仓皇得像是在逃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