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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蒋宁赶到海城时,天已经亮了。
四个小时的路程,她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
一路上,她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我的电话。
听筒里始终只有冰冷的机械提示。
她忽然想起,从前她的手机只要关机半小时,我就会找遍所有认识她的人。
我会砸开会议室的门,会堵住她的车,也会坐在公司楼下等一整夜。
可如今,她连我在海城住了几天都不知道。
副驾驶空荡荡的。
她却仿佛看见了生日宴上的我。
我没有抢哥哥的手表,没有掀翻蛋糕,也没有逼她补偿礼物。
我只是问她,记不记得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她说改天补给我。
我摇头,说不用了。
那时她以为我在欲擒故纵。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我不是不想要了,我是在告别。
疗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味。
顾蒋宁冲进大门,一眼看见医护人员推着病床从拐角出来。
病床上的人戴着氧气面罩,嘴角残留着没有擦净的血,宽大的病号服罩在身上,显得里面的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如果不是看见我手腕上那道旧伤,她几乎不敢认。
那是结婚第二年,她去医院接哥哥,我开车追她时留下的伤。
当时我抓着她的手说:“顾蒋宁,你看,你最后还是选了我。”
如今那道伤还在,我却已经不再需要她选了。
“明川!”
顾蒋宁冲过去,却被护士拦住:
“病人正在抢救,家属不能进去。”
“我是他的妻子。”
她紧紧跟着病床,眼底布满血丝:“马上安排转院,联系最好的医生。不管用什么药,不管花多少钱,必须救活他。”
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摘下口罩:“姜先生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激进治疗。他长期拖延,营养状况也很差。按照目前的恶化速度,他剩下的可能不是三个月。”
“那是多久?”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随时。”
两个字落下,顾蒋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不会。”
她摇了摇头。
“他身体一直很好。他从小到大连医院都很少进,他怎么可能......”
“身体好,不代表不会生病。”
医生打断她:“更不代表他不会死。”
护士拿来一份文件。
那是我提前签好的拒绝过度抢救意向书。
紧急联系人一栏,一片空白。
顾蒋宁盯着那个空白,半天没有动。
我曾经把她的号码设成唯一的紧急联系人。
结婚后第一次高烧,我故意不让佣人叫医生,只想看看她会不会回来。
她回来后骂我拿身体胡闹,可我抱着她不肯放,烧得神志不清,还在笑。
我说:“如果我真的快死了,你一定要来见我。”
她当时只觉得厌烦,没有回答。
现在,我真的快死了,却亲手把她从名单上删掉了。
抢救持续了两个小时。
顾蒋宁坐在走廊里,脚边还沾着一路赶来的泥水。
她从未如此狼狈。
闭上眼,全是那间被拆毁的画室。
被踩进泥里的画。
被她送给哥哥的手表。
还有那个夜晚,我坐在满地碎片里,轻声求她:“留下来陪我一次。”
那是我爱她十年,唯一一次没有争、没有抢,只是求她。
可她还是走了。
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
我被推进病房时,已经恢复了一点意识。
顾蒋宁守在床边,握住我的手。
我睁开眼,看了她很久。
她似乎在等我哭,等我骂,或者像从前那样死死抓住她,质问她为什么现在才来。
可我什么都没问。
我只是看向护士:
“抽屉里的东西,麻烦拿给她。”
护士取出一只小盒子,盒子里放着我的婚戒。
顾蒋宁没有接:“姜明川,你故意的是不是?”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故意躲到这里,就是想逼我来找你。”
我轻轻笑了一下。
她果然还是这样想。
哪怕到了这一刻,她也不愿意相信,我是真的不要她了。
“戒指还给你。”
“我不要。”
她重新握紧我的手,指尖在发抖:“我不知道你真的生病了。你为什么不把报告拿给我?为什么不说清楚?”
“我说过。”
我看着她。
“那天晚上,我问你,如果我也生病了呢。”
顾蒋宁的嘴唇动了动。
我替她把后面的话说完:“你说,我用过这一招了。你还说,就算我拿自己的身体威胁你,你也不会回来。”
她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结婚七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为我红眼。
从前我一定会高兴。
可现在,我只觉得疲惫。
“对不起。”
顾蒋宁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手背。
“明川,是我错了。我带你去最好的医院,我会找最好的医生。以后我留下陪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这句话,我等了七年。
可惜来得太晚了。
我慢慢抽回手。
“我想要你陪我的时候,你去陪他。”
“我想要那条手表的时候,你送给他。”
“我想让你相信我的时候,你说我是骗子。”
“现在我什么都不想要了。”
医生拿着紧急治疗同意书走进病房,告诉我,一旦再次出血,可能需要立即进行应急处置,最好由家属签字。
顾蒋宁立刻接过笔。
“我签。”
“等等。”
我叫住她。
随后转向护士:“麻烦替我联系律师,让他加快离婚诉讼。”
顾蒋宁握着笔,手背青筋暴起。
“你现在身体这样,还要跟我闹?”
“不是闹。”
我平静地看着她:“是我最后一件没办完的事。”
她的眼底终于露出恐惧。
“我不同意。”
“那就起诉。”
“姜明川!”
她红着眼,将同意书攥得发皱:
“我是你的妻子。”
我看向医生,平静地回答:“不是了。如果我死在今晚,也不需要她签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