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八百五十万拆迁款捐出去的那天，还在饭桌上念功德簿，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

念到自己名字时抬头看了我一眼。凌晨一点二十，大伯的电话进来。“江岩，

你爸说你要跟家里断绝关系？”“对。”“你怎么能这样？你爸妈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

”我没说话。“你爸说你因为他们把拆迁款捐了就生气，这也太……拜托，

那可是八百五十万啊。”我把电话挂了。他们都以为我是在心疼那八百五十万。没人想起来，

后坡村十七号那栋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第一章】那天下午四点，

我回了后坡村。院门没锁，堂屋里坐了七八个人，烟雾压在灯泡下面。

我妈周桂香坐在正中间，手里捧着一本红皮册子，念一个名字，停一下，让人应一声。

“江建军，八百五十万。”“周桂香，八百五十万。”她念第二遍的时候，

声音还往上扬了一下。我把车钥匙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妈，钱呢？”堂屋一静。

我妈把册子合上，拍了拍封面。“捐了。”“捐哪儿了。”“玄微观。吴大师亲自接的。

”我爸江建军从躺椅上坐起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喉咙里咯了一声。

“你弟的命在那上头呢。”“我弟什么命。”“大师说了，你弟这两年卡在一道坎上，

财帛压命，得散出去才过得去。”我妈的手在册子上来回抹，“你弟今年二十八，

工作换了四回，谈个对象人家要房要车，这不就是坎吗？”我蹲下来，

把地上一个倒了的塑料凳扶起来。“所以你们拿八百五十万给他买运气。

”“这钱是我跟你爸的拆迁款。”我爸把缸子往桌上一摁，水溅到桌布上，

“我们愿意咋花咋花。”“行。”我说，“那你们俩养老的钱呢？”我妈抬起头。

“你弟的婚房呢。”我接着问。她嘴角动了一下。“你那套。”我没听清。

“你那套市里的房子。”她说得比刚才清楚，“你一个人住一百三十平，

你弟结婚连张床都没有。你当哥的，你心里过得去？”屋里有人咳了一声。

我大伯家的小儿子在角落里玩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妈，我十六岁那年，你让我退学去工地，说家里只供得起一个。”“那不是没办法吗！

”“我没问你有没有办法。”我说，“我问你，那年我一个月挣一千八，寄回来一千五，

寄了六年，一共多少钱，你算过吗。”我妈的脸绷住了。“养你的钱不算钱？”“算。

”我说，“所以我寄了六年。”我爸把躺椅踢开，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

“你今天回来是要跟老子算账？”“不算。”我说，“算不清。

”我把柜子上的车钥匙拿回手里。“从今天起，咱们断了。生老病死，我按法律该出的出，

一分不多。别的事，别找我。”我妈的碗是从桌上抓起来摔的，碎在我脚边，

一块瓷片蹦到小腿上。“你个白眼狼！”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

墙上还贴着拆迁动迁的红色公告，边角被雨泡烂了，字还认得出来：签约期，

十一月二十五日截止。今天十一月十二。【第二章】我十六岁那年秋天，

开学第三天被我妈从教室里叫走。她在走廊上跟班主任说话，说家里困难。

班主任说这孩子成绩在年级前二十。我妈说前二十有什么用，又不能换钱。

回家路上她买了四根油条，给我两根。“你弟要上补习班。”她说，“一个学期四千八。

”我咬着油条，没说话。“你出去干两年，攒点钱，回来再念也不迟。”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四千八交出去的第二个月，我弟就被辅导班退回来了，钱没退。

我在南边一个工地跟了个和泥的班组。头半年手背上全是碱咬的口子，夜里痒，抓破了结壳，

第二天再裂。十八岁那年冬天工棚漏雪，我发高烧四十度，班长拿摩托把我送到镇医院，

挂了三天水，花了四百二。我给家里打电话，我妈接的。“你弟要买双鞋。”“我在医院。

”“多大的人了，还要人伺候？”电话挂了。那三年我回家三次。

每次我妈开门先往我手里看，看有没有袋子。真正对我好的只有我奶。

我奶江兰香一辈子没出过镇，耳朵背，做饭咸。二十一岁那年腊月，她把我叫到她那间偏房，

从床板下面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子。盒子里一本存折，三万二。“你别回来了。

”她把存折塞我手里，手背上全是老人斑，“在外头挣你自己的。”“奶，这钱你留着。

”“我留着给谁花？”她把我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回来，攥紧，“你爸妈心里头，你是外人。

”盒子底下还压着两张纸，折了四折，边都发黄。“这个你也拿着。”她说，“将来有用。

”我那时候没看，顺手塞进包里。三万二，我在工地边上租了间铁皮房，买了台二手搅拌机，

拉了十一个老乡，成立了第一个班组。那是二零一一年。现在是二零二五年。

我公司叫宏岩建工，劳务、装配式构件、建材，三块。去年产值十九亿，账上现金八亿多，

长期合作的开发商十一家。后坡旧改这个项目，总承包单位就是我们。我从来没跟家里提过。

我妈到现在都跟村里人说：我大儿子在外头工地上搬砖，三十五了还不结婚，没出息。

断亲那天的晚上十一点，我弟江浩砸我家门。“哥，开门。”我开了。他身上酒气，

领子歪着，后面站着个姑娘，白外套，踩着高跟鞋，眉头皱着往屋里看。

“这就是那套一百三十平？”姑娘说。“苏蔓，你先别说话。”江浩推我一下，“哥，

咱妈那脾气你知道，你别往心里去。你把这房子过给我，我妈说了，回头安置房下来，

分你一套。”“分我一套。”我重复了一遍。“三套呢！”他说，“你亏不了。

”苏蔓的高跟鞋在门口磕了两下。“江浩，你哥那工地上一天挣多少钱？”她看着我，

眼睛从我外套上扫下去，扫到鞋，“两百？三百？”江浩没接话。“你一个搬砖的，

占着一百三十平。”她说，“也不害臊。”我把门关了。隔着门板，苏蔓的声音还进来。

“这家人真逗。”【第三章】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大伯江建国堵在我公司楼下。

他不知道那是我公司。他以为那是我上班的地方。“江岩！”他穿了件皮夹克，

腋下夹着个人造革包，包角磨白了。“上来说。”我说。“不上去。”他把我往路边拽，

“楼上都是人，丢脸。”我站住了。“大伯，你有事说事。”“你跟你爸妈这事，太不像话。

”他从包里掏出半包烟，抽一根出来又塞回去，“老的捐点钱怎么了？那是功德。

你一个当儿子的，你就不能大度点？”“八百五十万。”“八百五十万也是你爸妈挣的！

”“那是房子拆的钱。”我说，“房子不是他们挣的。”“房子是你爷留下的！

”他嗓门拔高了，路过的几个人回头看，“轮到你头上有你什么事？”我没吭声。

他见我不接，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下来了。“岩儿，大伯跟你说实话。”“嗯。

”“大伯手里有个标段，垫资要两百万。你弟这边婚房的事，还有安置房分配的事，

大伯都能给你爸妈那边做主。”他拍我胳膊，“你出两百万，大伯保你分一套安置房，

怎么样？”我看着他。“你拿什么保。”“大伯在这行里头混了二十年！”他的下巴抬起来，

“后坡这个项目的总包你知道谁吗？宏岩建工。宏岩那个江总，我跟他一桌喝过酒，

人家还给我敬过茶。”我胃里顶了一下，想笑，咽回去了。“哪一桌。”“前年冬天，

天悦酒楼。”他说得很顺，“五人一桌，我坐他左手边。”天悦酒楼。前年冬天。

那顿饭我记得，是我们给挂靠劳务队开的年终会，三十四桌。“大伯。”我说，“那两百万，

我出不了。”他的脸立刻下来。“你装什么穷？”“我真穷。”“你一个月万把块钱，

一百三十平的房子哪来的？”他盯住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房子是不是贷款？

你是不是还欠着一**债？”“是。”我说。“那就老实点！”他把包夹紧，

“你妈昨天在村口哭了半个钟头，说养了个畜生。你知不知道全村都在看？”“知道了。

”“你这就完了？”“完了。”他气得一脚踢在路边的绿化带上，土溅到他自己裤腿上。

我往回走。玻璃门拉开的时候，宋平从里面迎出来，手里一叠文件。“江总，

后坡那边的签约材料我核过了。”大伯在后面站着。我听见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你叫他什么？”宋平没理他，接着说：“十七号那户，权属登记人是您本人，

必须本人到场。拆迁办的钱经理昨天打了三遍电话，想找您确认。”我回头看了一眼大伯。

他的嘴张着，皮夹克的拉链被他自己攥在手里。“宋平。”我说。“在。”“该走的流程，

一步不少。该到的人，一个不多。”【第四章】十一月十四号上午，后坡旧改签约大厅。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挤了一片人。我没进去，坐在对面那家早餐铺里，隔着玻璃看。

我爸穿了件新夹克，领口的吊牌没剪。我妈手里捏着户口本和一个塑料文件袋，袋子鼓鼓的，

边上还夹了一本红皮册子——她把功德簿也带来了。江浩跟在后面，手机举着在拍。

大伯在旁边抽烟，烟灰掉在他自己鞋面上。九点整，三号窗口叫号。我妈冲在最前面，

把文件袋往台面上一拍。“后坡村十七号！”窗口里的办事员低头翻材料，

翻到第二页停住了。“这户的权属人不是您。”“我是户主！”“户主和产权人不是一回事。

”办事员把屏幕转了半个角度，“房屋所有权人，江岩。

”我在玻璃这边看见我妈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你念错了。”“江岩。

二零一五年八月十一号登记的。赠与过户，带公证。”我妈的手还按在那个文件袋上，

没拿起来，也没松开。“不可能。”“您可以调档案。”办事员说，

“补偿协议签约人必须是产权人本人，或者产权人书面委托的**人。您这边都不具备。

”我爸从后面挤上来，把我妈往旁边扯开。“同志，我是他爸。”“那也不行。

”“八百五十万我都领了！”我爸的声音抖，“钱我都领了，你跟我说我不是产权人？

”钱卫东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江建军吧。”他说，“您领的那八百五十万，

是搬迁奖励、装修补偿和临时安置过渡费，这几项按实际居住人和户籍核算，

打到您账上没问题。房屋本体补偿款一千二百万，还有三套安置房，那是房屋所有权对价。

”“什么意思。”“所有权是您儿子的。”钱卫东喝了一口水，“这一块，得他签。

”我妈的功德簿掉在地上，摔开了，风从门口灌进来，一页一页往后翻。

她这才想起来二零一五年那回事。二零一五年，我爸在镇东头那个地下赌局输了六十八万，

借了两分五的利，催债的人往我家院墙上泼过油漆。他找人问办法，

人家说赶紧把房子转出去，转给没负债的人，法院查封不了。那年我刚满十八，

在南边工地上。他给我打电话，三天打了十九个。我回去那天，他在堂屋里跪下了，

裤腿上一层灰。“儿子，走个形式。”他说，“等事过去，爸转回来。”我说行。

公证处的人我记得，一个戴老花镜的女同志，让我念了一遍声明。

出来以后我妈在门口给我一袋橘子。那是我这辈子她唯一一次主动给我东西。后来债还完了，

没人提过转回来的事。再后来我被赶出门，这事就彻底没人提。我自己都忘了。

直到今年十月，老房子要拆，我把奶留给我的那个铁皮饼干盒翻出来找她那张照片。

盒子底下那两张折了四折的纸，我展开了。一张是赠与公证书。一张是不动产登记证明。

我奶一个字都不认识。她替我收了十年。【第五章】当天下午三点，

我爸拉着横幅到了我公司楼下。红布黑字，白漆刷的，字歪：不孝子江岩霸占父母房产。

我妈坐在横幅前面的马路牙子上拍大腿，哭声一阵一阵往上走，中间还要换气。

江浩举着手机在旁边录，一边录一边喊：“大家都看看！”保安队长上来问我怎么办。

“别碰人。”我说，“报警，走正规程序。让他们在那儿待着。”“江总，门口是主干道。

”“通知物业调一队交通疏导，围栏拉开，别影响行人。”警察来得很快。我妈看见警车，

哭声停了半秒，又更大了。“警察同志！他抢我房子！”“哪个房子。”“后坡十七号！

”“产权登记在谁名下？”“在他名下！”我妈的手指头戳着楼上，“可那是我们家的房！

”“登记在他名下，法律上就是他的。”“那是我们当年为了躲债才转给他的！”我爸插话，

“不算真给他！”警察看了他一眼。“您的意思是，当年为了规避法院执行，虚假转移财产？

”我爸的嘴立刻闭上了。我妈拽他袖子，拽得很急。笔录做完，警察让我也下来补个材料。

我带了两张纸。一张公证书，一张登记证明。我妈看见那两张纸的时候，一步冲上来要抓。

我把手往后一收，她指甲划在我手背上，划出两道白印子。“这纸哪来的！”她喊，

“这纸怎么在你手里！”“我奶给我的。”她愣住了。

“你奶……”“二零一五年八月二十号，她从你抽屉里拿走的。”我说，“她给我的时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