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揽着我走到内室门口。碧珠还抱着那个檀木盒子,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陛、陛下……”她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萧衍却看都没看她。
他盯着那个盒子。
烛光下,檀木盒盖上那行刻字清晰可见:“若有人得见此盒,代我问他——那年梅树下,他说的那句话,可还作数?”
空气凝固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砸在耳膜上,震得脑袋嗡嗡作响。
萧衍松开了我。
他走到碧珠面前,弯腰,拿起盒子。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哪儿来的?”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碧珠已经吓傻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是臣妾找到的。”我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在佛堂地砖下。”
萧衍转头看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深得像寒潭,潭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沈皇后……的遗物。”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冷又空,在寂静的殿里荡开,听得人脊背发凉。
“遗物。”他重复这两个字,指尖摩挲着盒盖上的刻字,“她倒是会给自己留后路。”
他打开盒子。
梅香扑鼻而来。
他拿出那枚并蒂海棠玉佩,对着烛光看了很久。羊脂玉温润的光泽映在他瞳孔里,那一刻,我好像看见有什么东西……碎了。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又拿出那沓信。
他没有立刻看,只是用指尖捻了捻厚度,然后抬眼看向我:“你看了吗?”
“臣妾……还没来得及。”
这是真话。我只看了第一句。
萧衍盯着我,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半晌,他忽然把信递过来。
“看。”他说。
我愣住了。
“朕让你看。”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不是想知道沈鸢怎么死的吗?自己看。”
我手指发颤,接过那沓信。
最上面那封,就是我看过开头的那封。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往下读:
“阿凛,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但听着——我不是自杀。是有人要我死。
而那个人,此刻正坐在龙椅上,看着你读这封信。
三年前,我发现了一件事——萧衍不是先帝血脉。他的生母是当年宠冠后宫的丽妃,而丽妃在入宫前,曾与北狄大王有私。先帝晚年那场‘风寒’,不是天灾,是人祸。
我本打算带着证据去找你。可消息走漏了。萧衍把我关起来,关在栖凰殿里,整整三年。
他每天来看我,带着那种温柔的、残忍的笑,问我后不后悔。他说只要我肯低头,肯说一句‘我爱你’,他就放我出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说。
不是不想活。是不能说。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说了,他会立刻杀了我——一个‘爱’他的女人突然暴毙,总比一个掌握他身世秘密的皇后‘自杀’来得可信。
所以我等。等一个机会。
去年冬天,他终于松口,准我去梅园。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踏出栖凰殿。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梅园偏僻,最适合‘意外身亡’。
但我还是去了。
因为谢凛,那天我收到消息,你回来了。你就在宫墙外。如果我死在梅园,至少……你会听见风声。
金簪是我自己带的。可我原本没想用它自杀——我想用它挟持萧衍,逼他放我走。
但我没机会。
我站在梅树下回头时,看见的不是萧衍,是他身后那个影卫。影卫手里拿着弩箭,箭头对着我的心口。
萧衍笑着对我说:‘阿鸢,你看,朕给过你机会。’
然后他抬手。
影卫的箭射偏了——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手抖。箭擦过我脖颈,钉在梅树上。血喷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萧衍说:‘啧,不完美了。’
我倒下时,最后看见的,是他弯腰捡起我那支金簪,轻轻**我喉咙的伤口里。
‘这样好看些。’他说。
阿凛,这就是真相。
如果你还念着当年情分……替我报仇。
若不能,至少别让他知道,你知道了。
因为这条毒蛇,会咬死所有靠近秘密的人。”
信到这里结束。
最后一行字写得有些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
“还有,小心苏晚——如果她还活着的话。那孩子……也许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我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孩子……”我喃喃重复,“什么孩子?”
萧衍弯腰捡起信。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可他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平静得像在读什么无关紧要的奏折。
直到看到最后那句“小心苏晚——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他指尖顿了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苏晚。”他轻声唤我的名字,“你今年多大了?”
我喉咙发紧:“臣妾……不知。教引嬷嬷说,入宫时约莫十六,如今三年过去了,该是十九。”
“十九。”他重复这个数字,“沈鸢死的那年,也是十九。”
他走近一步。
我下意识后退,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你左胸口那块疤,”他盯着我,“怎么来的?”
“臣妾说过,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笑了,那笑容又冷又艳,“那朕帮你回忆回忆——十九年前,北疆战乱。丽妃娘家的一支私兵护送一个女婴南逃,途中遭山匪劫杀。女婴被抛下悬崖,侥幸挂在树杈上活了下来,但左胸口被断裂的树枝贯穿,留下一道疤。”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
我退无可退,背脊紧紧贴着墙,冰冷的触感透过衣衫刺进来。
“那个女婴,”他停在我面前,伸手,指尖虚虚点在我左胸口那道疤的位置,“本该是北狄大王的女儿。却被丽妃偷梁换柱,送进沈家,成了沈鸢的陪嫁丫鬟所出的‘庶女’。”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鸢的……庶妹?
“可惜啊,”萧衍的手指轻轻划过那道疤,“沈鸢不知道。她一直以为,那个比她小五岁的庶妹,三岁那年就病死了。可她不知道,那孩子没死——被人救走,养在民间,直到三年前,因为长得太像她,被朕的人找到,送进了宫。”
他俯身,气息喷在我耳畔:
“苏晚。你不姓苏。你姓沈。你是沈鸢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知道朕身世秘密的,活着的证人。”
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现在明白了吗?”他直起身,眼底那点笑意冰冷刺骨,“为什么朕留着你。为什么朕让你学她。为什么朕不杀你。”
他转身,踱步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因为杀了你,这秘密就真的没人知道了。”他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可留着你,朕又睡不着——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想起来?想起来你三岁前在沈家见过的那些事,想起来丽妃当年偷偷去沈家看望你生母时说的话……”
他忽然回头。
烛光里,他的侧脸线条锋利得像刀。
“所以朕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好办法。”他走回我面前,伸手捏住我下巴,“朕把你养成沈鸢的样子。让你日日学她,夜夜梦她。朕要把你变成她——这样就算你想起来什么,也会以为那是沈鸢的记忆。”
他指尖用力,我疼得吸了口冷气。
“可朕没想到,”他盯着我的眼睛,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你居然不想做她。”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今夜在佛堂,你擦掉了那颗痣。”他松开手,转而用指腹摩挲我眼角那团红印,“方才朕进来时,你脸上干干净净,一点她的痕迹都没有。”
他笑了。
笑得我毛骨悚然。
“苏晚,你告诉朕——你想起来了吗?”
我想起来了吗?
我不知道。
那些破碎的、模糊的片段——大火,哭喊,有人把我推下山崖,树枝刺穿胸口的剧痛……这些年来偶尔会闪现,可我总以为那是噩梦。
因为教引嬷嬷说,我入宫前发过高烧,烧坏了脑子。
“臣妾……”我声音嘶哑,“臣妾什么都不记得。”
“是吗?”萧衍挑眉,“那这盒子怎么解释?佛堂地砖下的机关,连朕都不知道——沈鸢只告诉过一个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她那个三岁就‘病死’的庶妹。”
我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脑子里那个声音开始尖叫:【警告!世界观数据冲突!身份信息重新载入中——】
剧痛袭来。
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撬开我的头骨,往里面灌滚烫的岩浆。无数碎片般的画面汹涌而来——
青石板路,小女孩追着风筝跑。温暖的怀抱,女人哼着歌。漫天的火,凄厉的惨叫。还有……悬崖边,有人把我塞进树洞,低声说:“活下去。等你长大了,去京城沈家,找你姐姐……”
姐姐。
沈鸢。
“啊——”我抱住头,疼得蜷缩起来。
萧衍蹲下身,冷冷看着我。
“想起来了?”他问。
我没回答。
因为下一个画面,是梅园。
雪地,鲜血,女人握着金簪倒下。而站在她身后的男人转过身来——
是萧衍。
那张脸,和此刻蹲在我面前的脸,一模一样。
只是梅园里的他,脸上沾着血,笑得温柔又残忍。
“真可惜。”他说,“你们姐妹俩,都这么倔。”
记忆到这里断了。
我趴在地上,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
“陛下……”碧珠扑过来扶我,眼泪掉在我手背上,“娘娘她……”
“出去。”萧衍看都没看她。
碧珠不肯走。
萧衍抬眼,目光冰凉:“朕让你出去。”
碧珠咬着唇,看看我,又看看萧衍,最后还是红着眼眶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
现在,真的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萧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苏晚——或者说,沈晚。”他唤出那个陌生的名字,“现在你知道了。你是沈鸢的妹妹,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能指认朕身世的人。”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枚并蒂海棠玉佩。
“这玉佩是谢凛送沈鸢的定情信物,一对。”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另一枚在谢凛那里。如果你拿着这枚玉佩去找他,告诉他一切——你觉得,他会信吗?”
我撑起身子,靠着墙,抬头看他。
“陛下想说什么?”
“朕想说,”他把玉佩抛过来,我下意识接住,“三日后宫宴,谢凛会在。你可以试着告诉他真相——如果你觉得,他保得住你的话。”
我握紧玉佩。
羊脂玉贴着掌心,冰凉。
“陛下是在试探臣妾?”我问。
“是。”他坦然承认,“朕想看看,你到底有多想活。是想继续做朕的容妃,安稳度日——还是想拿着这烫手山芋,去找你那‘姐夫’?”
他用了“姐夫”这个词。
带着嘲讽。
“臣妾若选了后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会当场杀了臣妾吗?”
萧衍笑了。
“不会。”他说,“宫宴上杀人,太不体面。但朕可以保证——你会‘病逝’,在一个月内。悄无声息,没人会追究。”
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谢凛。镇北王再有权势,也救不了一个‘病逝’的宫妃。”
我明白了。
这是一场赌局。
赌注是我的命。
我若乖乖做容妃,他可以留我活着,当作一个有趣的玩具。
我若敢向谢凛求助,他就会让我“合理”地消失。
“陛下为什么给臣妾选择?”我问。
萧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
“因为沈鸢临死前,对朕说了一句话。”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她说:‘你永远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因为你不敢。’”
他看向我,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朕想证明她错了。”
我握紧玉佩,指节泛白。
“臣妾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萧衍转身,走向殿门,“宫宴之前,给朕答案。”
他在门口停住,没回头。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沈鸢信里说,她原本没想自杀。是影卫的箭射偏了。”
他顿了顿。
“那不是意外。是朕故意让影卫射偏的。”
我猛地抬头。
“为什么?”
萧衍侧过脸,烛光在他鼻梁上投下锋利的阴影。
“因为朕想看看,她会不会求饶。”他说,“朕等了她七年,等她一句软话。可她到死都没有。”
他拉开门。
风雪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
“苏晚,别学她。”
殿门合拢。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握着那枚玉佩,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碧珠冲进来,抱着我哭:“娘娘,您没事吧?陛下他……”
“我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碧珠,去拿胭脂来。”
“娘娘?”
“我要点痣。”我说,“右眼角下,一颗泪痣。”
碧珠愣愣地看着我。
“快去。”
她抹了把眼泪,转身去拿妆匣。
我撑着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左胸口衣襟散开,露出那道狰狞的疤。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
有恨。
有不甘。
我抬手,指尖抚过右眼角下。
这里该有一颗痣。
一颗属于沈晚的痣——不是沈鸢的妹妹,不是苏晚,不是容妃。
是沈晚。
那个本该在十九年前就死了,却侥幸活下来的,沈家的女儿。
碧珠拿来胭脂盒。
我蘸了一点,对着镜子,在右眼角下轻轻一点。
鲜红的一点。
像血。
也像泪。
“娘娘,”碧珠哽咽着问,“您选好了吗?”
选好了吗?
是继续做容妃,苟且偷生。
还是赌上性命,去揭穿一个滔天秘密?
我望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那个眼角多了一颗泪痣,眼神里烧着火焰的女人。
然后我笑了。
“碧珠,”我说,“三日后宫宴,我要穿那件月白蹙金海棠纹宫装。”
碧珠倒吸一口冷气:“可那是皇后娘娘的……”
“不。”我打断她,“那是我姐姐的。”
我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风雪还在呼啸。
可我知道,有个人此刻也醒着。
谢凛。
他一定在等。
等我拿着这枚玉佩,去找他。
等我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阿鸢,是怎么死的。
等我……把这场宫宴,变成一场葬礼的序幕。
我握紧玉佩。
羊脂玉的冰凉顺着掌心蔓延,可我心里烧着一把火。
沈鸢,你看着。
你不敢做的事,我敢。
你等不到的真相,我等到了。
你报不了的仇——
我来报。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寅时了。
离宫宴,还有两天一夜。
而我手中这枚玉佩,像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我低头,看着玉佩上那对并蒂海棠。
花开并蒂,本应同生共死。
可姐姐,你死了。
我还活着。
那就让我替你活。
活得张扬,活得惨烈,活到……把那些该下地狱的人,一个个送下去为止。
镜子里,那颗新点的泪痣在烛光下红得刺眼。
像在泣血。
也像在燃烧。
【第三章完,终极悬念引爆】
宫宴当夜,月华如水。
我穿着那件月白蹙金海棠纹宫装踏入大殿时,满殿寂静了一瞬。
太像了。
像到那些见过沈鸢的老臣,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萧衍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朝服,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他身侧坐着新晋的贵妃,一个眉眼娇媚的江南女子,此刻正咬着唇,眼神里的嫉妒藏都藏不住。
我没看她。
我的目光穿过满殿灯火,落在左下首那个位置上。
谢凛坐在那儿。
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腰佩长剑,坐姿笔直如松。他也看着我,从发髻到鞋尖,一寸寸地看。当视线落在我右眼角下那颗泪痣时,他瞳孔骤然收缩。
我对他笑了笑。
不是沈鸢那种温婉的笑,是带着挑衅的、眼角眉梢都挑着的笑。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宴至中途,歌舞升平。
萧衍忽然开口:“容妃,前些日子你不是说,新谱了一支曲子?不如趁此机会,奏与诸位爱卿听听。”
满殿目光聚焦过来。
我起身,福了一礼:“臣妾遵旨。”
宫人抬上琴。
还是那架七弦焦尾琴,琴身上的血渍已经擦干净了,可有些痕迹一旦留下,就再也抹不掉。
我坐下,指尖抚过琴弦。
“此曲名为……”我抬眼,看向谢凛,“《棠棣》。”
谢凛浑身一震。
棠棣,即棠梨。《诗经》有云: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姐姐与妹妹,本该如棠棣并开。
可我们一个死在梅园,一个活在牢笼。
我拨响第一个音。
不是《梅雪吟》那种孤高傲绝,也不是我从前弹的那种温顺怯懦。这首曲子是我这三日自己谱的——用沈鸢留下的那些未完成的乐谱碎片,用我记忆里那些破碎的画面,用胸口那道疤里埋着的痛楚和恨意。
琴音起,如金戈铁马。
满殿哗然。
宫宴上奏这种杀伐之音,是大忌。
可萧衍没喊停。
他端着酒杯,靠在龙椅上,唇角噙着一丝笑,像是早料到我会这么干。
琴音愈急。
如暴雨倾盆,如刀剑相击。我在琴音里看见那场大火,看见悬崖,看见梅园的血,看见姐姐倒下的身影——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我双手按在弦上,掌心被琴弦割破,血渗出来。
满殿死寂。
谢凛猛地站起身。
“容妃此曲……”他声音嘶哑,“是何意境?”
我抬眼看他。
“是复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地在殿内回荡,“是一个妹妹,为她死去的姐姐,谱的复仇之曲。”
满殿倒吸冷气。
萧衍笑了。
他放下酒杯,慢悠悠地鼓掌:“好。好一曲《棠棣》。容妃有心了。”
他顿了顿,看向谢凛:“谢卿觉得如何?”
谢凛盯着我,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臣……”他喉结滚了滚,“臣想起一位故人。”
“哦?”萧衍挑眉,“哪位故人?”
谢凛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一字一句:“那位故人曾说过——若有人为她谱此杀伐之音,她必以命相酬。”
我笑了。
站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枚并蒂海棠玉佩。
灯火下,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
满殿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枚玉佩上——尤其是那些认得这玉佩的老臣,脸色瞬间变了。
“此玉佩,”我朗声说,“是臣妾近日所得。据说是当年沈皇后心爱之物。”
我抬眼,看向谢凛:“王爷腰间那枚,可是与此玉佩成对?”
谢凛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他腰间那枚玉佩在烛光下,和我手中这枚一模一样。
并蒂海棠,花开两朵。
“是。”他沉声说。
“那真是巧了。”我笑了,转身看向萧衍,“陛下,臣妾听闻——此玉佩原有一对,沈皇后那枚随她下葬了。可为何,臣妾手中这枚,会出现在佛堂地砖下?”
萧衍脸上的笑容淡了。
“容妃想问什么?”
“臣妾想问——”我握紧玉佩,指甲嵌进掌心,“沈皇后,真的是自杀吗?”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殿外风声呼啸,吹得窗棂哐哐作响。
谢凛的剑,出鞘三寸。
寒光凛冽。
萧衍缓缓站起身。
他一步一步走下玉阶,走到我面前。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双凤眼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苏晚,”他轻声唤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妾知道。”我仰起脸,直视他的眼睛,“臣妾在问——臣妾的姐姐沈鸢,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姐姐?”萧衍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容妃怕是糊涂了。沈皇后是沈家嫡女,你一个姓苏的孤女,何来姐妹?”
我从怀中取出那封信。
沈鸢的绝笔信。
“因为这上面写着,”我展开信纸,让烛光照亮那行字,“‘小心苏晚——如果她还活着的话。那孩子……也许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我抬眼,看向满殿文武。
“臣妾不姓苏。臣妾姓沈,名晚。是沈鸢同父异母的庶妹——也是十九年前,本该死在北疆的那个女婴。”
哗然。
满殿哗然。
老臣们交头接耳,震惊、怀疑、恐惧的目光如箭矢般射来。
谢凛的剑,彻底出鞘。
他踏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陛下,”他声音沉冷如铁,“容妃所言,可是真的?”
萧衍没看他。
他只是盯着我,眼底的情绪翻涌如潮——有愤怒,有欣赏,有杀意,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沈晚。”他唤出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什么美味,“你果然没让朕失望。”
他忽然伸手。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杀我。
可他只是从我手中拿走了那封信。
就着烛火,他当着满殿文武的面,将那封信点燃。
火苗蹿起来,吞噬了沈鸢的字迹,那些血泪写成的真相,在火焰中化作灰烬。
“容妃病了。”他平静地说,“癔症发作,胡言乱语。来人——”
殿外涌进禁卫。
“将容妃带下去,好生‘照料’。”他加重了“照料”二字,“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禁卫上前。
谢凛的剑横在我身前。
“谁敢?”
剑锋寒光凛冽。
禁卫们停住了。
萧衍笑了。
“谢卿这是要抗旨?”
“臣只是想求一个真相。”谢凛盯着他,“沈皇后到底是怎么死的?”
“朕说了,”萧衍声音冷下来,“她是自杀。”
“那这封信呢?”谢凛指向那些飘落的灰烬,“那里面写的——”
“一封疯子的遗书。”萧衍打断他,“沈鸢死前神志不清,写些胡话,有何稀奇?”
他顿了顿,看向我:“至于容妃——她不过是看了疯子的信,自己也疯了。谢卿难道要为一个疯子,与朕为敌?”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谢凛。
看他手中的剑。看他绷紧的下颌。看他眼底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
然后,谢凛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收了剑。
“陛下说的是。”他垂下眼,“是臣失态了。”
萧衍笑了:“谢卿明白就好。”
他挥手。
禁卫上前,抓住我的手臂。
我没挣扎。
只是看着谢凛。
他看着地面,没有看我。
可就在我被拖出殿门的前一刻,我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
“等。”
只有一个字。
轻得像叹息。
可我听见了。
我被拖出大殿,拖进寒冷的夜风里。
宫宴的灯火在身后渐行渐远,丝竹声被风声淹没。
而我知道——
这只是开始。
这场赌局,我押上了性命。
而现在,该开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