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往事
“当啷！”
孙妙手一抖，茶杯险些从手上掉落。
她刚流产那会，偶尔会做梦，梦里有个小女孩，哭着喊妈妈。
那还是十多年前的事。
孙妙以优异的成绩考上江城大学，选择了心仪的设计专业。
她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父亲，母亲没什么特长，带着她这个小拖油瓶也不好再嫁，只能靠自己打零工努力将她拉扯大。
那些年，母亲在制衣厂踩过缝纫机，在餐馆后厨洗过碗，在超市当过收银员，只要能挣到钱，什么活她都干。
孙妙不是不懂事的人，上了大学之后几乎没有再问家里要钱，靠着助学金，奖学金，还有自己接的一些私活赚取生活费。
她把每一分钱都算的很清楚，不跟人聚餐，也不出去旅游，尽可能地存下更多的钱。
江城是个好城市，等她毕业她要留在这边发展，买一间带阳台的小房子，把母亲也接过来住。
孙妙是这样想的。
但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大二那年冬天，她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
“是孙秀英家属吗？病人肾脏衰竭，血肌酐已经突破700了，必须马上转上级医院透析，再拖下去要出人命了！”
她急忙请了假赶回老家，母亲转到省里的大医院里，主治医师找她谈话，说她母亲的情况，肾脏已经完全无法工作了，需要终身透析。
孙妙偏头，看向病房中插着好多管子，意识不清的母亲。
“或者，也可以考虑换肾，现在正好有合适的肾源，只是这手术费......”
主治医师报了一个天价数字。
孙妙打开手机余额，发现连零头都够不上。
她被迫休学，白天在餐馆当服务员，端盘子、擦桌子、应付挑剔的客人，一站就是八九个小时，腿肿得按下去一个坑。
晚上去夜场推销酒水，穿着酒吧统一配发的短裙，踩着不合脚的高跟鞋，端着托盘在卡座之间穿梭。
方秘书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她的。
她去医院探望母亲时，他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站在长廊里，面对孙妙的茫然，他只是平静地递过一张名片——
天盛集团董事长秘书。
“孙**，你很幸运，张总说了，愿意承担你母亲的全部医疗费用。”
孙妙突然明白了什么，捏着名片的手指无意识紧了紧。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条件是什么？”
方秘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张总身边，缺一位知心人。”
“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现实并没有给孙妙太多的考虑时间，当天下午，母亲的情况再次恶化，被送进了ICU抢救。
“......最好是立刻换肾。”肾内科主任无奈的下达了结论。
孙妙没有选择的余地，她只能拿出那张名片，拨通了那个号码。
——
总统套房里，孙妙见到了这位张建柏，张总。
他早已不再年轻，岁数都能做她爹了，身形也有些圆润，和小说里女主角遇到的霸道总裁完全不一样。
孙妙自嘲的想，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有闲工夫想这些有的没的，幻想自己能遇到男主角吗？别做梦了。
张总从文件里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女，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令孙妙浑身不自在。
“大学生？”他随手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冲她招了招手，随意问道：“学什么的？”
“设计。”孙妙已经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她没得选。
她走了过去。
“搞艺术的。”张总站起来，个子还没她高，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长得确实不错，当时没看走眼，值这个价。”
孙妙强忍着心中的恶心感，勉强笑了笑。
后面的事，她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为了讨这个老男人的欢心，学着电影里的样子，简直发挥了毕生演技。
事实证明这招对男人还是挺有用的，对方不仅承担了母亲的全部医药费，还额外给了她一张卡，说是给她的生活费。
母亲的病在一天天好转，排上了合适的肾源，手术日期也定了。
她以为自己的生活终于开始好起来了。
可那个月，她的月事没有来。
想到男人为了体验，总是不做措施，让她事后吃药，她脸色白了白。
上次结束后，她吃药了吗？
买了好几根不同品牌的验孕棒，又偷偷摸摸地去了城东的一家妇幼保健院，终于确认，她真的怀孕了。
要不要？
这个孩子要是生下来，会是男孩女孩？长得像谁？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自己的处境都这么差了，怎么才能照顾好这个突如其来的生命？
又想到流产的坏处，想到私生子的处境，想到张总的妻子，这些繁杂的心绪不断涌现，弄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决定再等等，再好好想想。
但她太小看张总的信息渠道了。
她以为只要自己不说，就没有人知道。
可方秘书还是找到了她。
走进私立医院的VIP通道，护士领着她抽了血，直到医生在她肚子上抹了耦合剂，探头贴上了她月份尚小的肚子。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医生，正要问些什么，医生已经转过头，对着旁边的屏幕说了句什么，随后门打开了，暗室透进来白炽灯的冷光。
张总逆着光走进来，看都没看躺在床上的孙妙一眼，径直走到医生旁，期待地盯着屏幕。
“怎么样？”
医生沉默了一会，探头在孙妙肚子上转了个方向。
“张总，这个......”医生有些犹豫，“是个女孩。”
暗室里安静了一瞬。
孙妙躺在那里，肚子上的耦合剂还没有擦干，却见张总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淡了下来。
他“啧”了一声，失望地瞥了一眼床上的少女，随意摆了摆手道：“处理了吧。”
像张建柏这样的中年男人，主动贴上来的女人不会少，私生子女都能凑成一个足球队了吧。
她这种不值钱的玩物怀的女儿，自然是没有任何价值。
她懂的，她当然懂的。
可是为什么，真正听到意料之中的结果时，她还是......
她又抽了几张纸，擦掉了不知何时流出的眼泪。
医生没有多说，待少女穿戴整齐后，方秘书早已等在门口。
他递给她一个信封，“孙**，张总的意思，您应该明白。”
孙妙接过信封，她知道，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张总既然发了话，她已别无选择。
许是命运终于看不下去了，让在她失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后，遇到了时锦欢和谢孤鸿。
托那枚铜钱的福，她从当时的情境下脱身顺利的几乎不可思议。
她向方秘书提出解约，张总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许是觉得她怀了个女儿，不是个能生儿子的料；又或许，是她动了手术伤了颜色，对方厌弃了她。
总之，她成功回到了校园，在导师的帮助下重新补上了课业。
后来她遇到了秦风，生下了晓宇，这女孩便再没有来过她梦中。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就连她的丈夫都不知道！
惊慌间，孙妙环顾四周，索性少女声音放的极轻，并没有佣人注意到这边。
她心脏狂跳，看向时锦欢。女孩依旧安静地坐着，眼神清澈，似乎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大反应。
“你......”孙妙声音干涩，深吸一口气，“书房，我们换个地方说。”
时锦欢顺从地起身，身形有些不稳。孙妙下意识想扶，女孩却自然地搭了一下她的手臂借力，指尖冰凉。
关上门，孙妙紧盯着时锦欢，试图从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找出破绽，“你到底是......”她顿了顿，换了问法，“罢了，你说当年，难道......”
时锦欢微微喘了口气，似乎短短路程也耗了她不少力气。她抬眼看向孙妙，眼神依旧干净，说出的话却不再掩饰：“是的阿姨，当年我就你身旁看到了那个女孩，和现在在您儿子身旁的，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补充道：“当然，如果您不信，或者觉得代价太高，我可以立刻离开。只是......”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几分真挚的惋惜，“秦小公子身边的‘小朋友’，好像越来越舍不得离开弟弟了呢。婴灵执念渐深，虽无心害人，但长久沾染生人阳气，对双方......都不太好。”
这话听着是陈述利害，却精准地刺中了孙妙最深的恐惧。
她看着时锦欢苍白却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这女孩绝非表面那般柔弱可欺。示弱是她的保护色，也是她最有效的武器，看似坦诚，实则已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孙妙背脊漫开一层寒意，但想到昏迷不醒的儿子......不由得闭了闭眼。
“我信你。”再睁开时，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时锦欢像是预料到她的决定，只是微微一笑。
“说说看，那孩子......你打算怎么解决？”
她没有说的是，若是对方不答应，她就会搬出师父来，欠师父的因果不还，对孙妙也没有好处。
她有的是办法让她答应，只不过，总要从最温和的开始。
“我会将她超度，作为代价，除了钱，我还要......你的功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