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禾。
没有姓。
或者说,我的姓氏,是一座埋葬了我父母的坟墓。
十八岁那年,家破人亡,我辗转流落,最后被一纸契约,卖进了连地图都找不到的深山。
我以为我的终点是某个陌生男人的床笫,却没想到,掀开我头巾的那张脸,正是我午夜梦回时,恨不得生啖其血的仇人之子。
陈决。
他买下了我。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牢笼里,猎物与猎人的身份,开始变得模糊。
车厢里闷热,混杂着汗臭、霉味和劣质柴油的刺鼻气味。
我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捆着,勒进皮肉。每一次颠簸,绳结就收得更紧一分。身边是几个同样被捆着的女人,她们的哭声早已干涸,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我不哭。
眼泪是弱者的液体,而我,已经没有资格软弱。
车停了。
一束强光手电从车外照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一个粗嘎的嗓门喊道:「都他妈给老子下来!」
我们像牲口一样被推下车。冰冷的夜风灌进单薄的衣衫,我打了个寒颤。脚下是湿滑的泥土,混杂着腐烂叶子的气味。这里就是我的目的地。一个用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女人命的地方。
火把噼啪作响,照亮一圈贪婪又粗鄙的脸。
「这个,脸蛋正。」
「这个**大,好生养。」
评头论足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我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泥土冰凉,从脚底一直冻到心脏。
人贩子头子扯着我的头发,迫使我抬起脸。
「看清楚,这个是城里来的娇**,细皮嫩肉,价钱也高!底价五千!」
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一群跳梁小丑。我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更深的黑暗。山影幢幢,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这里,就是我的坟墓吗?
「一万。」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不高,却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冽。
哄笑声瞬间静止。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火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身形挺拔,与周围穿着土布衫的村民格格不入。他脸上戴着半截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
当他走近时,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而是因为那双眼睛的形状。那熟悉的,微微上挑的眼角,我曾在一本旧相册里见过无数次。
人贩子头子谄媚地迎上去:「陈……陈少爷,您看上这妞儿了?」
陈少爷。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不可能。
怎么会是他?
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我完全笼罩。他伸出手,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尖挑起我的下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冰冷。
我被迫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面罩下的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里面没有欲望,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潭。但我知道,就是他。
那张刻在我骨血里的脸,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村长的儿子,陈决。
当年,就是他的父亲,用一纸莫须有的“勾结外商”罪名,逼得我父亲跳楼。就是他,带着人抄了我的家,把我母亲活活气死在灵堂前。
仇恨的岩浆在胸口翻滚,几乎要冲破我的喉咙。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的腥甜。我不能暴露。一旦暴露,我会死得比任何人都快。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手。
「钱,我会让王叔给你送过去。」他对人贩子说,语气平淡,「人,我带走了。」
没有人敢反对。
他抓起我的手臂,拖着我往村子深处走。他的力气很大,像一把铁钳。我没有挣扎,顺从地跟着他。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周围村民的目光复杂,有嫉妒,有畏惧,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看戏。
我们穿过泥泞的小路,来到村尾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前。这栋楼在周围低矮的土坯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座矗立在贫民窟里的堡垒。
他打开门,把我推了进去。
「砰」的一声,门在我身后关上。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很干净,甚至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与外面那个肮脏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松开我,走到窗边,摘下了面罩。
月光完整地照亮了他的侧脸。
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很薄。这张脸,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男人的凌厉。
他转过身,终于正眼看我。
「阿禾,」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好久不见。」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认出我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我看着他,这个我恨了十年的男人,这个买下我的男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压迫感如影随形。我下意识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他呼吸。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低声说,「在这里,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命,都是我的。」
他伸出手,我以为他要打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但他的手只是落在了我的头发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动作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欢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