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嗤笑,像一根针,戳破了会议室里勉强维持的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有嘲笑,有不解,有看傻子一样的怜悯。
裴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
是失望。
他大概觉得,新来的老板,就算没本事力挽狂澜,至少也该是个正常人。
没想到,是个疯子。
我没理会那个发笑的胖主管,目光依旧停留在投影上。
“我们的目标客户,不是游客,不是商务人士。”
“而是这座城市里,每一个睡不着觉,或者睡不好觉的人。”
我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的数据。
“根据最新统计,我们这座拥有两千万人口的城市,有超过百分之四十的成年人,存在不同程度的睡眠障碍。其中,百分之十五,是重度失眠患者。”
“这是一个三百万人以上的精准市场。而这个市场,至今没有任何一家酒店去触碰。”
我说得很慢,很清晰。
但没人听得进去。
客房部那个一直低头玩手机的主管,终于抬起了头。
她叫李芸,四十多岁,一脸刻薄相。
“秦**,您说的这些,我们不懂。”
“我们就想知道,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有用吗?客人连门都不进,你让他怎么睡?”
“我们上个月的入住率,不到百分之十。再这么下去,我们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她的话,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他们不关心什么市场,什么主题。
他们只关心自己的饭碗。
“李主管说得对。”我点了点头,看向她,“所以,我们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让客人愿意走进来。”
“怎么解决?”裴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很简单。”我看着他,“把我们酒店,变成一个他们非来不可的地方。”
我关掉投影。
站了起来。
“从明天开始,酒店暂停对外营业,进行为期一周的内部改造。”
“改造?”李芸又开口了,语气尖锐,“秦**,账上还有多少钱,您心里有数吗?别说改造,下个月的电费都快交不起了。”
“谁说改造一定要花钱?”我笑了。
我走到她面前。
“李主管,我要你做一件事。把所有客房的床垫,全部换掉。”
“换掉?用什么换?我们仓库里那些发霉的旧货吗?”
“不。”我摇了摇头,“用我们最好的那批,那批当初为了评五星,花大价钱采购,结果一直没人住,连塑料膜都没拆的,席梦思黑标系列。”
李芸愣住了。
那批床垫,是酒店最后的脸面,也是最值钱的东西。
“然后,”我转向餐饮部主管,“张主管,我要你把厨房里所有跟咖啡、浓茶、酒精有关的东西,全部清空。”
“清空?那我们卖什么?”胖主管一脸懵。
“卖安神助眠的花草茶,卖温热的牛奶,卖低糖的安眠点心。菜单,我会给你。”
我又看向市场部主管。
“赵主管,我要你联系全城的心理咨询机构、瑜伽馆、SPA会所,告诉他们,我们有一个‘安睡体验’项目,可以合作。”
我一条条指令发下去。
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觉得我疯了。
把最后的家当拿出来,把能赚钱的业务砍掉,去做一些虚无缥缥缈、没人听得懂的事情。
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秦**,”裴川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恕我直言,您这样做,风险太大了。”
“君悦现在的情况,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裴经理,你觉得,它现在还有什么东西,是能经得起折腾的?”
他沉默了。
是啊。
一个烂到骨子里的酒店,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不破不立。
“就按我说的做。”我留下最后一句话,走出了会议室。
我没有回秦家。
而是让裴川给我开了酒店里最差的一间房。
房间里有一股霉味。
床单摸上去,有种潮湿的黏腻感。
我躺在上面,一夜没睡。
我在思考。
思考我那两个哥哥,什么时候会打电话来,用胜利者的姿态,问我什么时候滚蛋。
第二天,电话没来。
来的是秦昂。
他开着他那辆骚包的蓝色跑车,停在酒店门口。
人没下车,只是摇下车窗,戴着墨镜,对我招了招手。
我走了过去。
“怎么样?我的好妹妹。”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满是嘲弄的眼睛,“在这垃圾堆里待了一晚,感觉如何?”
“还行。”我说。
“还行?”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秦昭,你别死撑了。爸那边,我跟大哥都说好了。你现在回去认个错,把股份协议签了,家里还有你一碗饭吃。”
“你看你,何必呢?女孩子家家的,创什么业,管什么公司。找个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不比在这儿吃灰强?”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二哥,你昨晚,睡得好吗?”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什么?”
“我说,你昨晚睡得好吗?”我又问了一遍。
“有病吧你?”他皱起眉,“我睡得好不好,关你屁事?”
“当然关我的事。”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因为很快,你就需要来我这里,才能睡个好觉了。”
说完,我没再看他。
转身走回酒店。
身后,传来秦昂骂骂咧咧的声音。
“神经病!我看你是亏钱亏傻了!”
我没回头。
我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整个酒店都动了起来。
虽然每个人都觉得我的想法不切实际,但在裴川的监督下,指令还是被执行了下去。
最好的床垫被换上。
房间里刺鼻的空气清新剂,被换成了淡雅的薰衣草精油。
厚重不透光的窗帘,取代了原来那层薄薄的纱。
每一个房间,都增加了一个“枕头菜单”,从荞麦枕到乳胶枕,十几种选择,任君挑选。
走廊的灯光,被调暗了。
大堂的背景音乐,从嘈杂的流行乐,换成了舒缓的自然白噪音。
一周后,酒店重新开业。
开业当天,没有花篮,没有剪彩。
只有一个放在门口的易拉宝。
上面写着:
“君悦安睡酒店:卖您一夜好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