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键落下的瞬间，江挽星就知道完了。

——刚才那个小节，谱子上根本没有！是她自己加进去的！四个即兴的音符，像突然闯进阅兵式的逃兵！

掌声响起来。克制的，得体的，符合这场生日宴的调性。

江挽星站起来。香槟色礼服裙摆划出完美弧度——沈寂教过，起身时膝盖夹角115度最优雅。她做到了，像过去1094次一样。

谢临川从沙发里站起身。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装，袖扣是哑光铂金，和她耳钉材质呼应——这也是沈寂安排的：“细节的呼应体现亲密感。”

他走到钢琴边。水晶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

“这个版本，”他顿了顿，眼神里有种她没见过的光，“我没听过。”

江挽星的心脏猛地撞上喉咙！

“临时想的。”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该死，沈寂说过——说话要稳，尾音下沉才显从容。

谢临川笑了。不是那种礼貌地笑，是真的笑了，眼角有细纹。

“很好听。”他说。

三个字。江挽星却觉得脚下的地毯突然长出刺！她下意识看向角落——

沈寂站在那里。

一身黑西装几乎融进阴影。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飞快打字。记录。他一定在记录。

洗手间的镜子前，江挽星盯着自己。

口红是“豆沙红，显气色又不张扬”。粉底是“自然色号，不能假面”。发型是“低盘发，优雅不失活泼”。

完美。每个细节都符合《谢临川生日宴执行手册v2.7》第14页到第21页的规定。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对着镜子——龇牙！咧嘴！鼻子眼睛皱成一团！

镜子里的脸扭曲了，但……僵硬。像戴面具的人试图做鬼脸，面具却卡住了。

她愣住。

三秒。五秒。水龙头滴答一声。

她……做不出鬼脸了？

一个简单的、小孩子都会的表情，她做不出来了？！她又试了一次，肌肉像生锈的齿轮，一动就卡在“得体”的刻度上。

门被推开。沈寂走进来，反手锁门。

“刚才的即兴，”他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谁教的？”

江挽星转身，沈寂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疲惫的、没有血色的白。

“没人教。”她说，“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沈寂重复，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点开屏幕，递到她面前。

那是她的浏览器记录。

•昨晚23:14：“G.Y.画家真实身份”

•今天08:32：“操控型关系症状”

•今天14:47：“肖邦夜曲即兴变奏技巧”

每条后面都有沈寂的红色标注：

「风险等级：B。需加强正向引导。明日安排画廊参观，转移注意力。」

江挽星看着那些字。看着“操控型关系”那五个字。喉咙发紧。

“解释。”沈寂说。

“没什么好解释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意外的平静，“随便搜搜。”

“随便搜搜会搜这些？”沈寂往前一步，逼近她。洗手间空间小，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消毒水，还有很淡的药味。“江挽星，你最近问题很多。”

“是吗？”

“是。”沈寂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在怀疑。在试探。在想一些不该想的东西。”

“什么是不该想的？”

沈寂沉默了两秒。

“想‘如果’。”他说，“想‘为什么’。想‘本来可以怎样’——这些都是不该想的。想了就会痛苦。想了就会出错。”

他抬手，似乎想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收回。

“小星，”他声音软下来，那种她熟悉的、带着疲惫的温柔，“我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你好。你知道的，对吧？”

江挽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修长却惨白的手。

十二岁那年，他在福利院为她打架，满脸是血地说“以后我保护你”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我知道。”她听见自己说。

沈寂松了口气，表情缓和：“明天我陪你去画廊。新到了一批印象派，谢临川喜欢莫奈，你可以——”

手机震动。不是沈寂的，是她的。

江挽星掏出来。屏幕上是画廊陈经理发来的私人消息：

「江**，打扰了。您上周来画廊时问起的G.Y.作品《木偶的梦》，刚刚到货了。寄件方有特别指示，要求必须由本人持身份证原件签收。我知道您当时只是随口一问，但对方要求很严格，保险金额也高，我想还是应该通知您一声。您明天上午方便过来一趟吗？」

空气凝固了。

沈寂的眼神瞬间变了。他一把夺过手机，盯着那条消息，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

“你什么时候去的画廊？！”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还问了G.Y.的画？我怎么不知道？！”

“上周三……”江挽星被他吓到了，声音发虚，“你说下午要开会，我……我就自己去逛了逛。看到那幅画的介绍册，随口问了陈经理一句……”

“随口问了一句？”沈寂的手指几乎要把手机捏碎，“江挽星，我跟你说过什么？那个画家的风格阴暗！不适合你！你当耳边风？！”

“我只是问问——”

“问问？！”沈寂打断她，声音猛地拔高又强行压下，脖颈上青筋都绷起来，“你知不知道‘随口问问’会引来什么？！画廊会把你的名字报给寄件方！寄件方会注意到你！你会进入他们的客户名单！你会——”

他突然停住，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听着，”他重新压低声音，“取消。现在就回复陈经理，说你不感兴趣，让他把画处理掉。明天不许去。听到没有？”

江挽星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的东西——那不是愤怒，是恐惧。一种她从未在沈寂眼里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他在怕。怕一幅画。怕她接触一幅画。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现在就回。”

沈寂盯着她，看着她打字，看着她发送，看着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那条“谢谢通知，但暂时不需要了”的消息，已经显示发送成功。

他这才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十分钟后出来。”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尾音还有点抖，“谢临川在等你道别。标准流程，记得吗？”

“记得。‘路上小心，明天见。’”

“嗯。”

门关上了。

江挽星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完美妆容，完美发型，完美微笑——沈寂用了三年时间，一笔一划打造出来的完美作品。

她慢慢抬起手，再次尝试那个鬼脸。

肌肉还是卡着。做不到。

但这次，她没有愣住。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扭曲失败的表情，看着自己眼睛里某种陌生的、冰冷的东西，一点点浮上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陈经理。

「江**，理解。不过寄件方那边坚持要本人签收，还说如果您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过来。另外，寄件人留了句话给您：‘泪滴是后加的，就像有些真相，是后来才看见的。’」

江挽星盯着那句话。

泪滴。真相。后来才看见。

她按灭屏幕，抬起头，对着镜子，最后一次尝试。

嘴角咧开。眼睛挤成缝。鼻子皱起来——

还是失败。

但她没有放下手。她维持着那个丑陋的、僵硬的鬼脸，对着镜子，一字一句，无声地说：

“那就去看看。”

“看看是什么‘真相’。”

“看看你究竟在怕什么。”

镜子里的人，眼睛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