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个月退休金8600块。我老婆周玉梅,每月退休金1500块。退休第一个月,
我就跟她摊牌了:“往后咱俩退休金各花各的,谁也别占谁便宜。
”周玉梅当时正在厨房择菜,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吭声。“听见没?”我又问了一遍。
她慢慢转过身,眼睛红红的:“老刘,我的钱不够用啊。”“那是你的事。
”我端着茶杯坐到沙发上,“谁让你当年不好好读书,就只能当个普通工人。
”这话我说得理直气壮。我叫刘福贵,今年六十三,退休前是化工厂的工程师。
干了一辈子技术,评上了高级职称,退休金自然高。周玉梅呢?纺织厂挡车工,
三班倒干了三十多年,落下一身毛病,退休金就这么点。我觉得很公平——有多大本事,
吃多少饭。从那天起,我们家就开始记各自的账。我特意买了两个记账本,一个红的,
一个蓝的。红的是我的,蓝的是周玉梅的。买菜花了五十二块八,一人二十六块四。
交水电费三百七,一人一百八十五。就连买袋盐,我都跟她算得清清楚楚。
周玉梅一开始不肯,说我太绝情。我冷笑:“绝情?当年我工资全交给你的时候,
你怎么不说绝情?我想买包好烟都得看你脸色,那会儿你怎么不想想我的感受?
”这话把她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掏出了钱包。我知道她委屈。
可我不觉得自己有错。憋屈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退休了,我就想过几天舒心日子。
我的8600块,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买好茶,买好酒,跟老哥们下棋钓鱼,这才叫养老。
周玉梅的1500块,够干什么?买菜都不够。可她越抱怨,我越来气。
“嫌少你自己想办法去!”我经常这么怼她。周玉梅就低着头,不再说话。
AA制实行到第三个月,周玉梅瘦了一大圈。她开始穿几年前的衣服,袖口都磨破了。
有回我看见她在补袜子,线头拉得老长。“破袜子还补什么?扔了买新的。”我说。
周玉梅头也不抬:“我没钱。”“那就省着点花。”我转身走了,心里还有点得意。
让你以前管着我,现在知道滋味了吧?日子一天天过,我的小日子越来越滋润。
我买了套紫砂壶,每天泡功夫茶。又养了几笼画眉鸟,早上拎着去公园遛弯。
周末跟厂里退休的老伙计去打门球,晚上下馆子喝酒。8600块退休金,我花得潇洒自在。
周玉梅呢?她越来越沉默。每天早早起床,走两站地去早市买最便宜的菜。
中午就着咸菜吃馒头,晚上炒个青菜就算一顿。我有时看她可怜,想多给她点钱。
可转念一想,不能开这个口子。开了口子,她又该管着我了。我得守住这条线。
AA制半年的时候,周玉梅终于撑不住了。那天晚上,她坐在我对面,手指绞着衣角。
“老刘,咱们别AA了行不行?”我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不行。
”“我真的过不下去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1500块,光买菜交水电费就没了,
我连买药的钱都没有。”我放下报纸,看着她:“你什么药?又没大病。”“我关节炎犯了,
晚上疼得睡不着。”周玉梅撩起裤腿,膝盖肿得老高。我心里动了一下,
但还是硬着心肠说:“那你就少花点,省出钱来买药。”“我还能怎么省?
”周玉梅的眼泪掉下来了,“我一天就吃两顿饭,菜都挑最便宜的买,衣服破了补补再穿。
老刘,咱俩过了三十五年,你就真这么狠心?”我被她哭得心烦,
一拍桌子站起来:“我狠心?周玉梅你讲点良心!我工资交给你管了三十年,
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想跟同事喝顿酒,得提前三天跟你申请!我想买条好烟,
你得盘问半天!现在好不容易我自己能做主了,你又来这套!”周玉梅愣住了,
呆呆地看着我。我越说越气:“你退休金少,那是你自己没本事!当年让你去读夜校,
你说累,不去。让你学点技术,你说学不会。现在好了,别人退休金五六千,你1500,
怪谁?”这些话像刀子,一句句扎在她心上。周玉梅的脸色越来越白,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
她慢慢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我明白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那晚,我听见她在屋里压抑的哭声。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还是没去安慰她。
我觉得她就是想用眼泪逼我妥协。我不能心软。心软了,我这好日子就到头了。
又过了两个月,儿子刘志强打电话来,说要结婚了。女方叫李薇薇,是中学老师。我挺高兴,
儿子三十岁了,总算成家了。婚礼办得挺体面,在不错的酒店,摆了二十桌。
周玉梅那天穿了件半新的旗袍,是我好多年前给她买的。她瘦了,旗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亲家那边来了不少人,个个穿得光鲜亮丽。李薇薇的父母都是退休教师,说话文绉绉的。
亲家母拉着周玉梅的手,夸她养了个好儿子。周玉梅勉强笑着,话很少。我看着她的样子,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很快就过去了。婚礼结束,儿子说他们买了新房,在开发区。“爸,
妈,去我们新家看看吧?”我摆摆手:“不去不去,你们年轻人自己过,我们不去添乱。
”周玉梅看了看我,也摇头:“你爸说得对,你们好好过。”儿子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回家的路上,我和周玉梅坐在出租车里,一路无话。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到家后,周玉梅突然说:“老刘,
我想出去干活。”我愣了一下:“干什么活?”“住家保姆。”她说,“我打听过了,
照顾老人,一个月3500,包吃包住。”我心里一动。她要是出去干活,
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更自在。而且她有了收入,就不会总跟我哭穷了。“行啊。”我说,
“有活干总比闲着强。”周玉梅看着我,眼神很深:“你就真不想我留在家里?
”“你留在家里干啥?”我反问,“整天愁眉苦脸的,看着就烦。出去干活还能挣点钱,
挺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改变主意了。“那我明天就走。”她终于说。
“去哪儿?”“城南,一个老太太家。”“具体地址呢?”“到了我给你发定位。
”周玉梅顿了顿,“要是……要是你想找我,就去那儿。”我点点头,没当回事。
我找她干啥?她不在,我更清静。第二天一早,周玉梅收拾行李。她东西不多,
一个旧行李箱就装下了。我跟她说:“缺什么打电话,我给你送过去。
”其实我就是客气一句。周玉梅却认真地看着我:“你会来吗?
”我避开她的目光:“有事肯定去。”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苦。出门的时候,
周玉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这个家很久。“我走了。”她说。“嗯,路上小心。
”她拖着行李箱,慢慢走下楼梯。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心里突然空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兴奋取代了。终于自由了!周玉梅走后,
我的日子彻底放飞了。每天睡到自然醒,早饭想吃啥吃啥。中午下馆子,晚上叫外卖。
8600块退休金,我花得毫无压力。我买了台新电视,七十寸的大屏。又换了套真皮沙发,
躺着看电视特别舒服。周末跟老哥们打牌,一打就是一整天。输了钱也不心疼,
反正我自己挣的,想怎么花怎么花。周玉梅偶尔打电话来。“老刘,我在这儿挺好的。
”“老太太人很好,对我和气。”我就“嗯嗯”两声,说:“那就好好干。”“家里怎么样?
”她问。“挺好,不用你操心。”每次通话都不超过三分钟。我觉得这样挺好,各过各的,
互不打扰。第一年春节,周玉梅说老太太儿女不回来,她得陪着,不回家过年了。
我其实无所谓。一个人过年更自在。我买了速冻饺子,开了瓶好酒,一边看电视一边吃。
虽然冷清点,但自由啊。儿子打电话拜年,问起他妈。我说在雇主家过年,不回来了。
儿子叹了口气:“爸,你就不能让我妈回家吗?大过年的……”“她自己愿意在外面,
我还能绑她回来?”我不耐烦地说。儿子不说话了,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痛快。这小子,
娶了媳妇忘了爹,还管起我的事了。第二年,第三年……周玉梅一直在外面干活。
逢年过节都不回来。我们见面的次数,四年加起来不到五次。每次见她,她都更瘦了,
白发也多了。我问她是不是累。她说还行,习惯了。然后就没有话了。我们坐在一起,
像两个陌生人。明明做了三十多年夫妻,却没什么可说的。我觉得这样挺好。清净。
儿子那边,我联系得也少。知道他媳妇怀孕了,我去看过一次。儿子家挺干净,
媳妇气色不错。我问谁照顾的,儿子说请了钟点工。我也没多想。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
不愿意让老人插手。我就等着抱孙子。今年是周玉梅离家的第四年。这天晚上,
我正在家看京剧。《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弹琴,我最爱这段。手机突然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我接起来,没好气地说:“啥事?我看戏呢。”“爸!薇薇生了!
”儿子的声音在发抖。我手里的遥控器“啪”掉在地上。“生了?男的女的?”“男孩!
七斤六两!”儿子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刚生下来,母子平安!”我“腾”地站起来,
在客厅里转圈。“好好好!太好了!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爸您别急,薇薇刚生完,
需要休息。明天早上再来吧,现在医院管得严。”我虽然着急,但也知道儿子说得对。“行,
我明儿一早就去!”“对了爸,我妈还不知道呢。”儿子说。我一拍脑门,把这茬忘了。
周玉梅还不知道她当奶奶了。“我现在就告诉她!”我说。“您快点啊,妈肯定高兴坏了!
”挂了电话,我激动得坐不住。当爷爷了!我刘福贵当爷爷了!七斤六两的大胖小子!
我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突然想,这么大的喜事,应该当面告诉周玉梅。
看她听到这消息得多高兴。虽然这四年我们不怎么见面,但孙子出生,她肯定乐开花。
我翻出手机,找周玉梅的地址。找了半天,终于在微信聊天记录里找到了。
去年她发我的一个定位,说要是急事可以去那儿找她。我当时看了一眼就关了,
根本没往心里去。现在点开一看,是城南的“翠湖山庄”。那可是高档别墅区。
我换上最好的衣服,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照镜子,觉得自己精神矍铄,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开车出发,一路上我都在想周玉梅听到消息的样子。她肯定得哭。高兴的哭。想到这儿,
我心里居然有点愧疚。这四年,我对她是不是太狠了?但转念一想,是她自己要出去的,
我又没逼她。车子开进翠湖山庄。环境真好,路灯都是欧式的,路边种着名贵树木。
一栋栋别墅隐在树影里,气派得很。我按着导航,找到了18号楼。三层小洋楼,
带个小花园。院子里种着玫瑰,开得正艳。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客厅里灯光明亮,人影晃动。
我心想,周玉梅运气不错,找了个有钱人家。这房子,没个七八百万下不来。我走到门前,
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叮咚——”屋里的说话声停了。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门开了。开门的不是周玉梅。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居家服,
气质很好。我愣了一下:“请问……周玉梅在吗?”女人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您是?
”“我是她爱人,刘福贵。”我挺直腰板,“我找她有急事。”女人脸上的表情更奇怪了。
她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玉梅,有人找。”我听见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谁呀?
”然后周玉梅走了出来。她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抹布。看到我,她也愣住了。“老刘?
你怎么来了?”我顾不上寒暄,激动地说:“玉梅!生了!薇薇生了!男孩!七斤六两!
”我以为周玉梅会高兴得跳起来。可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生……生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对!生了!你当奶奶了!”我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
周玉梅却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这时,屋里又走出一个人。是个老太太,满头银发,
拄着拐杖。她看看我,又看看周玉梅,叹了口气。“玉梅,瞒不住了,说吧。
”周玉梅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怎么回事?
”我问,“玉梅,这老太太是谁?这房子……不是雇主的家吗?
”开门的女人说话了:“刘先生,我是薇薇的妈妈。”我脑子“嗡”的一声。薇薇?李薇薇?
我儿媳妇?“你……你是亲家母?”我舌头都打结了。女人点点头,表情复杂:“这四年,
玉梅一直住在我家。但不是当保姆。”我看向周玉梅,
声音都变了调:“那你是……”周玉梅捂着脸,泣不成声。
老太太——我现在知道她是我亲家奶奶——叹了口气:“玉梅是来照顾薇薇的。
从薇薇怀孕开始,就一直住在这儿。”我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照顾薇薇?
从怀孕开始?“不……不可能……”我喃喃地说,
“儿子说请了钟点工……”“那是志强怕你知道了不高兴,编的。”亲家母说,“实际上,
从薇薇怀孕第三个月开始,就是玉梅在照顾。做饭、打扫、陪产检,都是她。
”我看向周玉梅,她还是捂着脸哭。“为什么……”我问,“为什么瞒着我?
”周玉梅放下手,
满脸是泪:“因为你说要AA制……你说各过各的……我要是告诉你我在照顾怀孕的儿媳妇,
你肯定觉得我是在找理由跟你要钱……我宁可自己苦点,
也不想再听你说那些难听的话……”每一句话,都像耳光抽在我脸上。这四年,
我以为她在外面当保姆,自食其力。我以为我们互不拖欠,各自安好。
我以为我过上了自由自在的好日子。原来全是假的。她没去当保姆。她在照顾我的儿媳妇,
我的孙子。而我一分钱没出,还觉得自己很公平。“你的退休金……1500块……怎么够?
”我声音发干。“薇薇和志强每个月给我3000块生活费。”亲家母说,“但他们刚买房,
压力大。玉梅不肯多要,剩下的缺口,都是我们这边补的。
”我看着周玉梅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看着她粗糙的双手,看着她憔悴的脸。这四年,
她不是去享福了。她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维系这个家。而我,拿着8600块退休金,
喝茶钓鱼打牌,还觉得自己很有本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声音发抖,
“哪怕说一句……”“我说了你会信吗?”周玉梅看着我,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你会觉得我又在找借口要钱,又会说那些伤人的话。老刘,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不想再跟你吵,不想再听你说‘那是你的事’。”亲家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小刘啊,
不是我说你。玉梅这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薇薇做早饭,
中午赶回家给我做饭,晚上还要收拾屋子。薇薇孕吐厉害,她整夜整夜陪着。
自己关节炎犯了,疼得走路都困难,还硬撑着。我们劝她休息,她说不行,这是她该做的。
”我听着,感觉喘不过气来。“那她为什么不回家住?”我问,“非要住在这儿?
”“因为薇薇孕后期需要人随时照应。”亲家母说,“从这儿到医院只要十分钟。
从你们家过来,要四十分钟。玉梅说,万一晚上发动了,不能耽误。”每一句话,
都在撕开我的自私和冷漠。我以为的AA制,是公平。实际上,是我在用经济优势,
压迫跟了我三十多年的妻子。我以为的自由,是潇洒。实际上,是我在逃避家庭责任,
把担子全甩给了她。我看向周玉梅,她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四年了,
我第一次仔细看她。白发那么多,皱纹那么深,背都有些驼了。她才六十岁啊。
看起来像七十岁。“玉梅……”我走上前,想碰碰她。她躲开了。这个动作,
像刀子扎在我心上。“老刘,你回去吧。”她擦擦眼泪,“明天我去医院看孙子。
今晚我得陪薇薇,她刚生完,需要人。”“我……我也去……”我说。“你去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