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桌上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剧。
我七点二十下楼,他们都已经就位。廖雪小口抿着牛奶,嘴唇边缘沾了一圈奶沫。廖母在给她涂果酱。廖铭哲对着手机屏幕皱眉,手指飞快打字。廖父在看财经早报,报纸翻动的哗啦声很响。
我拉开最末端的椅子坐下。
没人抬眼。
保姆张妈端来一杯豆浆,轻轻放在我面前。杯壁温热。
“谢谢。”我低声说。
张妈微微一顿,点头退开。
廖母终于抬眼看我,目光落在我洗得发白的棉T恤上。“没给你准备衣服?”她语气平淡,像在问天气。
“我自己有。”我说。
她嘴角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头对廖铭哲:“你昨天说的峰会,确定钟先生会出席?”
廖铭哲立刻放下手机,身体前倾,声音都亮了几分:“千真万确!内部渠道的消息,山海资本的创始人钟先生,下周会亲自出席新能源领袖峰会!”他看向廖父,“爸,这是咱们唯一翻盘的机会了。只要能搭上线……”
廖父合上报纸。“一张入场券不够。”
“我知道,我知道!”廖铭哲搓着手,“我在想办法,托了好几层关系,应该能再弄到一两张。这种峰会,全市也就二三十人能进去。”
廖雪放下牛奶杯,眼睛亮晶晶的:“哥哥,我能去吗?我也想看看钟先生……听说他像教父一样,特别威严。”
廖母拍拍她的手:“那种场合都是男人谈生意,你去做什么。”她顿了顿,目光又扫过我,像想到了什么,“不过……沈璃倒是可以去见识见识。”
餐桌安静了一瞬。
廖雪眼睛眨了眨,随即笑起来:“对呀!姐姐刚回家,是该见见世面。”她看向我,语气亲昵,“而且姐姐穿得朴素,也不会抢风头。”
廖铭哲嗤了一声:“带她去?别到时候连刀叉都不会用,丢人现眼。”
廖父沉默几秒,一锤定音:“都去。铭哲,想办法再弄两张票。”
廖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转向我:“沈璃,去了多看多听,少说话。有人问起,就说在国外读书刚回来。”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钟叔:行程按您意思调整完毕,峰会演讲已取消。给廖家的‘见面礼’已备妥,请过目。」
我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个会,”我端起温热的豆浆喝了一口,“没什么意思。”
空气凝固了几秒。
廖铭哲像被踩了尾巴:“你知道新能源峰会是什么级别吗?全市顶尖的企业家挤破头都进不去!你说没意思?”
廖雪掩着嘴轻笑:“姐姐,那种地方不是便利店啦。”
廖父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不懂,就闭嘴。”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放下豆浆杯。
“好。”
上午,廖雪抱着几件衣服敲开我的房门。衣服叠得整齐,还带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姐姐,这几件我没怎么穿过,你试试?”她笑得很甜,把衣服放在我床上。最上面是件黑色小礼裙,款式有些过时,腰身收得很紧。“这件是我去年生日穿的,就穿过一次,很新的。”
我拎起裙子看了看。
“我比你高,也比你瘦。”我说。
廖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绽开:“可以改呀!家里有裁缝。”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姐妹间分享秘密的亲昵,“姐姐,晚宴上会有很多重要人物。你……穿简单点,别抢我风头,好不好?我也是为你好,太出风头容易被人议论的。”
她眼神清澈,语气恳切。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行。”
她心满意足地走了。
中午,我反锁房门,打开笔记本。钟叔说的“见面礼”是一份详尽的商业分析报告,针对宏远科技的。数据冰冷而残酷,清晰地昭示着这家公司的技术落后、资金链紧绷和市场萎缩。报告最后附着一行小字:「**,此报告若匿名送至银行或主要合作伙伴处,可触发连锁反应。」
我关掉文件,给钟叔回复:「先留着。」
他几乎秒回:「心软了?」
我打字:「想看梯子搭到最高时,抽掉是什么样子。」
钟叔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下午,廖铭哲几乎是冲进客厅的,手里挥舞着三张暗金色的卡片。“爸!弄到了!慈善晚宴的邀请函!听说……钟先生可能会低调出席!”
廖父接过邀请函,仔细端详。“慈善晚宴……场合更私密,也好。”
廖母凑过去看,眉头蹙起:“只有三张?”
“妈,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廖铭哲激动得脸发红,“这场晚宴,本市能进去的不超过这个数!”他伸出两只手。
廖雪咬着嘴唇,眼神在我和邀请函之间游移。“那……谁不去呀?”
廖父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我身上。“沈璃去吧。”
“爸?”廖铭哲愕然。
廖父抬手止住他的话。“她刚回来,该露个脸。小雪,你带着姐姐,教教她规矩。”他看向廖母,意有所指,“一家人齐齐整整,也好。”
廖母瞬间领会,脸上堆起笑:“对对,沈璃,到时候你就跟着小雪,多看少说。记住,你是廖家大**,别畏畏缩缩的。”
廖雪脸色白了白,随即挽起一个甜笑:“姐姐放心,我会照顾你的。”
我点了点头。
晚饭时,廖铭哲的兴奋劲儿还没过,滔滔不绝地讲着晚宴的“生存法则”。哪家的夫人不能得罪,哪个老总喜欢听什么奉承,酒该怎么喝,话该怎么说。
廖母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然后问我:“沈璃,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夹了一筷子清炒芥蓝。
廖雪忽然轻声插话,语气满是关切:“对了姐姐,你会用刀叉吧?不会的话,晚饭后我可以教你,很简单的。”
餐桌安静了一瞬。
我放下筷子,抬眼看着她。
“会用。”我说。
她“哦”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的情绪。
深夜,我再次打开笔记本,接入山海内网。一条醒目的待办事项跳出来:「您名下‘晨曦’基金本月投资报告」。点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流中,一个项目被特别标红:「宏远科技替代技术研发-进度98%」。
项目负责人附言:「**,下月可量产,成本压至其60%,性能提升约70%。可随时启动市场挤压。」
我关闭页面。
钟叔的私聊窗口紧接着弹出:「小璃,傅迟问我,你什么时候有空回趟家。说他妈妈煨了汤,等你。」
我看着“回家”两个字,指尖在键盘上停留了几秒。
「晚宴之后吧。」我回复。
「好。」钟叔回得很快,「自己当心。那家人,心思不干净。」
「知道。」
退出系统,合上笔记本。房间重新被昏暗和空调外机的噪音填满。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起,幽蓝的光。廖雪的短信:「姐姐,明天下午化妆师会来,我们一起化妆呀,我给你挑支口红。」
我没回复。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住。
躺在黑暗里,能听见隔壁隐约传来的音乐声,节奏明快。廖雪大概在练习晚宴上要跳的舞步。
我闭上眼。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福利院的元旦晚会。我也跳过舞,跳得膝盖磕青了。院长给我贴创可贴时说:“小璃,你跳得真好,以后一定能去更大的舞台。”
那时候我以为,更大的舞台就是有闪亮的灯光和更多的观众。
现在我知道了。
真正的舞台,是当你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粉墨登场、卖力表演时。
你手里,握着唯一的聚光灯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