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问我妈要照片那天,我六岁,弟弟四岁。我们在公园走丢,被人贩子一起带走。
妈妈翻手机,翻了很久。"弟弟的有。女儿的……我找找。"警察等着。
爸爸开口了:"先找弟弟吧。"警察愣了一下:"两个孩子都丢了啊。"爸爸说,
"先紧着弟弟找,我们家就这一个男孩。"三个月后,弟弟被找回来了。我被卖进大山,
二十年,没人来过。二十年后我自己逃出来,站在家门口,才知道——他们从没找过我。
01山里的夜没有灯。我躺在土炕上,睁着眼,数房梁上的裂缝。三十七道。我数了二十年。
六岁那年被卖到这里,老周头花了三千块把我买下来。"丫头,你以后就叫翠花了。"他笑,
露出一嘴黄牙,"好好干活,长大了给我当媳妇。"我不叫翠花。我叫叶知夏。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六岁的孩子,说了也没用。头几年,我是干活的。
喂猪、砍柴、做饭、洗衣服。手上的冻疮年年裂,年年好,年年再裂。
我问老周头:"我爸妈什么时候来接我?"他笑了:"没人来接你。你爸妈把你卖给我的。
"我不信。我妈抱过我,给我扎过小辫子。我爸背过我,带我去公园看金鱼。他们会来的。
我等。十岁那年,我第一次逃跑。翻过后山,走了两天,被村里人追回来。
老周头用柳条抽我,抽了二十下。"再跑,打断你的腿。"我没哭。十二岁,第二次逃跑。
走到镇上,被老周头的侄子认出来,拖回去。这次打了三十下。十四岁,第三次。十五岁,
第四次。十六岁,第五次。每次都被抓回来。每次都挨打。十六岁那年,
老周头说:"你也大了,该圆房了。"我拿起菜刀。"你敢碰我,我就死给你看。
"他没敢碰。但他把我锁在屋里,三天不给饭吃。第四天,我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
身上的衣服是完整的。隔壁的周嫂子偷偷塞给我一个馒头。"丫头,你自己的命要自己救。
"她说,"别指望别人。"我记住了。十八岁,第六次逃跑。二十岁,第七次。每次都失败。
每次我都告诉自己:爸妈一定在找我。他们一定在找。只是这里太远,他们还没找到。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二十六岁这年春天,我第八次逃跑。老周头去镇上喝酒,喝多了,
忘了锁门。我没带任何东西,只拿了这些年偷偷攒下的八十七块钱。翻过三座山,
走了三天三夜。脚底磨出血泡,又磨破,又结痂。我没停。第四天清晨,我看见了公路。
一辆货车停在路边,司机在抽烟。"大哥,能不能带我一程?"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八十七块钱全掏出来。"我就这些钱了。"他叹了口气,把车门打开了。"上车吧。
钱你留着。"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山越来越远。二十年了。我终于出来了。爸妈,
我回来了。02从云南到老家,两千多公里。我用了一个月。打零工,睡桥洞,
饿了就喝水扛着。没身份证,找不到正经工作。饭店后厨、工地搬砖、垃圾场捡废品。
什么活我都干。八十七块钱花完的那天,我在火车站广场捡瓶子。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过来。"你是不是叶知夏?"我浑身一僵。这个名字,
二十年没人叫过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从包里拿出一张传单。
上面印着我六岁时的照片。我接过来,手在抖。"这是寻亲志愿者网站上的。"他说,
"有人登记过你的信息。""谁登记的?""一个叫叶大海的人。"爸爸的名字。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们找过我。他们真的找过我。年轻人叫林默,是个打拐志愿者。
他帮我联系了救助站,给我办了临时身份证明。"你老家在哪?""江北省,临川市。
""我可以帮你联系你父母。""不用。"我摇头,"我要自己回去。"二十年了,
我要亲眼看见他们。林默看着我,欲言又止。"怎么了?""没什么。"他说,
"你先别抱太大期望。""为什么?""有些事……你回去就知道了。"我没在意。
他们是我爸妈,有什么不能期望的?二十年了,他们肯定很想我。可能头发都白了。
可能每天都在门口等我回来。我要快点回去,告诉他们:我还活着。半个月后,
我站在了老家的街道上。一切都变了。以前的平房变成了高楼,小卖部变成了超市。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我顺着记忆,找到了那条巷子。门牌号换过了,但位置没变。
301室。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门上贴着一个"福"字,红色的,很新。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了三下。脚步声。锁响了。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烫着卷发,穿着碎花睡衣。她看着我。"你找谁?
"我张了张嘴。"妈……"她愣住了。"你是谁?""妈,我是小夏。你女儿。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转头,往屋里喊了一声——"老公,那个丢了的丫头回来了。
"03她没有抱我。没有哭。甚至没有请我进门。她只是站在门口,上下打量我,
眼神陌生得可怕。"还真是你啊。"她说这话的语气,不是惊喜,是确认。
确认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妈——""进来吧。"她转身往里走,
"站在门口让邻居看见不好。"我跟着她进门。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皮的,
电视是大屏的。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苹果削好了皮,码得整整齐齐。"老叶!
"她又喊了一声,"人回来了!"厕所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头发白了大半,
肚子鼓起来了,脸上多了老年斑。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来。是爸爸。"爸……"他看着我,
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就在沙发上坐下了。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年了。我以为见面会抱头痛哭。我以为他们会冲过来抱住我。我以为——"坐吧。
"妈妈说,"站着干什么。"我挨着沙发边坐下。"这些年……你们还好吗?""还行。
"爸爸说,眼睛盯着电视,"你弟弟大学毕业了,在市里工作。"弟弟。对,还有弟弟。
当年我们是一起被拐的。他三个月就被找回来了。"知秋呢?""上班去了。"妈妈说,
"晚上才回来。你吃了吗?""吃了。"其实我没吃。但我不想麻烦她。"那你先歇着吧。
"妈妈站起来,"我去买点菜,晚上给你接风。""我帮你去——""不用。"她摆摆手,
"你刚回来,先休息。"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爸爸。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
声音很大。"爸。""嗯。""这二十年……你们找过我吗?"他没回答。"当然找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找了很久。""找了多久?""很久。"他还是不看我,
"后来没线索了,就……""就什么?""就没再找了。"我心里突然凉了一下。
但我告诉自己:没事的。二十年了,能有什么线索呢?"妈刚才说我是'丫头'。""啊?
""她没说'女儿'。她说'那个丢了的丫头'。"爸爸咳嗽了一声。"你妈就那样,
说话随便,你别在意。"我没再问了。晚上,弟弟回来了。他长高了,一米八几,穿着西装,
看起来很精神。"姐。"他叫了我一声,表情有点不自然。"知秋。"他在我对面坐下,
眼睛看着别处。"这些年……你还好吧?""还行。"饭桌上,妈妈一直给弟弟夹菜。
"知秋工作累,多吃点。""知秋最近瘦了,是不是又加班了?
"我看着桌上的红烧肉、糖醋鱼、炖排骨。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但没人问我要不要吃。
没人给我夹菜。"妈。"我开口,"我想看看我小时候的照片。"筷子的声音停了一秒。
"照片?"妈妈笑了笑,"那时候穷,没怎么拍。""一张都没有吗?""应该……有吧。
"她看了爸爸一眼,"改天我找找。"饭后,弟弟说有事,先走了。爸妈也回房睡觉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照片。弟弟一岁的、三岁的、五岁的。
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大学毕业。二十多年的人生,每一年都有记录。
我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没有我。一张都没有。04第二天一早,妈妈已经出门买菜了。
爸爸在客厅看电视。我站在照片墙前面,一张一张地看。弟弟的满月酒。弟弟的第一次走路。
弟弟骑小自行车。弟弟穿校服。弟弟戴红领巾。弟弟获奖。弟弟毕业。弟弟和爸妈的合影。
墙上一共十七张照片。十七张,全是弟弟的。"爸。""嗯。""我小时候的照片呢?
""你妈说了,那时候穷,没怎么拍。""弟弟的照片这么多。"他没说话。"六岁之前,
我一张照片都没有吗?"电视换了个台。"可能有吧。你去杂物间找找。
"杂物间在走廊尽头,门锁着。我问妈妈要钥匙,她说在鞋柜第二格。门打开,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旧纸箱、旧衣服、旧电器。我一箱一箱地翻。
弟弟的旧书包、弟弟的旧课本、弟弟的奖状。没有我的。我翻了两个小时,
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在最底下的一个纸箱里,我找到了一张发黄的纸。寻人启事。
我的手抖了。这就是他们当年找我的证据。我把纸拿出来,展开。一个小男孩的脸印在上面。
圆脸,虎头虎脑,四岁左右。是弟弟。名字:叶知秋。年龄:4岁。
走失地点:临川市人民公园。联系电话:138XXXXXXXX。我把整张纸翻过来。
只有弟弟的照片和信息。没有我。我把箱子全部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找。
没有第二张寻人启事。我又去翻其他箱子。旧报纸、旧杂志、旧文件。没有。一张都没有。
我拿着那张发黄的纸,坐在杂物间的地上。他们找过弟弟。印了寻人启事,贴了电线杆。
我呢?他们有没有为我印过一张?我的脸,有没有被印在任何一张纸上?
这个家活了二十六年。墙上没有我的照片。箱子里没有我的东西。连寻人启事,
都只有弟弟的脸。我呢?我在这个家里,存在过吗?05"妈,我想问你一件事。"晚饭后,
我堵住了刚要回房的妈妈。"什么事?""你们当年到底找没找过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这孩子,说什么呢。当然找了。""找了多久?""很久啊。""登了几次报?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秒。"那时候条件不好,登报很贵……""印了多少寻人启事?
""印了……印了一些。""几张?"她不说话了。爸爸在沙发上咳嗽了一声。"小夏,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我在杂物间找到一张寻人启事。"我说,
"只有弟弟的。"客厅安静了。"妈,你说印了一些。那我的呢?我的寻人启事在哪?
""可能……丢了吧。""丢了?""那时候搬过一次家,很多东西都丢了。"我看着她。
"弟弟的没丢。"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的照片,一张都没有。"我说,
"我的寻人启事,一张都没有。妈,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找没找过我?""找了!
"她突然提高了声音,"我们当然找了!""怎么找的?""报了警,
贴了告示——""贴了多少?""我不记得了!""那报警报了几次?
""……""弟弟三个月就找回来了。我呢?二十年。你们这二十年都干什么了?
""我们也没办法啊!"妈妈的声音尖了起来,"警察说你可能被卖到很远的地方,
找不到了!""找不到就不找了?""你弟弟小,我们担心他——""我也小。我六岁。
""你比他大两岁!""大两岁,就活该被卖掉?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爸爸站了起来:"行了!"他瞪着我。
"你刚回来,就跟你妈这么说话?我们养了你六年,你就这么跟我们说话?"我看着他。
"养了我六年,然后把我丢了二十年。""那是人贩子拐的!又不是我们卖的!
""你们没找我。""找了!""那为什么寻人启事上没有我?"他愣住了。
"为什么墙上没有我的照片?"他不说话了。"为什么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我的?
"沉默。弟弟一直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妈妈眼眶红了:"我这二十年,哪天不想你?
我天天都在想你!""想有什么用?你找了吗?""我……""你没有。"我说,
"你们从来没找过我。"我转身往门口走。"你去哪?"爸爸喊。"派出所。
""去派出所干什么?""查当年的报案记录。"门摔上了。我站在楼道里,靠着墙,
大口大口地喘气。林默的电话打过来。"找到家了?""找到了。""怎么样?"我没说话。
"知夏?""帮我查一下。"我说,"当年的报案记录,有没有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06弟弟约我见面,在一家咖啡馆。他穿着休闲装,
头发梳得很整齐。"姐,这些天……对不起。""对不起什么?"他低着头,
搅动咖啡杯里的勺子。"爸妈他们……可能有些事做得不对。""有些事?""嗯。
""你知道什么?"他不说话。"知秋,你告诉我,你知道什么?""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