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果漫山时深秋的风卷着金红的落叶,像一群扑棱着翅膀的蝶,扑在苏晚的车窗上,
发出沙沙的轻响。风里裹着熟透的果香,清冽又甘甜,隔着一层玻璃,都能钻到人的心坎里。
导航提示的“目的地已到达”跳出来时,她缓缓踩下刹车,
看着眼前蜿蜒曲折的土路——路面坑洼不平,被车轮碾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辙印,路的尽头,
是漫山遍野的苹果树。树影叠着树影,红果压着红果,像一片烧得正旺的晚霞。
苏晚放下车窗,任风拂过脸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
藏着三个月来的奔波与疲惫,也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这是青溪村,她外婆的故乡,
也是她此行的目的地。三个月前,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哭腔,红着眼眶说,
外婆躺在病床上,弥留之际,嘴里还反复念着老家那片苹果园,念着园子里结的“红富士”,
念着小时候带着她摘苹果的日子。“晚晚,你外婆走了,她到最后,都记挂着那片园子。
你有空,回去看看吧。”母亲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苏晚的心上。
她本是来替外婆了却心愿,却没料到,这一脚踏进青溪村,
会一头扎进这片红得灼眼的果林里,再也拔不出脚,
也会一头扎进一个叫陆野的男人的生活里,从此岁岁年年,都与这片山水,这个人,
紧紧缠在了一起。车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稳,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
枝桠向四周伸展,像一把撑开的巨伞。苏晚刚推开车门,一股清甜的果香便铺天盖地涌来,
裹着她,绕着她,让她瞬间忘了城市里的车水马龙。抬眼望去,
层层叠叠的梯田顺着山势铺展开,苹果树挨挨挤挤地立在田里,沉甸甸的红苹果坠弯了枝头,
阳光一照,红得透亮,像挂满了一串串红灯笼。可这喜人的丰收景象里,
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条——田埂上长满了杂草,果林里看不见人影,
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狗吠,衬得整个村子,
都安静得有些落寞。“姑娘,你是来旅游的?”一个挎着竹篮的大娘路过,
竹篮里放着几把刚摘的青菜,她见苏晚盯着果园发愣,脸上堆起淳朴的笑容,主动搭话。
大娘的头发花白,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风霜。苏晚摇摇头,
指了指远处的果林,轻声说:“大娘,我外婆是这儿的人,我来看看她的老家。”她顿了顿,
看着枝头饱满的苹果,忍不住问,“这苹果长得这么好,怎么看着……没人来收啊?
”大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长又沉,像压在枝头的苹果,
沉甸甸的。“好是好,就是没销路。”她往果林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
“往年还有果商开着卡车来收,今年不知道咋了,来的果商少得可怜,价压得低不说,
还挑三拣四,小的不要,有点疤的不要,稍微碰伤一点的,更是看都不看。好多人家的苹果,
都堆在院里的地窖里,一筐筐,一摞摞,再放下去,就要烂了。”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她是做电商运营的,在城里的大公司待了五年,每天跟数据、流量、供应链打交道,
对“销路”两个字,格外敏感。她跟着大娘往村里走,沿途果然看到不少农家院里,
都堆着小山似的苹果筐。筐子是用竹编的,蒙着一层薄薄的塑料布,掀开塑料布,
红通通的果子便露出来,只是果皮上,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我们这儿的苹果,都是施农家肥长大的,不打农药,不催熟,浇的是山泉水,
晒的是山里的太阳,咬一口,脆甜多汁,不比超市里卖的那些差。”大娘越说越委屈,
眼圈都红了,“就是山高路远,运费贵,果商才欺负我们这些山里人。”苏晚没说话,
脚步却慢了下来。她看着那些堆在院里的苹果,看着大娘脸上的愁容,
心里却已经盘算起了一个念头——一个大胆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念头。
傍晚时分,苏晚在村里的民宿安顿下来。民宿是一栋白墙黛瓦的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
虽然过了花期,却依旧绿意盎然。她放下行李,顾不上休息,便坐在书桌前,
打开电脑查资料。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青溪村的地理位置、苹果产量、物流成本……一个个数据,在她的脑海里渐渐清晰。
正看得入神,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还有木棍碰撞的声响。她拉开窗帘,
顺着声音望去,看见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正扛着一捆柴火走进来。男人很高,
目测有一米八几的个头,肩宽腰窄,迷彩服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麦色的皮肤被夕阳晒得泛着健康的光泽,脸上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倦意,额角还挂着几滴汗珠,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山涧里的清泉,干净,澄澈,又带着一股子韧劲。“陆野,
你小子又去帮李婶家劈柴了?”民宿老板王大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笑着喊他。王大爷的声音洪亮,在院子里回荡。男人把柴火放在墙角,直起腰,
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顺手的事儿。李婶家的老头子腿脚不方便,
劈柴费劲。”他的声音低沉,像山涧的清泉流过石头,带着点沙哑,却格外好听。
苏晚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脸上,再也移不开。她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像一颗熟透的苹果,从枝头轻轻落下,砸在软软的泥土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晚就起了床。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吃了一碗王大爷煮的小米粥,
便直奔村委会。村委会是一栋老旧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
写着“青溪村村民委员会”。村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赵,大家都喊他赵叔。
他正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抽着旱烟,眉头紧锁,地上已经落了一堆烟蒂。
听说苏晚想帮村里卖苹果,赵叔的眼睛倏地一亮,像是在黑暗里看到了光,可那光,
只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了下去。他叹了口气,磕了磕烟袋锅,语气里满是无奈:“姑娘,
谢谢你的好意,可这事儿难啊。我们去年试过网上卖,找了个村里的年轻人,捣鼓了半天,
结果呢?没人懂运营,没流量,没客源,最后那些苹果,全砸手里了。”“赵叔,我懂。
”苏晚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工作证,递到赵叔面前,“我是做电商的,
在城里的公司专门帮商家做线上推广和销售,做了五年了。我想试试,
帮村里把这些苹果卖出去。”赵叔接过工作证,眯着眼睛,
仔细看着上面的照片和职位——“苏晚,电商运营部主管”。他看了好半晌,才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他颤巍巍地伸出手,紧紧握住苏晚的手,那双手,
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好,好啊!姑娘,只要能把苹果卖出去,
你让我们做啥都行!我们全村人,都听你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全村。
村民们聚在村委会门口,议论纷纷,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是,
终于有人肯帮他们卖苹果了,这下子,家里的苹果总算有了盼头;愁的是,怕又是一场空,
怕忙活了半天,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陆野就是愁的那一个。那天苏晚拿着笔记本,
在果园里统计苹果产量。她穿梭在果树间,认真地记录着每一片果园的面积,
每一棵树的挂果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就在这时,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看见一个男人靠在一棵老苹果树下,双臂抱在胸前,
正看着她。那棵老苹果树,树干上布满了裂纹,却依旧枝繁叶茂。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
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暗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你真能把苹果卖出去?”他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点怀疑,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戒备。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睛,像山里的潭水,平静无波,却藏着很多故事。她认得他,
他就是昨天傍晚,在民宿院子里扛柴火的男人,王大爷喊他陆野。苏晚笑了笑,
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笃定:“不试试怎么知道?总比让这些苹果烂在地里强,不是吗?
”“试错的成本,村里人担不起。”陆野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我在城里打过工,在水果批发市场待过两年,知道电商那水有多深。流量要花钱买,
推广要找人做,万一卖不出去,或者中间出了岔子,这些苹果,就真的全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