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叫沈渡，京城首富。别人听到这四个字，第一反应不是羡慕。是同情。

同情我媳妇。满京城都知道我醋劲大，但大到什么程度呢？去年中秋灯会，媳妇随口说了句，

这卖花灯的老伯手艺真巧。第二天，那铺子就没了。不是我砸的，是我买了。

连同左右三个铺面，打通了改成沈家分号。柳管家当时脸都绿了，问我，少爷，

您花三千两盘一条卖花灯的街，图什么？我说，图下回她夸手艺巧的时候，夸的是我的铺子。

柳管家没再说话，眼里全是心疼银子的泪。府里的男仆，清一色歪瓜裂枣。

不是我审美有问题，是长得稍微周正点的，全被我找了由头发配到庄子上种地了。

门房的赵伯，六十七了，缺三颗牙，走路拄拐。他是全府唯一让我放心的男人。

因为他冲我媳妇笑，我媳妇只想跑。我知道我有病。但控制不住。她多跟谁说两句话，

我心里就跟有蚂蚁在爬。她出门回来晚了半个时辰，我能在门口站成一尊门神。

她骂过我很多次。沈渡，你烦不烦？沈渡，你至于吗？沈渡，你再这样我真走了啊。

每回她说到“走”字，我就老实三天。三天后打回原形。我以为她早就习惯了。

直到那天晚上。我心血来潮，亲自去厨房端了一碟桂花糕，想给她送过去当宵夜。

走到院子门口，听见屋里的声音。是她跟贴身丫鬟春杏在说话。我本来没想偷听。

但她的声音太清楚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我脚步停了。“天天查岗，天天吃醋，

出个门比进宫面圣还费劲。换了谁受得了？”春杏的回话我没听清。只听见她最后那句。

“这种丈夫，不要也罢。”我手里的桂花糕，不知道什么时候捏碎了。糕渣子落了一地。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六月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吃了。这个醋，我沈渡彻底戒了。她说日子没法过，那我让她过舒服。她嫌我管得太紧，

那我放手。我沈渡什么场面没见过？几千两的生意谈起来眉头都不动一下，

难道管不住一张脸？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素净的衣裳，端端正正坐在正堂喝茶。她来了。

穿了件鹅黄春衫，发髻上簪了朵刚摘的芍药。好看得我胃都在抽。

往常我会问她：这花谁送的？今天去哪？见不见外人？今天我只是站起来，拱手行了个礼。

“夫人早。”她走路的脚步卡了一下。我面不改色，给她拉开椅子。“坐吧，粥已经盛好了。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块腐乳。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你没事吧？”“无事。

”“真没事？”“嗯。”她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烧啊。

”我把她的手轻轻拿下来。“夫人放心，好得很。”她盯着我的脸，半天没出声。那表情，

像是撞了鬼。柳管家端茶进来，看到我们相敬如宾的场面，手腕一歪，茶水浇了半个托盘。

当天下午，全府传遍了一个消息。少爷今早没吃醋。这句话的杀伤力，不亚于京城地动。

我在书房翻账册，听见院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推开窗，七八个下人蹲在廊下偷看我，

表情一个比一个凝重。赵伯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凑到柳管家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听得一清二楚。“管家，少爷是不是活不长了？”我关上了窗。深吸一口气。行。

第一天，忍住了。【第二章】戒醋第二天。难度：地狱级。

早饭时裴音说要去城东的清风茶楼听书。城东清风茶楼，京城文人扎堆的地方，

满屋子全是读书人。年轻的，俊的，出口成章的那种。以前她说这话，

我的标准反应是三步走。第一步，变脸。第二步，我陪你去。第三步，到了茶楼，

把坐她附近的男人一个个瞪过去，瞪到他们自己换座为止。今天她说完，我端着茶碗，

一动没动。“好。”她看着我。我吹了吹茶叶沫子。“好？”她重复了一遍，

声调往上挑了一截。“嗯，挺好。听书养性，夫人去吧。”沉默。漫长的沉默。

她盯着我看了足有十息，猛地推开椅子走了。连早饭都没吃完。柳管家站在角落，脸色铁青。

“少爷，您真不去？”“不去。”“可城东那茶楼……”“管家。”“在。

”“赌坊的赔率开到多少了？”他愣了一下。我放下茶碗。“别装了，

我知道你们在赌我几天破功。多少？”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三日内破功，

赔一赔二。半月不破功，一赔三十。”“半月的压一百两，算我的。”他嘴角抽了抽，

退下了。中午，裴音没回来。我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账本，翻了半个时辰，

一个字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她在茶楼里的画面。有没有人给她续茶？有没有人搭话？

那个说书先生什么来路？长什么样？多大岁数？声音好不好听？我把账本拍在桌上。

又捡起来。又拍在桌上。再捡起来。行，忍。沈渡，你忍得住。下午，她回来了。面色红润，

眉眼弯弯的，心情显然不错。以前看到她这副神情，我第一反应就是：谁让你高兴成这样的？

今天我站起来，行礼。“夫人回来了，今日听书可还有趣？”她上下打量我，

那目光在审一个陌生人。“有趣。”她慢慢开口，“今天的说书先生讲得很好，嗓音也好，

年纪不大，人也长得周正。”她在试探我。我知道。嘴角的肌肉在抽，但我摁住了。“是吗，

那改日请到府上来讲，我也听听。”她嘴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沈渡，你认真的？

”“自然是认真的。”她往前迈了一步，凑近盯着我的脸，几乎要贴上来。

“你到底被什么东西附了体？”“夫人说笑了。”她退后一步，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当晚春杏来找柳管家，说夫人失眠了，在屋里翻来覆去到三更。柳管家说少爷也没睡，

书房里三把紫砂壶全碎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第三天，她加大了力度。

吃饭时故意提起裴家表哥最近升了官，仪表堂堂。我说恭喜。

逛街时被一个卖扇子的书生夸了句“姑娘好眼光”，她故意没纠正对方叫她姑娘。

我盯着路边的馄饨摊子，假装在选口味。她甚至当着我的面展开一把折扇，上面题了首诗，

落款是个男人的名字。“今天茶楼里一位公子送的。你看，写得好不好？”我接过扇子。

好在出门前吞了三粒定心丸。“写得不错，公子有才。”说完，将扇子合上，递还给她。

她接过去，没说话。那天晚上春杏向柳管家汇报：夫人把那把扇子摔了，一边摔一边念叨，

他是真不在乎我了。柳管家来转告的时候，我坐在黑漆漆的书房里，面前摆了一排碎杯子。

“少爷，夫人她其实……”“管家。”“在。”“再去买一套茶杯。””……是。

“”紫砂的别买了，太贵。以后一律换陶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

分明是看一个即将壮烈牺牲的英雄。【第三章】第四天，裴衡来了。裴音的亲哥哥，

翰林院编修，正经的朝廷命官。以前他来沈府，我的接待流程是这样的：大门半开，

让管家在门口拦住，盘问来意，确认没带别的男人，才准进。有一回他带了个同僚来，

说是路上碰见了顺道走一趟。我查了那同僚三代家底，

确认是个年过五旬、膝盖有伤、走路都喘的胖老头，才准许进门。裴衡为此恨了我三年。

但今天不一样。他进门的时候，我亲自迎到了二门外。”大舅哥，稀客，里边请。

“裴衡脚步一顿。左看看，右看看，确认这是沈府没走错门。”沈渡？“”在。

“”你出来迎我？“”大舅哥远道而来，应该的。请。“”你叫我大舅哥？

你以前不是叫我裴衡你又来干什么？“”以前不懂事。请进。“我把他让进正厅，亲手沏茶，

端上点心，问他公务忙不忙，身体好不好，家里老人可还硬朗。裴衡坐在椅子上，

身子僵得跟上了夹板一样，端茶的手微微发抖。那表情，分明是一只羊走进了狼窝，

发现狼正在给它削苹果。”沈渡，“他终于开口了，”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身体好得很。“”那你怎么……“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门口，嘴张了好几次，

”你怎么成这样了？“”什么样？“”正常样。“我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明显把他吓得更厉害了，手里的茶碗开始打晃。”我妹托我来看看你。

“他索性摊牌了，”她说你这几天跟换了个人一样，不吃醋了，不管她了，

客气得跟对外人没区别。“”夫人多虑了。我就是想通了，以前做得不好，往后改。

“裴衡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一把搭上我的手腕。”你干什么？

“”号脉。“”你什么时候学会号脉了？“”没学会。但我得做个样子，好回去跟我妹交代。

“他一本正经地搭了半天，脸色更凝重了。把我拉到角落，压低嗓子：“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没有。“”是不是做生意赔了钱，不想拖累她？“”没有。

“”是不是……“声音更低了，”大夫说你时日无多了？“我深吸一口气。”裴衡，

我就是不吃醋了，你至于吗？“他松开我的手，退了两步，缓缓摇头。

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不吃醋的沈渡，比吃醋时恐怖十倍。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柳管家。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我看不大懂，但那气氛更接近追悼会上的互相慰问。

裴衡走了。但走之前留下了一个消息。朝廷最近在议一件大事：抑商。有人在御前递了折子，

说商人势力太大，与民争利，建议加征商税，限制商人置田买宅，

甚至要卡商人子弟科考的路。这事我已有耳闻，但没料到推得这么快。裴衡说目前还在议，

没有定论，但风向不好。”你沈家做得太大了。“他临走前压低声音，”我听到的消息是，

第一刀，大概率先冲你来。“他走后，我关上书房的门，翻出近日收集的情报。

里面有一封信，是小福从陈伯鸿的铺子里截到的。陈伯鸿，京城商行排行第二的人，

跟我斗了十年，始终矮我一头。这人做生意的本事一般，拍马屁的本事一流，

朝中养了几个替他跑腿的官员。信是写给户部一位侍郎的。里面提到了抑商的折子，

提到了沈家每一条商路的走向，提到了哪儿可以下刀最狠。最后一行写着：若朝廷要开刀，

不妨自沈氏始，鸿愿为先驱。我放下信。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好啊。陈伯鸿，好样的。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她。”夫人？“裴音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我的书桌。

灯光打在她脸上，表情和这几天都不太一样了。少了试探，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的东西。

”吃饭了。“她说。”好。“我合上那封信，起身往外走。路过她身边时，她忽然开口。

”你刚才在看什么？“”账目。“她没追问。但我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书房门口，目光落在我桌面上。【第四章】戒醋第七天，城中商会设宴。这种宴会，

以前我要么不去，要么带着裴音一起，全程守在她身边。谁要是坐得太近，

我能用目光把他的椅子瞪出去三尺。今天我一个人去的。进门的一瞬，满厅安静了一拍。

然后恢复喧闹，但声量矮了三成，每个人说话都比刚才收敛了，生怕惊动了什么。

陈伯鸿坐在上首第二把交椅上，看到我进来，端起酒杯迎了过来。”沈兄，多日不见，

精神不错啊。“我接过酒杯，碰了一下。”陈兄客气。“”听说沈兄最近开了窍，

“他凑近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清楚，”不再英雄难过美人关了？

“周围几声低笑。我喝了口酒。”年纪大了，学着大度些。“”好好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跟拍案板上的肉没什么区别，”沈兄想通了就好。男人嘛，

何必被一个女人绑住手脚。“”陈兄说得在理。“他笑得更痛快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伯鸿忽然端着杯子站了起来。”诸位，今日借个场子，替沈兄道一声喜。“我放下筷子。

全场的目光压了过来。”沈兄近来脾性大改，温良恭俭让，简直是咱们商界的标杆。

“他顿了顿，话头拐了个弯，”不过我听说一件趣事，听闻嫂夫人近来常去城东清风茶楼，

那地方可是文人雅士扎堆的去处啊。“满座的表情一齐变了。有人埋头喝酒，

有人干咳了一声，还有人悄悄往后挪了挪椅子。因为以前有人在酒桌上多嘴提了一句裴音，

我当场掀翻了桌子。连带桌上一整条红烧鱼甩在了那人脸上。

陈伯鸿显然算准了我如今不会发作，才敢开这个口。他还没收声。”说是有位年轻公子，

才高八斗，跟嫂夫人颇为投缘，还赠了一把题诗的折扇？沈兄当真大度。

“厅里静得掉根针都嫌吵。所有人都在看我。等着看当朝第一醋王掀桌砸人。我端起酒杯。

手很稳。”陈兄消息灵通。“我说，语气平常得跟聊今天天儿不错没两样，

”内子交游广阔是好事。那位公子若真有才华，改日请到府上坐坐，

正好我也想附庸一回风雅。“死一般的安静。坐在陈伯鸿旁边的老钱，

悄无声息地把椅子往外移了半尺。陈伯鸿的笑僵在嘴角，收不回去。他没料到这个反应。

他准备了我暴怒的应对方案，备好了我掀桌之后的话术，

但他没准备好面对一个在微笑的沈渡。因为一个微笑的沈渡，

在所有人心里只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他在忍。要么，他已经不需要忍了。不管哪种，

都比掀桌子吓人十倍。宴席后半段，陈伯鸿没再主动开口。散席的时候，

好几个平日只是点头之交的商人特地过来拍我的肩膀。那眼神很奇怪，

分明是在送一个即将上刑场的人最后一程。我笑着跟他们一一作别。回到马车上，帘子一放，

脸上的笑就断了。手在袖子里攥成拳，指节发白。回到府中已是亥时。我直奔后院练功房，

关上门，抄起墙上挂的长棍，对着木桩一通猛抽。噼里啪啦，木屑横飞。整整两刻钟才停手。

喘着粗气，浑身是汗。然后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裴音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的目光从满地的木屑移到我手上。掌心磨破了两道口子，血渗了出来。她什么都没说。

我放下棍子，整了整衣襟。”夫人怎么还没歇息？“她看了我几秒，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掌，**辣的疼。行。第七天，忍住了。【第五章】裴音变了。

不是变本加厉的那种变，是安静下来了。她不再故意提别的男人，不再晚回来晃悠，

那把折扇也没再拿出来过。但她开始观察我。以前是我看她，现在她看我。吃饭的时候看。

走路的时候看。我在书房理账目，她端着杯茶站在门外看。那种目光不是防备，

倒更接近在观察笼子里一件没见过的稀罕物件。第九天早上，我赶着出门谈一笔丝绸的买卖，

走得急，桌上几份文书忘了收。下午回来，书房的门敞着。春杏守在外面，一见我，

脸刷地白了。”少爷，夫人她……“我走进去。裴音坐在我的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几份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