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后的那趟车
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响,却像有人在我脑子里磨刀。
我签完名字,按了手印。红色的指纹印在白纸上,像一滴晾不干的血。
刘姐把合同收走,动作利落。“手续齐了。”
周远山长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像刚从水里冒头。他想伸手拍我肩,我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那一下。
周远山的手僵在半空,最后落到自己裤缝上,搓了搓。“循子……谢谢你。”
那句“谢谢”像一把钝刀,割得我耳朵发疼。我喉咙发紧,没回话,只低头把身份证塞回钱包,手指却抖得扣不上卡槽。我用力吸了口气,鼻腔里全是典当行的冷味。
唐棠拉了拉我袖口:“走。”
我跟着唐棠走出门,巷子里的风更冷了。她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像怕自己一停就会碎。
我追上去,伸手想抓她的手,指尖碰到她手背,她却轻轻躲开。那一下躲开不重,却像在我心口敲了一记闷响。
“你生气了?”我问,声音发哑。
唐棠没看我,盯着前面那条街,路面湿,反光像一条条裂开的光。“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牵我?”我说完才觉得自己幼稚,可话已经出口。我下意识咬了下舌尖,疼得清醒了一点。
唐棠停住脚,转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我怕我一牵你,就会哭。”
她说完这句,鼻尖轻轻抽了一下,像把泪硬生生压回去。我心里一软,又更疼,像有两只手同时拧着。
我伸手把她拽进怀里,抱得很紧。唐棠的肩膀在我胸口轻轻抖,她没哭出声,只把脸埋在我衣领里,呼吸热得发烫。
“对不起。”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像吞下一块碎玻璃。
唐棠抬手捶了我一下,力气不大。“你跟我道什么歉?你又不是欠我钱。”
我被这句话刺得一愣,胸口猛地一紧,手臂不自觉收得更紧。唐棠在我怀里吸了一口气,像在找勇气。
“我们明天还走吗?”唐棠问,声音很轻。
我沉默了两秒,嘴唇干得发裂。“我不知道。”
唐棠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倔强。“你刚才签的时候,想过我吗?”
“想过。”我几乎是立刻回答,回答得太快,像怕慢一点就成了谎。我把额头抵到她额头上,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就是因为想过,才更不敢拖你下水。”
唐棠的睫毛颤了颤,她盯着我,眼神像要把我看穿。“你以为你推开我,我就干净了?”
我没说话。风从巷子里穿过去,把唐棠的发丝吹到我脸上,痒得我眼睛发酸。
赵芸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像钉子一样敲。唐棠看了眼屏幕,没阻止。我接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
“循子,你爸回来了。”赵芸的声音哑,“他坐在床边,一直不说话。你……你回来吃口饭吧。”
我看着街对面的公交站牌,牌子上贴着明天的公益广告,写着“向前走”。我忽然觉得那几个字很讽刺。
“我一会儿回。”我说完,喉咙发紧,像塞了棉花。我下意识深呼吸了一下,鼻腔里全是冷风。
挂断电话,唐棠没说“回去吧”,她只是把自己的行李拉杆抓得更紧,指节发白。
“我跟你回去。”唐棠说。
“你回去干什么?”我脱口而出,语气不小心硬了一点。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像踩到了自己埋的雷。我立刻咽了一下口水,喉咙疼,“我不是那个意思。”
唐棠盯着我,眼神很直:“我回去看看。看看我以后要过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我心里拧了一下。未来忽然不再是“南方”“工作”“出租屋”,而是这条西郊老街的风,这家典当行的冷气,这张红色手印。
我把唐棠的行李接过来,手指刚碰到拉杆,掌心一滑,差点脱手。我稳住,指腹发麻,像握着一根随时会断的绳。
回到家里时,天已经暗了。屋子里开着一盏黄灯,灯泡上沾着灰,光晕像疲惫。
周远山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们。桌上摆着一碗没动的面,面坨了,汤也凉了。
唐棠把鞋换好,站在门口没进去,像怕踩碎什么。我走进去,脚步很轻,还是惊动了床边的人。
周远山转过头,眼圈有点红。他看见唐棠,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叫“棠棠”,也没叫“儿媳妇”,只憋出一句:“你也来了。”
唐棠点点头,声音平:“叔叔。”
周远山把头低下去,手指在膝盖上搓,搓得裤子起毛。“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麻烦不是现在才有。”我站在屋子中央,感觉自己像一根柱子,撑着这间屋不塌。我说完这句,胸口一闷,呼吸乱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行李拉杆。
周远山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一丝倔。“我没办法。”
“你有办法。”我盯着他,“你可以跟我说。你可以不拿我的名字去赌。”
周远山的脸抽了一下,像被戳到痛处。“我没赌!”
赵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炒青菜,油还在冒热气。她把盘子放下,声音很小:“别吵了,先吃饭。”
唐棠走过去帮赵芸盛饭,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在这家里待过很多年。她把饭递给我,我接过,指尖碰到碗沿,热得我一缩,像提醒我我还活着。
饭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周远山吃得很慢,像在咽石头。赵芸不停给唐棠夹菜,夹得唐棠碗里堆起小山。
“阿姨,够了。”唐棠笑了一下,笑得很乖,却有点勉强。她说完,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像把情绪也咽下去。
吃到一半,唐棠突然放下筷子,抬眼看周远山:“叔叔,这钱借了多少?”
周远山一愣,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唐棠的声音很稳,“我不是外人。”
这句话落下去,我心里猛地一颤,像有人把我从冰里拽出来一点。我下意识看向唐棠,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抖,却没缩回去。
周远山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像一块铁,砸在桌面上。赵芸的筷子掉进碗里,发出“当”的一声。她抬手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肩膀抖得厉害。
我盯着那盘炒青菜,油光反射着灯,刺得眼睛发酸。我吸了一口气,空气进肺里像刀割,肩膀僵住。
唐棠没哭,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把那个数字放进脑子里,锁起来。
“明天的车票。”唐棠转头看我,“我还留着。”
我喉咙一紧:“你还想走?”
“想。”唐棠说完这句,眼睛直直看着我,像要我给答案。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你不走,我也不走。”
我心里一阵发热,又一阵发冷。热的是她还愿意把“我们”放在一起,冷的是我知道自己签下去的那张纸不是一句“我会努力”就能撕掉。
“棠棠。”我叫她名字的时候,嘴唇发干,声音发哑,“你别这样。”
唐棠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有点狠。“你想一个人扛?你以为你是电影男主角?”
我被这句话戳得脸发烫,想反驳,话却卡住。我低头搓了搓手指,指腹还残留着按手印时的那点黏,像抹不掉。
周远山忽然开口,声音低:“你们走。”
我抬头看他。
周远山的眼睛红得厉害,像熬了一夜。“这事是我做的,别拖你们。循子,你把合同撕了。说我冒用你的信息。”
赵芸猛地抬头,声音尖:“你胡说什么!你要把自己送进去吗?”
周远山没理赵芸,只盯着我,眼神像一把旧刀,钝却重。“我不想你一辈子被我压着。”
那句话出来,我胸口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心脏。我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喘气。呼吸一急,我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发颤。
唐棠看了我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我后背,像在给我顺气。那一下很轻,却让我差点破防。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我盯着周远山,声音发抖:“你现在说这些,早干什么去了?”
周远山的嘴唇颤了一下,像想笑又笑不出来。“早的时候,我还觉得我能撑住。”
我闭了闭眼,鼻腔发酸。再睁开时,我看见赵芸的眼泪挂在下巴上,看见唐棠的手还放在我背上,看见周远山的肩膀在灯下缩成一团。
我忽然明白,这不是谁对谁错,也不是一句“别拖累”就能解决的事。合同在那儿,手印在那儿,明天的车票也在那儿。所有东西都在逼我做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我不走了。”
唐棠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像被针扎。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眶却红得厉害。她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很明显,像强忍着不哭。
“我不是不跟你走。”我急着解释,话说得很快,越说越乱,“我是说,明天不走。给我一点时间,我去找工作,我去把窟窿补上,我们再走。”
唐棠盯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手背湿了一片。
“你又开始了。”唐棠的声音哑,“你每次都说‘再等一下’。”
那句话像一把锥子扎进我心口。我喉咙发紧,想反驳,想解释,最后只吐出一句:“我没办法。”
唐棠笑了一下,笑得眼泪更多。“你爸刚才也这么说。”
我被这句话击中,整个人僵住,像被抽走骨头。呼吸停了半拍,我下意识吞咽,喉咙疼得发麻。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周远山低着头,赵芸捂着脸哭,唐棠站在灯下,像一张快被风吹走的纸。
唐棠把车票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那两张薄薄的纸,在黄灯下像两片叶子。
“我明天走。”唐棠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是为了赌气。是因为我不走,我就会恨你。”
我看着那两张票,眼睛发酸得厉害。我想冲过去抱住她,想把她留下,脚却像钉在地上。
唐棠拖起行李箱,拉杆“咔哒”一声伸出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周循。”唐棠第一次在这个屋子里叫我的全名,像给我钉上一颗钉子,“你别把自己活成你最怕的样子。”
那句落下,我胸口猛地一缩,眼眶瞬间热起来。我张嘴想叫她,嗓子却像堵住,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我抬手捂住嘴,指尖发抖,像怕自己哭出声。
门被关上时,声音不重,却像把这间屋子一刀切开。
我站在原地,听见楼道里她的行李轮子滚过水泥地,声音越来越远。那声音每滚一下,像在我心口碾一下。
我猛地冲出去,鞋都没换好,踩在楼道里冰冷的地砖上。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我眼睛疼。
楼下,唐棠站在路灯下,行李箱旁边放着那杯她没喝完的豆浆,杯壁上还挂着雾。
我跑到她面前,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得像要裂开。我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指尖碰到她皮肤,她却没躲。
“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说完这句,声音抖得厉害,像终于承认自己害怕。我吸了一口冷气,牙齿都在打颤。
唐棠抬眼看我,眼泪还在,却没再掉。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凉。
“你怎么办,是你自己的事。”唐棠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把刀又收回去一点,“但你要是愿意活下去,愿意往前走,我就还在。”
我听见“还在”两个字,喉咙猛地一紧,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用力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鸣笛,很长,像有人在夜里喊名字。
唐棠拉起行李箱,转身往路口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被黑夜一点点吞掉。手心里还残留着她刚才摸过的凉意,像一块烙印。
我慢慢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那张合同上,踩在那枚红色手印上,踩在明天早上七点二十的时间上。
门口的灯还亮着,黄得疲惫。
我推开门,周远山抬头看我,眼神里有问,有愧,有一丝说不出口的求。
我没骂他,也没安慰他。
我走到桌边,把那两张车票拿起来,指尖捏得很紧,纸边割得手指发疼。我低头看了很久,最后把车票放进抽屉,和那张毕业证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的那一瞬间,木头发出轻轻的“咔哒”。
我抬起头,喉咙发紧,声音低:“我去打工。”
赵芸抬手抹了把脸,点头,眼睛红得厉害。
周远山张了张嘴,像想说“辛苦你”,又像觉得自己没资格。最后他只是低头,把手指用力攥成拳,指节发白。
我走到窗边,外面是夜色,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条不肯断的线。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是一条语音消息。
唐棠发来的。
我点开,听筒里先是风声,然后是她压着哭腔的声音:“周循,我到车站了。你别回头看我,你看你自己。你要是把欠的还清了,把你自己还清了,就来找我。”
我听完那段语音,胸口发紧,呼吸像被什么拽住。我抬手揉了揉眼睛,指腹湿了一点。
窗外的风吹进来,很冷。
可我第一次没有躲。
她上车那刻,我在签工牌
凌晨四点多,西郊的风像从铁皮缝里刮出来,凉得扎人。
我在楼道口站了半分钟,才把手机点亮。唐棠那条语音还在,风声后面是她压着哭腔的那句“你看你自己”。我把听筒贴到耳边听完第二遍,喉咙发紧,吞咽时像咽下一口带刺的冰水。
楼上门缝里漏出一点黄光,赵芸还没睡。那盏灯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盯得我背脊发硬。
我没回去。
我拦了辆早班出租,司机打着哈欠,问我去哪。
“车站。”我说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敲得发麻。
车窗外的街还没醒,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像一条拉长的叹气。车停在站前广场时,广播正播着第一趟检票提醒,嗓音机械又平静,好像世界从不欠任何人时间。
我挤进人群,空气里有泡面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声音密得像雨。
唐棠站在安检口外,背对着我。唐棠拖着行李箱,拉杆被她握得很紧,指节白得发亮。
我停在离她三四米的地方,没上前。胸口起伏得厉害,像跑了很久,可脚却像被站台的水泥地黏住。
她忽然回头,视线扫过人群。唐棠的目光掠过我这边时停了一瞬,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我看见唐棠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微微抖。那一下抖得很小,却把我心口抖出一条裂缝。
唐棠转回身,推着行李进安检。
我想叫她名字,嗓子却像被堵住,只吐出一点热气。喉结滚了滚,我用力吸了口气,空气里全是人潮的汗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