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轿车飞驰着前往光明区联合烟花厂的路上,孙连成双手死死扣在方向盘上。
“伤亡少一点……再少一点……”
孙连成盯着风挡玻璃外那越来越亮半边天,似乎能够感受到更加清晰的炙热感。
他能计算星轨的偏差,能算计人心的险恶。
但此刻,孙连成不敢去算……
在绝对的政绩狂热下,那些盲目拔高的生产指标会带走多少鲜活的人命。
约莫二十分钟之后,孙连成的车停在了距离爆炸核心区还有一公里的路上。
路前方被烧焦的树干和从厂区炸飞过来的扭曲钢架堵死,空气里的温度也高得惊人。
孙连成下车之后,感觉每一次呼吸都格外的难受。
全副武装的防暴特警和当地派出所的民警以最快的速度拉起警戒带,消防车的警灯闪烁着耀眼的红蓝色但……
就算消防车带来了水源,他们也不敢轻易的喷水救火。
纵使他们搞不清楚最初的爆炸点在哪里,但附近有一个大型的烟花厂。
烟花厂里面必定有氧化锌和镁粉,镁粉加水会发生二次爆炸,氧化锌则会催化镁水反应。
到时候,不仅火灭不了,甚至还会出现更大的伤亡。
“根本进不去啊!!!”
“祁厅长,里面的毒烟太大,两队戴了防毒面罩的先遣队刚进去三分钟就被逼退出来了!”
听到消防队长的汇报,汉东省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脸色是更加的难看了。
爆炸的时候,祁同伟正在跟高育良喝茶聊天,想要合理地化解侯亮平对他们的步步紧逼。
祁同伟没有犹豫,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亲自坐镇现场指挥。
如果这次救援因为瞎指挥再折损进去大量消防员,导致事故升级为更不可挽回的灾难。
那就不仅是光明区领导班子的事情了,省公安系统也得兜这一份连带责任。
“谁管这片厂区的?”祁同伟皱着眉头,冷声问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祁厅长,我们现在联系不上负责人。初步预测爆炸的地点是光明区联合烟花厂,这边……原则上是不允许上夜班的。”
“但外围的工人说,他们为了赶什么‘光明速度’已经两班倒连轴转半个月了。里面有多少的存货,现在根本就没有个准数啊。”
两班倒!
超负荷赶工!
当即,祁同伟的心猛然一沉。
这就意味着,本该空无一人的厂区里可能还有几十甚至上百名工人在里面。
如果贸然用泡沫或水去灭火,一旦接触到过量的镁粉……整个东郊说不定都会被夷为平地。
“祁厅长,火势逼近二号车间了!”对讲机里传来前线消防员声嘶力竭的吼叫。
“拦住!先用干粉……”
祁同伟紧紧地抓着对讲机,但却不知道该怎么指挥下去。
可干粉往哪里扑?
安全通道在哪里?
防爆墙有没有被击穿?
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孙连成小跑过来,高声说道。
“二号车间靠北的墙面是老墙,不能作为依托。重点防护西侧,那里是高压变电站。”
孙连成的外套已经沾上了不少的灰星子,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的,但还算是稳重。
“孙……连成同志?”
祁同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孙连成会出现在现场。
因为懒政怠政被连降三级的前光明区区长都到现场了,但现任区长却处在失联的状态。
祁同伟摒弃了所有的杂念,就事论事地问道:“连城同志,你知道光明区联合烟花厂的具体情况吗?”
“我只知道,光明区联合烟花厂半个月前的具体情况。至于这半个月,我接到群众举报,说厂子最近一直超负荷运转,所有机器不停歇地赶工。”
孙连成掏出纸笔,一边画着图,一边说出自己所知道的数据。
“半个月前,光明区联合烟花厂核查的在编工人是三百六十二人。如果按两班倒来算,现在里面被困的人数……大概在一百八十人左右。”
当孙连成给出具体的人数之后,现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一百八十人……
这是一个足以捅破天的数字。
以龙国的事故分级来说,死亡人数小于三人是区县级管,三到九人的死亡人数归市级管理。
接下来的分水岭就是三十人,死亡人数在三十人以下是重大事故,死亡人数三十人及三十人以上是特别重大事故。
前者归省里管,后者归国家管。
如果光明区联合烟花厂真的有一百八十个人上夜班的话……
别说谁谁谁要负责了,沙瑞金的位置保不住,整个汉东的领导班子都要撸到底。
在场的所有人里,也就只有孙连成是唯一一个不在乎这件事情会波及到自己的人了。
毕竟,他早在半个月前就成功完成交接手续,导致这次重大安全事故的原因也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祁厅长,光明区联合烟花厂的存货……”孙连成在纸上画了三个圈,“主仓库位于东侧,半个月前的库存大概是氧化剂50吨,还原剂30吨,黑火药25吨……”
“另外,光明区联合烟花厂常年备着镁粉和氧化钾,绝对不能够用水去灭火。否则,一定会发生更加严重的二次爆炸。”
“考虑到光明区联合烟花厂最近在赶工,现在的库存量只会多不会少。初步预计,各类危险化学品和烟火药的总量在三百吨以上。”
之前没有具体数字的时候,祁同伟还可以想问责光明区的负责人。
但随着孙连成把大概的吨数都说出来之后,祁同伟的心已经凉了半截了。
他死死地盯着孙连成画的简略图,眉头紧锁:“孙连成同志,你这数据准确吗?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祁厅长,这都是半个月前的底数,错不了的。”孙连成微微抬起了头,火光将他的脸庞映成了暗红,“这半个月有没有临时增加,我无法确认。但至少……里面的防爆设施布局不会变。”
孙连成的笔尖再次移动,划出一条明显的折线。
“我还在光明区任职的时候,重点盯过这里的消防改造。厂区东北角的三号厂房下方,有一个以前挖防空洞留下的半地下防爆间,里面备有应急物资。”
“在此之前,光明区**每周都会组织工人接受安全演练。如果是老员工的话,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他们一定会往那个方向跑。”
孙连成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画了几个箭头:“你们从这几条缝隙残存的消防通道进去,避开西侧变电站和二号仓,生还和救援的概率是最大。”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孙连成就给出了关键的数字和一条生命救援通道。
这对于祁同伟的救援行动来说,就好比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探照灯,让他们能够找准前行的风向。
此时此刻,祁同伟看向的孙连成的眼神都变了,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在满口宏大叙事的李达康底下,居然还藏着这么一个能在火场上给出精确三维坐标的‘庸官’。
“消防一队听令!”祁同伟一把抓起对讲机,果断地下达命令,“放弃用水带!调干粉和沙土车填上去,切断一号车间和二号仓的隔离带,阻止链式反应!”
“二队、三队,沿东北角防爆间方向进行突击搜救,尽快清理出一条生命通道。先把外围受伤的同志拉出来,在再有序进入危险区域……”
祁同伟一股脑地下完了好几道命令,这才转头看向孙连成。
“连成同志,你比在场的人都还要了解这里的厂区结构。你留在这,协助指挥,可以吗?”
孙连成轻轻地点头,在这种危急存亡的关头,他们这些国家干部不应该有任何的推脱。
随着孙连成的加入,的原本停滞的救援行动总算是有条不紊地铺开了。
几辆满载黄沙的卡车驶入现场,开始强行隔绝火源。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警戒线外响起。
几名警察正准备上前阻拦,却在看清车牌后立刻退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