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按在女厕所的脏水里的时候,江逾白正靠在门口,安安静静的看着。2019年的深秋,
临江市第二中学的女厕所,消毒水味混着下水道的腥臭味,往鼻子里钻。
我的脸被张雅按在便池旁边的脏水里,校服领口被扯得稀烂,头发上沾了擦过手的纸屑,
湿哒哒的贴在脸上。“林盏,你是不是贱啊?”张雅的指甲狠狠掐着我的后颈,
把我的脸往水里按得更深,“谁给你的胆子,敢往江逾白身边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什么东西。”周围的几个女生跟着哄笑,有人踢了踢我的腿,有人把我的书包倒过来,
里面的书、本子、笔,哗啦一声全倒在了脏水里。还有我的哮喘药。
白色的药瓶滚到了便池旁边,瓶身沾了黄色的污渍,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拼命挣扎着想去捡。“哟,还想要这个?”张雅一脚踩在了药瓶上,塑料瓶发出咯吱的声响,
“怎么?离了这个药,你就活不成了?林盏,你说你活着有什么意思啊?爹妈不要,
学校里没人待见,跟条丧家之犬一样。”我的肺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胸口闷得发疼。熟悉的窒息感涌上来,我张着嘴,却吸不进去一点空气,
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周围的笑声还在继续,张雅还在踩着我的药瓶,骂着难听的话。
就在我眼前开始发黑,以为自己要栽在这个臭烘烘的女厕所里的时候,
门口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咳嗽。不重,却像按了暂停键,厕所里的哄笑瞬间停了。
我费力地抬眼,就看到了江逾白。他靠在女厕所的门框上,穿着干净的白衬衫,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数学竞赛书,
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眼神淡淡的,扫过厕所里的狼藉,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是江逾白。临江二中的神话。常年霸占年级第一,拿遍了全国数学竞赛的金奖,长得帅,
家里有钱,是全校女生心里的白月光。也是张雅费尽心思想要巴结的人,更是她嘴里,
我不配靠近的人。张雅的脸瞬间白了,赶紧把脚从我的药瓶上挪开,
手也从我后颈上收了回来,脸上挤出讨好的笑:“江、江学长,你怎么在这里啊?
这是女厕所……”江逾白没看她,目光还是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
却让我瞬间羞耻得无地自容。我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满脸的脏水,头发上全是纸屑,
校服烂了,浑身都是厕所的臭味,像一只被踩进烂泥里的老鼠。而他是干干净净的,
是站在光里的人。我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
“这里是学校。”江逾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清,像秋天的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没、没什么啊学长,”张雅赶紧陪笑,“就是跟林盏闹着玩呢,
女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的。”“闹着玩?”江逾白终于抬眼看向她,
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嘲讽,“把人按在脏水里,踩别人的药,叫闹着玩?
”张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滚。”江逾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反抗的压迫感。张雅和几个女生对视了一眼,不敢多说一个字,
灰溜溜的跑了。厕所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我急促的喘息声,还有水滴落在地上的声响。
我的哮喘越来越严重了,眼前一阵阵发黑,手在地上胡乱的摸着,想找我的药瓶,
却怎么都摸不到。就在我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停在了我的面前。然后,
他蹲了下来。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廉价的洗衣粉味,是淡淡的雪松味,
混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和这个臭烘烘的厕所格格不入。他捡起了那个被踩脏的药瓶,
拧开瓶盖,把里面的药倒出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把药片擦了擦,
递到了我的面前。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拿着那片小小的药片,
递到我嘴边。我抬眼看他,眼泪混着脸上的脏水,一起掉了下来。“吸药。”他看着我,
眼神还是淡淡的,却没有半分嫌弃,“不然你要晕在这里了。”我抖着手,接过他手里的药,
塞进嘴里,又抢过他手里的药瓶,对着嘴吸了两下。熟悉的药效涌上来,
胸口的窒息感慢慢缓解,我终于能正常呼吸了,整个人瘫在墙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江逾白没说话,蹲在我面前,把散落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用纸巾擦干净上面的脏水,
又把我的笔、本子,全都捡起来,装进了我的书包里。他的白衬衫蹭到了地上的脏水,
留下了一块污渍,他却像没看到一样,安安静静的收拾着我的东西。我看着他,
脑子一片空白。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我?我们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每天缩在角落里,上课不敢抬头,下课不敢出门,
生怕遇到张雅他们。而他坐在第一排,是老师眼里的宝贝,是全校的焦点。
我们同班了一年多,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甚至,他可能都不知道我的名字。“谢谢你。
”我缓过来了,声音还是抖的,哑得厉害,“给你添麻烦了。
”江逾白把收拾好的书包放在我身边,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她们欺负你,
你不会告诉老师?”他问。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告诉老师?我试过的。
高一的时候,张雅第一次把我堵在厕所里,我哭着去找了班主任。
班主任把张雅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结果呢?张雅出来之后,把我堵在放学的巷子里,
打得更狠了。她们还跟老师说,是我先挑事,是我嫉妒张雅,故意诬陷她。老师信了。
因为张雅的妈妈是家委会的会长,给学校捐了很多钱。而我,是个爹不疼妈不爱,成绩倒数,
浑身是麻烦的学生。后来我就不告了。没用的。江逾白看着我脸上的笑,没再追问,
只是说“以后她们再欺负你,你可以找我。”我愣住了,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了。
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厕所门口,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雪松味,还有我放在脚边的,
擦得干干净净的书包。我抱着书包,缩在厕所的角落里,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了。
不是因为被张雅欺负的委屈,是因为刚才,他蹲下来,给我递药的时候,眼里没有半分嫌弃。
那是我爸妈离婚之后,这三年里,第一次有人,没有把我当成烂泥。那天之后,
我开始偷偷的注意江逾白。我才发现,原来他真的像传说中一样,上课永远坐得笔直,
永远是第一个举手回答问题的人,下课的时候,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么拿着竞赛书看,
身边围着很多问问题的同学,他都很有耐心的一一解答。他真的是站在光里的人。而我,
还是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每天躲着张雅,上课不敢抬头,下课就往厕所跑,
或者去学校后山的角落里,喂那只三花流浪猫。我以为那天厕所里的事,只是个意外。
他只是刚好路过,看不惯张雅她们的所作所为,顺手帮了我一把。直到一周后,
我被我妈和继父赶出了家门。那天是周五,放学回家,我刚打开门,
就被继父一脚踹在了肚子上。我摔在地上,疼得蜷缩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你个小**!
”继父红着眼睛,指着我的鼻子骂,“老子的钱是不是你偷的?!我放在抽屉里的两千块钱,
是不是你拿了?!”我懵了,摇着头说“我没有,我今天刚放学回来,根本没碰你的抽屉。
”“不是你拿的,难道是鬼拿的?!”继父冲过来,又要打我,我妈赶紧拦住了他,
却不是护着我,而是转头对着我骂,“林盏!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叔叔赚钱容易吗?
你偷他的钱干什么?赶紧把钱拿出来,给你叔叔道歉!”“我没偷。”我看着我妈,
眼泪掉了下来,“妈,我真的没偷,你信我一次行不行?”三年前,我爸妈离婚,
我爸拿着家里所有的钱跑了,再也没回来过。我妈带着我,改嫁给了现在这个继父。
继父开了个小加工厂,有点钱,但是脾气暴躁,喝醉了就打人,一开始打我妈,
后来就开始打我。我妈从来都不护着我。她只会跟我说,林盏,你忍忍,要不是你叔叔,
我们娘俩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别惹他生气。为了让她能过得安稳一点,我忍了。继父骂我,
我不吭声。打我,我就躲。家里的家务,我全包了。我每天放学就回家做饭,洗衣服,
打扫卫生,我以为我乖一点,他们就能对我好一点。可是没有。这次,他自己把钱赌输了,
却赖在了我的头上。“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继父一把推开我妈,冲过来,
揪着我的头发,把我往门外拖,“你不把钱拿出来,就别进这个家门!给我滚!
”他把我拖到门口,狠狠的扔了出去。我的头撞在了楼梯扶手上,疼得眼冒金星。然后,
他把我的书包,还有几件旧衣服,一起扔了出来,哗啦一声,散了一地。“滚!别再回来了!
再回来,老子打断你的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还反锁了。我坐在冰冷的楼梯上,
看着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和书包,脑子一片空白。外面下起了大雨。深秋的雨,裹着寒气,
砸在身上,冷得刺骨。我抱着书包,从楼梯上下来,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雨越下越大,
街上的人都撑着伞,匆匆忙忙的往家赶。只有我,浑身湿透了,像个无家可归的鬼。
我走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门口,蹲在屋檐下,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的大雨。身上的钱,
只有二十三块五毛。是我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本来想用来买新的哮喘药的。
我连住一晚最便宜的旅馆都不够。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亲戚们早就因为我爸的事,
跟我们家断了来往。同学里,我没有一个朋友。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学校。
可是现在是周五晚上,学校根本进不去。雨越下越大,风裹着雨,吹在我身上,
我冷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就在我缩成一团,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这个雨夜里的时候,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便利店的门口。车窗摇了下来。我看到了江逾白的脸。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雨太大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羞耻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又是他?
怎么每次我最狼狈的时候,都能遇到他?我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车门开了。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了过来,停在了我面前。
黑色的伞,挡住了吹过来的风雨。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又飘了过来,混着雨水的湿气。
“林盏?”他叫了我的名字。我没想到,他居然记得我的名字。我没抬头,也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你怎么在这里?”他问,声音很轻,“下这么大的雨,你不回家?
”家?我哪里有家啊。我扯了扯嘴角,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来。
他似乎看出来了我的窘迫,没再追问,只是说“雨太大了,你先上车。不然要感冒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白衬衫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贴在胳膊上,头发上也沾了水珠,
顺着额角往下掉。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嘲笑,只有淡淡的担忧。“不用了,谢谢你。
”我低下头,声音哑得厉害,“我在这里待着就好。”我不想再麻烦他了。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帮了我一次,我已经很感激了。我不能再得寸进尺,
把我的烂摊子,带到他的面前。“你在这里待着,会冻死的。”江逾白的声音,
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固执,“上车。我送你去酒店,或者你想去哪里,我都送你。
”我咬着唇,没说话,眼泪却不争气的掉了下来,砸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他没催我,
就撑着伞,安安静静的站在我面前,替我挡着风雨。雨还在下,风还在吹。可是我却觉得,
没有那么冷了。最终,我还是跟着他上了车。车里很暖,暖气开得很足。
他给我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还有一件他的外套,让我披上。我裹着他的外套,
上面全是他身上的雪松味,暖烘烘的,包裹着我,我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
他没问我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的开着车。车里放着很轻的纯音乐,
雨刷器一下一下的刮着车窗上的雨水。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泪还是忍不住,
悄悄的掉了下来。车最终停在了一个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你家?”我愣住了,转头看他。
“嗯。”他拔了车钥匙,解开安全带,“酒店要身份证,你应该没带吧?今晚先住我这里。
”“不行不行!”我赶紧摇头,手都慌了,“太麻烦你了!我还是去住酒店吧,我有钱的!
”我攥着口袋里那二十多块钱,脸都红了。江逾白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很好看。像冰雪融化了一样,眼睛里带着一点细碎的光。“没事。
”他说,“我家有多余的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住酒店不安全。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我这边,帮我打开了车门。雨还在下。他撑着伞,看着我,
眼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我最终还是下了车,跟着他,走进了电梯。他家在28楼,
顶层。打开门,我愣住了。房子很大,大得吓人,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很干净,
却也很冷清,没有一点烟火气。客厅里没有电视,只有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
大部分都是数学相关的。“你一个人住?”我忍不住问。“嗯。”他换了鞋,
给我拿了一双新的拖鞋,“我爸妈在北京工作,很少回来。”我哦了一声,没再问。原来,
这个看起来什么都有的天之骄子,也是一个人住。他给我找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
还有干净的睡衣,是全新的,吊牌都没拆。“客房在那边,”他指了指走廊的一个房间,
“里面有独立的卫生间,你可以去洗个热水澡,不然要感冒了。睡衣是新的,没穿过,
你放心穿。”“谢谢你。”我抱着睡衣和洗漱用品,低着头,声音很小,“江逾白,
真的谢谢你。”“没事。”他看着我,顿了顿,说“厨房有吃的,你洗完澡,要是饿了,
可以自己热。”说完,他就转身去了书房,关上了门。我抱着东西,走进了客房。房间很大,
很干净,床单被罩都是纯白色的,像酒店一样。我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
温热的水浇在身上,洗去了一身的雨水和寒气,也洗去了一身的狼狈。我穿着他给我的睡衣,
有点大,袖子和裤腿都长了一截,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的雪松味。
我走出卫生间,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我才想起来,我从中午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
我蹑手蹑脚的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东西,牛奶、鸡蛋、面包、速冻饺子,
还有很多水果。我拿出一包速冻饺子,烧了水,煮了一碗饺子。热气腾腾的饺子,咬开一口,
汤汁在嘴里散开,暖烘烘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我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是我这三年里,吃过的最暖的一顿饭。就在我低头擦眼泪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回头,看到江逾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他应该是听到了动静,从书房出来的。
“吵到你了?”我赶紧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没有。”他走了过来,靠在冰箱上,
看着我碗里的饺子,“煮了多少?”“二十个。”我说。“够吃吗?”他问。我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盛了几个我煮的饺子,坐在我对面,吃了起来。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
一口一口的,没有一点声音。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厨房的小桌子前,

